司幽國造白毛犼(7)
幾個神仙有神力護體,小文命卻是個肉體凡胎,若這司幽國境內蠱毒瀰漫,他被傳染的可能性就太大了,簡直是個行走的肉包子,蟲子們間肉就鑽。
姬瑤一聽,腦袋嗡了片刻,從沒想過小孩子還有生病發燒這一說。崑崙山上的小孩一個比一個結實,一個趕一個調皮,除了被父母揍得下不來床,幾乎沒有生病的。
姬軒轅和姬瑤一起進到小文命屋子,見他一張小臉燒得紅撲撲,還有點狀紅疙瘩,叫也叫不醒,嘴裡咿咿呀呀說胡話,似乎在喊阿孃。
沒孃的孩子就是這麼可憐,姬瑤鼻頭一酸,伸手覆上小孩的頭頂,準備用點神力試試看能不能驅蠱。
哪知她才剛給了一點點,小文命的臉色急速變化,那些紅疹此起彼伏,如沸騰的開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忙縮回手,但小文命連那點咿咿呀呀也沒了,整個人迅速灰敗下去,臉色開始反青。
“怎麼會這樣?”姬瑤茫然地看著小文命,似乎渾身一下燃起一團火,轟一下燒斷了她的理智。
姬軒轅側首看了看她驚慌的樣子,忙伸手拉她往後退。
姬瑤也隱隱覺得是自己的原因,她跟著姬軒轅往後退開兩三步,心慌地盯著小文命,生怕他一躍而起,露出一口尖利的犬齒。
還好,下一刻,理智回籠,她沒發現小文命身上長白毛,手指甲也還正常著,他的胸口雖然跳得快,但還沒有死。
“怎麼辦怎麼辦,想辦法救他啊!”姬瑤著急道。
“我們的神力或許是對那蟲子有助力,方才墳間的屍變也在我們靠近之後才迅速發生的,”姬軒轅蹙眉分析道,“斂了我們的神力,都別靠近他。然後去找蠱蟲的解藥。”
姬瑤抬頭看看他,忽然想起甚麼,忙低頭翻她的百寶袋:“我帶了一些驅毒的草藥,給他先用用,應該可以壓制一下這東西,這東西只是凡間之物而已,肯定敵不過我們崑崙上的仙草。阿貍,來,你把這幾種草藥一起煎了餵給小文命,記得進去的時候把神力收一收,一點也不能往外放,知道嗎?”
阿貍最近和小文命朝夕相處,見小文命這樣,比姬瑤還難受,她眼眶紅紅,接過仙草就去外面生火了。
姬瑤又後退了好幾步,看著床上小小的人說:“你小時候也有一回發高熱,就這麼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但你肯定記不得了,我去找的薑石年……對了,這裡的蠱毒,他一定能解吧?”
姬瑤這些年過得沒心沒肺,鮮少有這麼失措的時候。
姬軒轅的手指探到了她的手背,是冰涼的。
於是他的手掌往下滑,溫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小手,姬瑤覺得一股溫暖的潮意沿著被他握住的手往上麻。
有那麼片刻,她有點眩暈。
“薑石年不會解蠱。別怕。他不會死的。”姬軒轅聲音低而沉,但很堅定。
姬瑤想了想,道:“你要用不死草給他續命嗎?”
姬軒轅:“也不是不可以。但首先需要先除蠱。”
姬瑤一顆焦躁的心緩緩落地,復又焦躁地望著窗外昏暗的夜色:“那持帖人怎麼還他孃的不來?!”
話音落下,她耳朵動了動——遙遠之處,有踏雪而來的聲音。
***
大祭司的府邸要從洞xue城裡繞,帖子在那個走路慢吞吞的凡人體內隱隱發燙,緩慢指明方向,想快都快不起來。
最終,他們沿著高而蜿蜒的階梯像上走了約莫三千梯,終於來到一座石門前。
石門樸素,上面刻著暗紋。湊近了看,左側是個躬身行禮,端莊可愛的雙髻童子,右邊是神態莊嚴的鳳鳥——雖然沒有顏色,卻能想象他渾身火紅的羽毛,這是火鳳。
“這是你們供奉的先祖,那左邊這個童子是誰?”姬瑤忍不住問道,“不會就是你們這無所不能的大祭司吧?”
今日的持帖人是個瘦弱的青年,他家的胖媳婦出去打獵摔死了,他要找大祭司融魂。
離光一臉生無可戀扛在肩上的,正是一具凍僵的女屍。
瘦弱青年被半路劫道,畏畏縮縮的樣子很像一隻被拎著脖子的小雞仔,他點了個頭:“好……好像是。”
姬瑤往旁邊讓了讓:“……叫門吧,趕緊的。”
青年整個人便往石門靠近,身體貼上去。
“轟隆隆……”厚重的石門發出滑動的聲響,然後自中間稀開一條縫,極其緩慢地往兩邊分去。
透過那一線,姬瑤看見裡面寒光凜凜的,似是一片冰晶……
然而,石門剛開一條縫,似乎發現了甚麼,忽然頓住。
姬瑤:“……”
下一刻,她腰間的骨鞭已經自發上前,卡住那準備合上的門縫。
姬瑤向鯤鵬使了個眼色,兩人一人一邊,手指卡進縫隙就往左右掰。
伴隨轟隆的聲響,石門不情不願被開啟,眾人抓緊時間閃身跨了進去。
然而下一刻,冰冷寒氣從四面八方襲來,眾人打眼一看,這竟是條長長的冰廊,上下左右俱是晶瑩透明的堅冰,被鑿得平整光滑,頂上是拱形。
廊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將這個冰雪世界照得七彩璀璨,流光溢彩。
身後的石門轟地一聲重新合上,幾人回頭看了眼,並不怎麼在乎。倒是那凡人也跟了進來,嚇得兩股戰戰,渾身發抖。
姬瑤嘆了口氣,吩咐離光把屍體放下,道:“今日你們大祭司怕是沒空了,你先在這兒等著,若她還有命出來,再給你和你媳婦融魂。”
凡人青年:“……”
姬瑤正準備往前,姬軒轅卻從袖中丟擲一隻木鳥,那木鳥輕盈撲閃著翅膀飛了進去,片刻後抖抖索索又飛了回來。
姬軒轅將木鳥放到肩頭:“走罷。”
話音落下,那凡人剛眨了一下眼,方才那群劫持他的強盜就都不見了。
他瑟縮著往後退了退,口中喃喃:“神……神仙……”
這條冰廊寬且長,忽坐忽右地蜿蜒,姬瑤救人心切,行進速度很快,甚麼也沒注意到,卻忽然聽見倉瀾說了聲:“那是甚麼?”
眾人跟著停下來,一起湊到倉瀾身邊扒著冰壁往裡看。
也就是他們這些神官眼神好,才能看見冰層深處被掩埋的東西——這厚無邊際的冰層中,竟冰封著密密麻麻的人……和半人獸。
摩肩接踵,形狀不一而足,彷彿從戰場回來的地獄神鬼!
“我*&*&*…”鯤鵬抄著手無所謂的樣子,嘴裡卻亂起八糟罵起來,“這些都是甚麼東西?”
“如果沒猜錯,”姬軒轅盯著那些人的服飾,緩緩道,“這些都是五百年前死在戰場上的人。”
幾人聞言一驚,紛紛睜大眼睛看得更細緻。
“還真是過去的服飾,還有的帶血,的確像是大戰期間的人……這是誰把他們凍在這裡的?”
“看,肯定是我說的那樣,就是冰凰乾的。除了她,沒人有這能力。至於當年發生了甚麼,去抓了那甚麼大祭司就知道了,走罷,別耽擱,別給她跑了。”姬瑤道,然後就催促眾人繼續往前走。
但走到一個路口,他們面前居然出現三條岔路來。
姬軒轅道:“這條冰廊太長了,若是凡人,走不了這麼久。看來這些岔路是洞xue主人專門為我們準備的。”
大家面面相覷,但很快就有了分配,姬瑤早就凍得受不了,嗖一下就變成小蛇鑽進姬軒轅的懷裡,倉瀾和離光嘰嘰喳喳地互相謙讓說要對方去陪鯤鵬將軍,自己可以單獨行動,但鯤鵬翻了個白眼,抄著他的手臂自己選了一條道,無所畏懼地走了。
倉瀾和楚江兩人尷尬了一瞬,又互相埋怨起來。
“都怪你,你說你這時候跟我搶甚麼搶,你看,將軍生氣了吧,還以為是我們合夥演戲呢。”
“誰跟你搶了,你這麼弱,自己行動還不知道能出甚麼么蛾子,就該你去跟著鯤鵬將軍長長見識的,跟我搶甚麼搶?”
姬軒轅低頭看了看只露出個蛇腦袋的姬瑤,搖搖頭,邁步走了左邊那條道。
洞內漆黑,沒有掌燈。
姬軒轅拿出顆夜明珠,清冷的光線照不透千年寒冰,朦朧的光打在冰壁上,透出兩側若隱若現的人臉來。不知何時,方才那些遙遠的屍體忽然離得這麼近,如鬼魅一般站立兩側,透出一絲令人寒毛倒數的陰森。
同時,遠遠的盡頭出現兩個白森森的人影。
看著是人影,是因為四肢健全,脖子上安了個腦袋,可看對方走路的樣子又十分古怪,就像姬軒轅雕刻出來的木頭人,走路一搖一晃的,彷彿下一刻就要散架了。
等到走近了一看,姬軒轅腳步一頓。
是人沒錯,只不過,是死人。膚色慘白浮腫,和外面墳地裡燒死的那些白毛怪一樣渾身長滿白毛,但屍體似乎年代更久遠,面板已經被凍得裂開,隨著走路的動作,那些皮肉居然一點點往下掉。
姬瑤緩緩探出個腦袋,一雙豎瞳眯成兩條縫,忍住噁心道:“怎麼又是這個醜東西?”
不待姬軒轅答話,兩個死人慘白的眼珠忽然動了起來,落下一對黑色瞳仁,看向姬軒轅。
繼而他們身影如鬼魅,探出銳利的鷹爪迅捷兇狠地朝前抓來。
姬軒轅腳下微微一動,很快繞到兩個死人的身後,兩個屍體抓了個空卻也很靈活,立刻轉身又撲了上來。
幾個回合下來,姬軒轅都不動如山,輕巧避開,這些東西自然傷不了他,正準備繞開他們往裡去,忽然一聲尖銳刺耳的哨音響起,兩個屍體眼裡倏地爆出紅光,僵硬的屍體像被注入了能量,陡然變得更加靈活有力。
出爪更快,變招也更快。
姬軒轅終於出了腳,三下五除二,咔嚓咔嚓將兩個死屍踢得七零八落,骨頭分家散了一地。
可那零散的骨頭居然還能動。
顯然也是受了蠱蟲的控制。
姬軒轅便探出一掌,將碎屍轟成泥。
姬瑤正想探頭出來看,被姬軒轅的大手覆上來矇住眼睛推回懷裡:“怕冷就好好躲著。”然後沿著洞xue繼續往裡去。
但這路跟迷宮似的,轉來轉去,居然又轉回了原處。
姬軒轅輕輕嘖了聲。
這時,耳畔突然傳來冰裂的聲音。
姬軒轅身側如長眼睛,微微一個側身就躲過從冰內探出來的一隻人手……不,那不叫人手了,手如鷹抓,臂上長毛,也是獸化的死屍。
“嘩嘩譁!”周遭接連響起破冰之聲,竟有數十個白毛屍從冰內撞了出來,他們眼睛血紅,呲著一口尖利的長牙,行動如閃電。
在閃躲的間隙,姬軒轅發現這些屍體又與方才那兩隻不同,他們身上皮肉還算完好,沒有腐朽的痕跡,而且看著其中一個個子嬌小的女孩,竟有些面熟。
“呀!是那個小姑娘!”姬瑤忙裡偷閒地探著腦袋看熱鬧,她也認出這個小女孩,不就是姚阿令那個死了半年之久的女兒嗎?怎麼才隔了一夜,就成白毛怪了?
不必深思,轉念就能明白這其中原委,必定也是因為昨日姬軒轅對她用了神力的緣故。
完了完了,她十分擔憂小文命的現狀。好在昨夜用的那些草藥似乎還有些用處,他們離開之時蠱毒暫時沒有繼續。
那麼其他的呢?這些都是最近司幽國內的死屍?
司幽國內現在到底還有多少這東西?這些東西做出來,是要用來幹甚麼?
如此想著,姬瑤從姬軒轅的胸口鑽出來落地成人,她抽出蛇骨鞭,同姬軒轅一起嘩啦啦地解決了這些上躥下跳的白毛怪。因為死屍本就該歸塵土,為免後患,姬軒轅同樣將這些屍體碾成屍沫,連著那些未知的蠱蟲。
周圍的屍體一掃而空,周遭重歸寂靜。
兩人面面相覷:“走哪邊?”
姬軒轅:“往裡走已經走過了。”
姬瑤:“那就一人走一邊,我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