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國造白毛犼(6)
夜晚,村子外圍一處林下空地上很快安置了許多情狀不一的病人,有的還在吐,有的燒得滿面通紅,還有的渾身長滿駭人的紅疹。
村長是個利落人,在他安排下,沒生病的全都帶著面巾,還算有條不紊。
這是個以人為主的村落,目之所及都是白髮白鬚,且這裡的人都長得頗高大,顯得姬瑤在其中十分嬌小。
她四下晃了一圈回來,對姬軒轅道:“大部分都是青壯年,我方才問了,最近接連在死人。”
姬軒轅卻朝她攤手:“百寶袋借我一用。”
姬瑤立刻捂住:“幹嘛?”
姬軒轅:“我記得你帶了幾味草藥,對驅蟲一途多有療效。拿出來我試試看。”
姬瑤有些為難:“但是不多呀……”
這時,姬瑤聽見不遠處有人小聲嘀咕:“不是說是祭司麼,怎麼也要用藥才能治,祭司不是用術法的嗎?”
“誰說不是呢,這兩人看著似乎不像祭司吧,那眉眼嘖嘖嘖,不像我們這兒的人。”
“是不像,那鼻子太小了,眼睛也黑,村長不會被甚麼人給騙了吧?他們能治好咱們的病嗎?”
人群越說越大聲,終於有人大聲嚷起來:“村長!這是祭司大人嗎,怎麼還不開始給我們治病啊!”
“就是,怎麼還不治病啊,用甚麼藥啊,甚麼藥都用過了,就是沒用才找祭司大人的啊!”
姬瑤掏了掏耳朵,嘖一聲就扯出腰間蛇骨鞭。
她從來沒甚麼忌諱,想做甚麼便做甚麼,反正這普天之下誰也奈何她不得。那蛇頭蜿蜒而出,竟逐漸豐滿起來長出皮肉,落地就朝那聲音最大的說話最刻薄的女人蠕動而去。
“啊!這是甚麼?!蛇啊!”
尖叫聲瞬間四起。
姬瑤回手一扯,將蛇骨鞭收回,那方才還肉乎乎的毒蛇瞬間退去骨血,重新化為森冷的骨鞭,重新繞在她腰間。
眾人驚嚇過度,被姬瑤一個眼神掃過去,紛紛以手捂嘴,瑟瑟發抖。
神女滿意地點點頭:“乖,事情沒弄清楚前,不要瞎說八道,好嗎?”
眾人紛紛點頭。
姬軒轅輕咳一聲,出來扮白臉,溫和地問道:“大家可還記得,自家這病起於何時?”
眾人面面相覷。
姬瑤大發慈悲地讓人把手放下說話。於是七嘴八舌東拼西湊之後,得出個結論——祭祀大典。
“祭祀大典是甚麼?”
“是……是祭祀先祖的省會,先祖是一隻雪鳳,有了他,才……才有今天的我們,所以……所以每年都有祭祀大典,紀念他。”
姬軒轅又道:“祭祀大典在哪裡舉辦的?”
有人答道:“祭……祭祀場啊……”
這麼一番問答,人群又開始騷亂,猜測起了有人趁著祭祀投毒的可能。
“不可能,祭祀時大祭司就在現場,誰敢當著大祭司的面投毒?”
“怎麼不可能,萬一那人比大祭司還厲害呢!”
說著,大家想起姬瑤方才那一番亮相,神色又警惕起來。
“村長!村長!村長不好啦!”
這時,不知從哪兒跑來一個半大孩子,扯著嗓子大聲喊。
村長正在挨個登記生病的人,聞言轉過身:“又怎麼了?”
小孩跑得氣喘吁吁,顯見是跑了很長的路,他橫衝直撞衝到老村長面前,抓著老村長的袖子喘了幾口氣,才道:“村長,我……我爹詐屍了!”
“啥?”
“我跟我娘去給我爹上墳,我爹從墳裡鑽出來,把我娘咬了!村長,你快找人去救救我娘吧!”
說完這些,小孩憋了一路的驚懼和委屈終於一股腦的跟著哭聲湧出來:“求你們救救我娘吧……”
但村長顯然懵了,詐屍?
怎麼可能呢?
“小孩兒,”村長愣神之時,姬瑤閃身到了小孩子面前,微微一笑,儘量慈眉善目地問道,“你詐屍的爹和被咬的娘在哪,帶姐姐去看看唄。”
小孩一邊抽抽嗒嗒抹眼淚,一邊看姬瑤。顯然不信姬瑤這麼一個瘦弱的女人能鬥得過他詐屍的父親,他站著沒動,也不知道怎麼拒絕。
姬瑤直起腰,左右看了看,看見右手邊上恰好有一棵半人粗的大樹。她走過去,想了想,抽出蛇骨鞭,手起鞭落。
那大樹微微晃了晃,晃落滿頭的白雪,隨後,姬瑤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推,那大樹便從中間攔腰斷開,往一旁無人的空地上倒去,斷口處竟整整齊齊,一點粘連都沒有!
小孩嘴吧張得老大,哭都忘了哭。
姬瑤伸手:“走罷,帶姐姐去看。”
大樹轟然落地,砸出滿地雪塵飛揚。姬瑤已經扇著翅膀飛上天空,一手拎著小孩的腰,回頭看了姬軒轅,又下來一手拎上他的腰,嗖一聲飛走了。
“那邊,那邊……”小孩興奮地指路。
姬軒轅:“……”
好在距離並不遠,鯤鵬他們也不在,否則被人知道姬瑤居然如此對待他們敬仰的大帝,非用口水把她淹死不可。
這是一片集中的墳地,遍佈白麵饅頭似的雪堡。看來也不是所有死人都會往山上送,多的是就地掩埋的。
但眾多雪堡當中,清晰可見有兩座墳被挖開了,露出裡面空蕩蕩的坑。
不,若如小孩所說是詐屍,那就不能說挖開,是屍體自己鑽開的。
其中一座空墳前面躺了個女人,小孩朝著那女人大喊:“阿孃!那邊,那就是我阿孃!”
姬瑤扇著翅膀輕輕落地,把人鬆開後,小孩就朝那女人衝過去。女人身旁的雪已經被染成紅色,她脖子上有一個觸目驚心的咬痕,果然是被利齒所傷。
真的是詐屍?
姬瑤拖著下巴,還是覺得不能信。
以姬軒轅之神力也只能讓那小丫頭起死回生三句話的功夫,誰能讓死去的屍體活蹦亂跳出來跑,還咬人?
天上一輪明月,幽幽照亮這一方鬼氣森森的墳地。但兩座墳已經空了,除了空中濃郁的腐爛氣味,並沒有甚麼別的線索。
小孩子推著她半死不活的阿孃哭得死去活來,姬軒轅整了整衣衫,走過去後在女人頭頂緩緩注入些神力,女人幽幽睜開眼。
姬軒轅問道:“誰傷的你?”
女人懵了片刻,反應過來後瞳孔猛地一縮,戰慄道:“我……我男人,他,他,他……”
大概是不知如何用詞來描述,“他”了半天也沒“他”出來,姬軒轅道替她下結論:“活過來了?”
女人卻搖頭,但這一搖頭又傷及脖子上的傷,她疼得幾乎再次暈過去,用手捂著傷口有氣無力地說:“不是,沒有活,他渾身都是毛,他不是我丈夫了…我丈夫沒那麼長的牙…是怪物,是……”
是甚麼,她還是說不出來。
姬軒轅只好站起身,四下看了看,見有幾座墳包比較高比較大,便猜測這些是新墳。
他隨手撿了根枯枝,對準其中最大的一個墳包毫不遲疑地劈下去。
雪花紛飛,墳包被劈成碎冰渣,四下濺開。
姬瑤忙好奇地湊上去,低頭一看,心頭也是狠狠一驚。
“嚯,這是甚麼東西?發黴了嗎,怎麼還長毛?”
姬軒轅沒理會姬瑤的胡說,他蹲下身,見這裡面埋著的也是個身強體壯的中年男子,屍體儲存完好,除了眼窩處和嘴唇是鐵青色,其餘地方都長滿了長長的、如狗毛似的雪白長毛。此外,屍體的嘴唇高高隆起,已經長出尖利的長牙,放在腹部的指甲尖長而鋒利,比鷹爪有過之而無不及。
“獸化?”姬軒轅也沒見過眼下的場景,人的屍體怎麼朝著一條狗的方向發展了?
大帝蹙起他俊秀的雙眉,然後伸出手想摸一摸這毛的品相,忽然,屍體那雙鐵青的眼皮倏地翻開,露出一對只有眼白的瞳孔。
姬瑤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前彎腰:“真活啦?!”
話音剛落,那屍體就從坑裡一躍而起,速度之快竟非同一般,絕非普通人力所能達。
好在姬軒轅是個神,眨眼之間,已經躲過屍體抓過來的幾爪,他閃電般將那屍體朝自己撲來的腦袋幾番擰撥,咔嚓一聲,整個擰斷了摔到一邊,嘭地一聲發出巨響。
姬瑤:“嘖嘖……好身手。”
屍體的腦袋和身體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躺在地上抽搐了片刻。
姬軒轅正準備走近,那屍體卻再次手腳並用猛地爬起來,絲毫不帶猶豫地轉身就跑,但那腦袋還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邊,竟絲毫不影響他四足狂奔的速度。
姬瑤立刻就要追,被姬軒轅伸手攔住了。
因為下一刻,四下的墳包裡,再次傳來悉悉窣窣的聲音。
姬瑤頭皮一陣發麻,手卻撫上了蛇骨鞭,蛇頭髮出輕輕的嘶聲,暗示主人此刻興奮的戰意。
從方才的反應來看,這些東西速度力量都能比肩具有神力的神獸了,但交手之時就知道,這些詐屍的屍體身上並沒有神力。
沒有神力而能達到這種速度和反應的生靈,這世上沒有幾種,即便有,耐力也不持久。
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不好,他們一來這墳間,就遇上十數只白毛屍破墳而出。
姬瑤上躥下跳,左奔右突,充分發揮了她崑崙山第一神將的威武和霸氣,不消兩盞茶,威武的蛇骨鞭就成了捆屍鞭,將十來個齜牙咧嘴無能狂怒的白毛屍體拴成一捆柴。
姬瑤圍著這些活屍來回走了兩圈,除了覺得奇怪,沒看出甚麼端倪。
“怎麼會這樣,是死之前給他們吃了甚麼藥嗎?”
姬軒轅沒答話,他用手中那根木條將最近的一隻伸長的手腕給切斷,手落地後,五根手指還在動。
姬瑤瞳孔微縮,往後退開一步。因為從那斷口處有蟲子在蠕動!
雖然很細小,但扛不住姬瑤眼神好啊!
眼見那蟲子似乎有往活人爬行的動作,姬軒轅祭出一掌,空氣被推動,將那手和蟲子轟成了爛泥。
姬瑤目瞪口呆,拍著胸口跑到姬軒轅背後:“好嚇人好嚇人,怎麼辦,這些全是小蟲子嗎,咦,太噁心了……”
姬軒轅喃喃:“蠱蟲……”
姬瑤:“?”
姬軒轅:“用火燒試試看。”
姬瑤四下環顧:“哪來的柴?”
看呆了的小孩這時居然還能說得出話來,他怯怯地舉手:“我……我家有。”
“……”
姬瑤神女又成了搬柴工,從小孩家裡扛來一捆柴後就地點燃。還好這些木柴油脂充分比較好燒,否則冰天雪地裡面想起一堆火,神仙也不是那麼容易的,神仙又不能憑制空造助燃氣!
姬瑤將一群屍體拖到火堆旁,剛開始這些白毛怪還都無動於衷,甚至覺得暖意洋洋,吼得更帶勁了。但當溫度貼著面板漸漸升高,這些屍體終於開始驚慌失措。
哀嚎遍野,是真的哀號遍野,令人心驚。
鑑於這種血腥場面不適合小朋友觀看,姬瑤回去取柴的時候就把娘倆送回去了,還叫他們關好門窗,不要再出來。
但是……
那被咬了的女人身體裡會不會被傳染小蟲子,這就真的不得而知了。
而且就村子裡的情況來看,若那些病人身上的蟲子也是這種蠱蟲,說不定整村人都已經被感染了。
屍體在火光中扭曲,姬瑤難得和姬軒轅一樣憂心忡忡。
“如果那些人身上都是這種小蟲子,那整個司幽國是不是都完了?”
想到整個國家的人死後都有可能變成這些白毛怪,姬瑤的心往下重重一沉。
但是誰能做這種缺德事,上來就把人滅國呢?
姬軒轅的眉頭比往常蹙得都要深,他拍拍姬瑤的肩膀:“走罷,回去。”
姬瑤:“……回哪兒?”
姬軒轅:“先回小木屋。”
此事看來比想象中的還嚴重,而且他們一出現就發生這麼多屍變,那些小蟲如此興奮,很難說與他們身上的神力有沒有關聯,他們如果繼續呆下去,可能會引發更多變故。
而且擒賊擒王,此事怕是隻能去找那大祭司才能問清楚了。
但是即便事情緊急,要在偌大的山谷之中找到藏身神秘的大祭司府,也等同大海撈針。
於是回了小木屋之後,姬軒轅先傳了一段密音進螺殼,綁在一隻木鳥腿上,讓它去找巫咸國的大巫師,巫咸。
巫咸研究蠱蟲許多年,這蠱蟲,或許只有他能解。
接下來只能原地休整,等待那位持著拜帖的凡人來。
誰知,凌晨天快亮之時,正房的門被敲響了。
姬軒轅開啟門,阿貍臉色難看道:“大帝,小文命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