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國造白毛犼(3)
山谷被冰雪覆蓋,四周都是嶙峋的雪山,自半山腰往下,便是高高低低的樹,但此時此刻樹上石頭上,還有小溪邊俱都覆蓋了厚厚的白雪,美輪美奐,比崑崙山的冬景還要驚豔幾分,主要是空曠無人。
一行人走在白茫茫的雪地裡,一腳下去半腿深,走一步拔一下,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
大雪吸納萬物的聲音,周遭一片詭異的靜謐。姬瑤從姬軒轅的懷裡緩緩探出個蛇頭,忍不住道:“所以,這裡是司幽過嘛?人呢?怎麼一個都沒見著。”
姚阿令不時抬頭看看,也不知在看甚麼。
她胸不悶氣不短地說:“這裡人少,在往前走就能見到人了。”
“那是甚麼?”姬瑤忽然指著天邊一個小黑點。
那東西轉瞬而至,發出一聲鹿鳴,姬瑤等人看清後紛紛驚歎,那是一隻長了人面的半鹿,鹿身雪白,繁複的鹿角上還掛著晶瑩的冰晶。
它拖著個麻繩墜連的木板在他們上空盤旋,觀察了半晌,問道:“坐板子嗎?要坐的話我可以去找些同伴來,你們人太多,我一頭鹿拉不住。”
姬瑤看著那串著繩子的木板,好似個鞦韆,被會飛的雪白鹿人用肩膀墜著掛在半空——想來這是他們這裡獨特的交通工具。
姚阿令回頭詢問眾位神官的意見。其實她內心已對這些所謂神官失望,居然飛都不能隨意飛,不是說的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呢?還起死回生?莫不是帶回了一群騙子?
殊不知,她著實是對所謂神官有誤解。神官有神力,但也不是想飛就飛想變就變的。人神天生沒有翼,就不能飛,只不過五官靈敏超出常人,速度和反應都超出凡人想象,所以叫凡人覺得他們來去自如,變幻莫測罷了。即便如此,人神想上天,也需靠著那些有翅膀的獸神相助,這也是為甚麼每個地方的神官都有人神官與獸神官相輔相佐的道理。
獸神又分走獸與飛禽,飛禽能飛,但走獸不能,比如野豬精阿貍,若是讓她長出一對翅膀來,除非她再重新投回胎,或者在崑崙山再修行千年。
想當初姬瑤想要雙翼升上天,也是苦修了千年,此外,姬軒轅給她源源不斷的神力傾注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神力不到一定程度的富足,神官也沒有隨意變化之能,凡間那些吹噓過頭的,都是說書人的杜撰和意淫,總以為神官神獸便是來去如風,無所不能,其實並不然。
而不幸的是,這回前來相助的獸神恰好不能飛,貍貓最多竄得比普通貍貓更高些,速度如閃電,利爪如刀,卻還是走獸一隻,蹦不到天上去。
姬瑤雖然能展出雙翼,但一來她慫,怕冷,二來大家也並不願意讓她拽衣領,飛得實在太不夠雅觀……
但她盯著飛鹿脖子上垂掛下來的那根麻繩,想象了一下把大家串成一條蜈蚣拽著飛上天的場景,還有那麼一點躍躍欲試。
姬軒轅低頭看了她一眼,似是十分明白她的想法,用手心將蛇頭按回了懷中,抬首便對那飛鹿說:“勞駕,我們有四人。”
飛鹿是個爽快人,聞言道了聲“稍候”便立刻飛走了。
姬瑤重新冒出個腦袋,數了數人頭奇怪道:“怎麼算的我們才四人?”
小文命十分機敏,目光掃過一圈就明白了,手指依次點過離光,自己,姬軒轅和姚阿令,翻出四根小手指,眼睛亮亮的:“正好四人!”
牽著小文命的阿貍認命地嘆口氣,搖身一變,落地成了一隻笨重的小黑豬。
她細細的四根豬蹄岌岌可危地站在雪層上,一個噴嚏,整個豬身就跌落進了厚厚的雪層中。
野豬眼巴巴地坐井觀天了半晌,終於被離光一把撈了出來,將她和貍貓一起圈在了寬闊的懷中。
不過阿貍似乎有些介懷,拼命往旁邊擠了擠,好留出一點男女授受不親的空間來。
離光:“……”
他一把將兩人圈得更緊了:“擠緊些,暖和。”
不多時,四頭飛鹿載著四個坐鞦韆的人從雪谷中掠過,飛往北面高聳如雲的雪山。
沿途,他們終於見到了被雪覆蓋的村落,從上往下看,像一朵朵小蘑菇,有些移動的人影也都是白色,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跳動的雪花。
難怪他們族人能在此隱居多年無人知,若再飛得高一些,那些移動的小小精靈就只是一陣被風滾動的雪球罷了,根本就不被察覺。
白鹿將幾人馱著飛到冰山腳下不遠處落下,這裡有一大片聚居的“蘑菇”,都是些零落分散的小房子,被雪厚厚覆蓋著。
地面上的雪被清理過了,壓成了厚厚的冰,人或者獸在上面行走全靠特質的冰鞋,來往倒是快捷。
姚阿令原本打算直接帶著人去救她那死了快一年的女兒,可幾人一日一夜沒進食,都餓了,經過一棟二層打著幡子的小飯館,阿貍率先從離光手裡跳下來,眼巴巴地盯著裡面的飯桌流口水。
姚阿令心知這事攔不住,何況她自己也餓得沒甚麼力氣,便沒強求甚麼。
姬軒轅懷裡的姬瑤聞著香味也一個勁地往外鑽,乍一見著屋內有暖洋洋的火光,她嗖地一聲竄出來,落地成人,一陣旋風似的往店裡面颳去。
有人的地方就有買賣,人活著一日少說兩餐,吃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哪裡都有飯館。
但此時並非用飯的時辰,店裡冷冷清清一個客人也沒有。
店夥兒是個白髮小夥兒,裹一身厚重雪白的毛皮,正坐在凳子上百無聊賴地打瞌睡,忽然覺得一陣冷風鑽進頸窩,激得他一個機靈醒了。
“喲,客人裡……”他話沒說完,看清來人後結結實實地一愣。
姬瑤雖膚色白皙如玉,可頂著一頭如瀑的黑髮,顯然不是這部落中的人。
姬瑤不理他,衝著那燒熱的火盆去了就伸出手來烤,一面烤火一面道:“有甚麼新鮮的吃食都來些,你們這裡慣常吃甚麼?對了,有酒沒有,也可以上兩壇,這破地方天太冷,喝點酒來暖暖身子。”
這店夥兒和姚阿令一樣,從頭髮絲到毛孔都是雪白的,眼睛是淡淡的淺褐色,鼻子長而挺,長得倒很漂亮,就是看著魚貫而入的“外來人”後,驚得下巴都快落到地上去,半晌說不出話來。
也不怪他受到如此的驚嚇,任哪個凡人見了一行“畜生”們紛紛落地成人且呼啦啦站了一屋子,紛紛搓著手哈著氣說冷,都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們……”他的目光終於落到最後跟進來的姚阿令臉上,“他們是誰?”
姚阿令語氣冷淡:“朋友。”
“朋……”
“不必驚訝,都是大祭司請回來的朋友,趕盡弄些吃的來吧。”
姚阿令知道只要搬出大祭司,甚麼奇怪的人和事情都不算甚麼。
果然,方才還驚訝地話都說不出的店夥兒一改方才的傻楞,臉上彷彿揭了一張無形的面具下去又貼了另一張上來,他矜持地略略頷首:“諸位請坐,小人這便去廚房裡看看。”
一行人呼啦啦圍了兩張大方桌,姬瑤自然和姬軒轅坐一處,然後是阿貍和小文命,鯤鵬還在補覺,被小文命小心翼翼地兜著,時不時地低頭看一眼,生怕將他吵醒了。
倉瀾和離光則一人卡一邊,與姚阿令坐了一張桌。
飯店內的一應用具都是木作的,已經摩挲得發黑,顯而易見這個飯店已經開了許多年。
店夥兒再次出來後,拎著兩個茶壺,兩盤茶具並兩個炭盆,從肩膀排到了手上,端盤子的功夫叫人歎為觀止。
一旁巋然不動的姚阿令:“…………”
店夥兒去了趟廚房,除了帶出這些個東西,還帶出了個身寬體胖的。
老闆依然是個白人,挺著一個圓滾滾的肚皮,下巴幾乎和脖子融為一體,端著一張和氣生財的笑臉,彎著眼睛就來拜:“哦喲喲,諸位想必就是外界傳說中的神仙吧,哦喲喲,我們這裡還從來沒有神仙來過呢,我這是甚麼樣的運氣才能接待眾位神仙喲!”他拜完以後挺著肚子小心翼翼道,“不知道諸位神仙到我們這裡來做甚麼呢?難道是我們這裡出了甚麼大妖怪?阿虎啊,我們雪谷最近可有甚麼可怕的妖怪出沒嘛?我怎麼沒有聽說呢?”
阿虎就是方才那長得機靈的店夥兒,他忙搖頭:“沒有,我沒聽說有甚麼妖怪。”
“沒有嗎?嘶……”老闆的蹙眉,極其認真的思索自己聽來的八卦,企圖尋找一點蛛絲馬跡來解釋這些神官為何突然大駕光臨。
姬瑤喝了口熱茶,絲毫不避諱地說:“我們來找你們大祭司,有些事問問。”
可能大祭司在這個過家是比國王還要尊崇的存在,一聽這三個字,老闆臉上驟然肅穆了許多。
不對,不僅僅是肅穆了,他的眼神也變了,從樂呵呵飄忽忽的生意人眼神變得穩重且堅定,好像有另一個靈魂迅速佔領了身體,連微微弓腰駝背的站姿都緩緩抽直了一些:“哦?諸位神官來找我們大祭司?”
那語氣帶著點警惕,彷彿隨時準備出去找人通風報信。
諸位神官:“……”
姚阿令輕輕咳嗽了一聲:“是大祭司請來的朋友,不干你的事情不要問,快些上菜吧,吃完了好進城。”
胖老闆銳利的眼神掃過姚阿令,正準備開口,忽然又像變了個人似的樂呵呵一笑,且從善如流地朝眾人又彎腰行禮:“眾位神官莫生氣,方才說話的人是我那死了的阿爹,他少有出來見人,驚擾大家了,對不住啊對不住。正好,我們昨夜獵了一頭野熊,今日遇上貴人們,也是那野熊的福氣,哈哈,我已經讓人架火烤起來了,稍後就能吃上了,稍後,呵呵……”
姬瑤此刻反應有些快,盯著老闆的問道:“你這便是一體納二魂?”
胖老闆笑眯眯地摸了摸肚子:“正是呢,這也是我們這裡的特色呢。阿虎身上也有他弟弟的魂魄,我們都是一體納二魂,這都多虧了大祭司,讓我們的親人還能陪在我們的身邊,大祭司功德無量,是個大大的善人,我們都愛她!”
老闆本想親自站在旁邊伺候的,但被姬軒轅給打發了,只留下了店夥兒阿虎。
大家喝了暖暖的茶,看著窗外冰天雪地的路上偶兒有人拖著貨走動,實在不知這些人是怎麼在此生存下來的。
看那老闆的身材,還生存得挺好。
湯飯上來前,大家便輪番兒找這店夥兒問東問西,得知這飯店已經在這兒開了上百年,上一任老闆還是胖老闆的父親,就是那個死了以後又附身到自己兒子身上的那位,據說若是真要追溯起來,司幽國的部族在此已經生存了約莫五百年。
五百年前,正是天下混戰那一年。
與姚阿令所說也一樣,他們果真也是避禍來的此處。
可同羽民國不同,這冰天雪地的山谷其實並不適合凡人生存,那為甚麼他們的祖先會選擇這裡呢?還有,司幽國這一族的人,與生俱來都是這麼白?還是後來又做了甚麼,才導致全民如雪?
野熊肉上桌,眾神官全然沒了矜持,也不在意人家的歷史了,一人一塊大快朵頤,看得店夥兒阿虎和姚阿令一致懷疑這些果真都是些妖魔鬼怪冒充神仙的騙子。
唯有那為首的年輕男人和一個小孩子還算矜持。
吃飽喝足後,姚阿令便急著帶人去看她女兒,然而走了一段路後才發現,這群神官中有兩個男人不見了,正是吃飯時怕她逃跑的兩個。
姬軒轅道:“不走嗎,不是說要救你女兒?”
姚阿令:“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姬瑤懶得在冰天雪地裡走路,已經變成一條小蛇縮在姬軒轅的懷中,她將自己盤成盤,只留個腦袋出來懶洋洋地靠著衣襟,聞言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多廢話,都已經到這兒了,你管我們是神還是妖,我們說話算話就是了,總之比你那大神官靠譜。快些走,別誤了我們辦大事。”
姚阿令:“……甚麼大事?”
一頓飯下來,姬瑤險些忘了要來這兒辦甚麼事,眯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嗯,找你們那個偷魂的大祭司問問,她弄了那麼多魂回去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