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國造白毛犼(2)
她面容蒼白,髮色如雪,露出來的手臂也如白瓷一般,白色衣裳將瘦弱雪白的人裹在其中,彷彿一團不真實的存在,隨時都能被稍微高一點的溫度融化掉。
聲音卻是低啞沉鬱的:“我們甚麼也沒做,可是為甚麼要被逼入那樣的絕境?然後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麼一個……”她彷彿不知如何描述,微微一頓,“……那麼一個對你們來說很奇怪的世界。”
姬瑤忍不住問道:“甚麼奇怪的世界?”
姚阿令便掀起睫毛看過來,她臉上已經擠不出表情了,可盯著姬瑤片刻,還是努力掀起嘴角露出一個慘淡的冷笑。
然後嘴唇無力地動了動,彷彿是在說:“去了就知道了。”
姬瑤:“……”
這時,他們已經進入完全漆黑的水域,只能聽見外面嘩啦的水聲輕緩地流過。
姚阿令身體本就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這一番折騰,早就疲倦不堪,說完這些就閉上眼休息去了。
姬軒轅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一顆夜明珠,給了這狹窄的魚艙一點微弱的光。
姬瑤一回頭,就見看著雖然不太和諧的倉瀾和楚江兩人頭挨著頭擠在一起低頭嘀嘀咕咕,不知說著甚麼。
彷彿覺察到她的視線,兩人齊齊一愣。
姬瑤敏銳地一蹙眉:“你們在說我壞話?”
兩人忙搖頭。
姬瑤也不想驗證,她低頭在小文命的頭上摸了把,來到姬軒轅旁邊,盤腿坐了下來。
姬軒轅的書案上正鋪著一掌碩大的牛皮,他用刻刀在上面刻地圖。
姬瑤看了會兒,低頭去自己百寶袋裡翻。
翻出臨走之前一個老神官給她的東西,被她豪邁地拍在桌上:“我這兒有地圖,你何必那麼辛苦自己畫?”
姬軒轅沒理她。
姬瑤便拖著下巴在旁邊認真看,終於叫她看明白了,指著一片山和山林:“這是羽民國的位置?”
姬軒轅:“嗯。”
姬瑤哦了聲:“那我這張圖上好像沒有。”
姬軒轅:“嗯。”
姬瑤回想羽民國的生存環境,那不見天日的雨林,卻是那樣熱鬧,忽然很感慨:“這世間居然還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部落,住在這麼奇奇怪怪的地方。”
姬軒轅微微一笑:“是啊,世界之大,非你我能想象。”
當年大戰雖然波及甚廣,但許多不願加入戰爭的部落都隱居避世了。他們偏安一隅,希望長長久久地避開世間的紛亂,但他們不知道,只要存在這世間,就永遠不可能避開這一切的紛擾。或許可以獲得短暫的安寧,卻始終不能長久地安寧下去。
“嗯,這甚麼羽民國還有那甚麼司幽國我就沒有聽說過。你聽過嗎?”
“我也沒有。”姬軒轅吹掉皮子上的灰,抬頭看了眼姬瑤。
經過一日的蹦躂,美麗的神女此時頭髮已經散了,臉上還沾著不知從哪蹭來的泥。
他便放下手中的小刀,從袖中抽出帕子沾了點茶水給她擦了。
看了會兒,又十分無奈地站起身,將其亂糟糟的頭髮給拆開。他細長的手指插入她細密柔軟的髮間,冰涼的指間碰到姬瑤溫熱的頭皮,激得神女脖子一縮,咯咯咯地笑起來。
“別動。”他輕斥一聲。
姬瑤立刻端端正正坐直了。
姬軒轅其實也不會束髮,他只能保證她頭髮整齊不亂,然後拿白色髮帶在背後低低地束起,仍稍顯鬆散。
但這已經很好了,方才還乞丐一般的神女搖身一邊,頓時就成了個正兒八經能唬人的神女,溫婉又嫵媚。
連那邊一直爭論不休的倉瀾和離光也不由自主看過來,一時有些呆。
但見大帝一個不甚明顯的眼神掃過去,二位神官又十分知情識趣地埋下頭去。
姬軒轅重新在茶案邊坐好,修長勁瘦的手指捏起小刀準備繼續刻畫他的地圖,卻見姬瑤眼巴巴地將自己望著,一副欲言又止的可憐模樣。
他道:“怎麼了?”
“公孫衍……”姬瑤的聲音裡帶了點撒嬌的鼻音。
姬軒轅抿了抿唇:“嗯?”
姬瑤:“你以後娶了媳婦,是不是也會這樣給她束頭髮?”
姬軒轅:“…………嗯。這應該是自然的。如果她像你一樣頭髮都束不好的話。”
姬瑤翻了個白眼,那點好容易從夾縫中找到的一點的溫柔氣質霎那間被她翻得灰飛煙滅。
但她白眼還沒翻回來,額頭上已經被甚麼硬茬東西敲了一下子。
“嘶!”
她捂著額頭朝兇手怒目而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你是不是有病姬軒轅,你打我幹甚麼?”
姬軒轅:“少翻白眼。”
“……”姬瑤又翻了個白眼,卻在地上輕輕一點,吐著舌頭滑出去老遠。
阿貍一面和小文命講這些個神官的傳奇故事和當年的人獸大戰,一面分了隻眼睛注意著大帝和神女的動靜,嘴角揚起又被她壓下,揚起又壓下,簡直快要抽筋了。
小文命忽然看著姬瑤說:“我阿爹逗我阿孃的時候也這樣,惹了就跑。”
他的聲音雖然小,但魚泡也不大,還有迴音。
這話請涼涼地說出來,大家紛紛面露震驚。
小文命當下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忙紅著臉底下頭去。
姬軒轅:“……”
姬瑤有點懵:“你誰?”
阿貍看熱鬧不嫌事大,一本正經地回道:“他說,他爹逗他娘,逗完了就跑,跟神女你似的。”
姬瑤眨了眨眼睛,從眾多意思當中領會了一條——是說她像他爹?
神女有點不大高興了。
她是條母蛇,化的也是個女人,平日裡也喜歡穿紅戴綠講究打扮,怎能被一個小孩兒說成像個男人呢?
姬瑤臉上的笑容倏地垮下來,雙手一交疊,放在小腹上,小嘴嘬著,眉毛吊著,小步子邁著,迅速做出一副淑女的模樣,小步小步地走到一旁無人的角落,面壁思過去了。
阿貍沒看懂姬瑤這是甚麼意思。
姬軒轅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臉上笑意濃得壓都壓不住。
倉瀾和離光對視一眼,一個比一個還呆。
甚麼情況?
大帝?
和應龍神君?
兩人看向姬瑤的背影,思忖從崑崙山內傳出的一些八卦和流言……所言非虛,竟然所言非虛!
他們未來的帝后,將是一條龍!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因為路途遙遠,大家各自聊會兒天,看會兒魚,終於精神不濟,紛紛打起了瞌睡,除了忙著畫地圖的姬軒轅和要指路的姚阿令。
姬軒轅忙完抬頭時,姬瑤已經坐著靠在魚艙上睡得歪七扭八縮成一團肉團。
深水水涼,魚艙內的溫度很低,他從百寶袋裡找到一條小獸皮,給一旁的阿貍和小文命裹上了。然後伸手將姬瑤化成一條小水蛇,裝進了自己的懷裡。
懷中小蛇微微顫抖了一會兒,終於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柔軟地安靜下來。
姬軒轅伸手隔著衣服拍了拍蛇身,忍不住嘴角上揚。
“你喜歡她。”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白髮女這時忽然開口說話了。
姬軒轅微不可察地一愣,但頭都沒抬,也沒搭話,抬頭看著外面漆黑中偶兒驚現的光點。
他不在乎被人看出來。
姚阿令見過了這些人的能耐,甚麼也不覺得奇怪,知道他們就是傳說中比大祭司還要厲害的神官,會千萬種變化。
她兀自虛弱地一笑:“但你是人吧?她是一條蛇?聽說外面的人族還有神官都不能和獸族通婚,你們這樣,能得到好的結果嗎?”
她這笑並沒有帶著嘲諷的意思,姬軒轅權且讓她繼續說下去。
姚阿令虛弱地枕著魚泡壁,忽然一笑,道:“大祭司說,外界人族獸族不通婚,半獸人更沒有活路,所以像我們這些不守規矩的願意和半獸人廝混的,只能世世代代守在部落裡。呵,出來以後才知道,外面根本沒有這樣的規距……”
姬軒轅回頭,微覺疑惑,究竟是誰在給他們灌輸這樣的觀念?外面早已翻天覆地,他們守在甚麼樣的世界裡墨守成規……
姚阿令以為他在疑惑甚麼自己瞎說,道:“我們部落裡的半獸人很多,而且,人與半獸可以通婚。”
姬軒轅卻道:“你們那位大祭司,也是半獸人?”
姚阿令:“……對。”
姬軒轅眼睫驀地下沉,似乎想到了甚麼,再抬頭時,他道:“你女兒也是半獸人?”
姚阿令卻搖搖頭:“她不是。”
姬軒轅:“所以她到底得甚麼病死的?
姚阿令毫不猶豫:“發熱,高熱。我們那裡……氣候不太好,很容易生病。物資也不是很充足,病了沒藥治,很容易就死了。但是好在大家生得多,一茬一茬地死,又一茬一茬地長起來……所以,大祭司最開始研究了一體納二魂,現在又開始研究令人起死回生之法。”
她定定看著姬軒轅:“我們總得找到自己生存的辦法吧,神官大人。如果成功,我女兒就能重新活過來,我不在乎別的,只想讓她回來。”
說到這裡,她彷彿不相信似的,又問道:“所以你們真能救活我女兒?”
她是相信他們的,否則,她何至於出賣司幽國和大祭司?
她賤命一條,死便死了,甚麼威脅加諸在她身上其實根本不管用。
姬軒轅卻回過頭去,撚了撚手指。
他不能讓人起死回生,當初答應她時,她並未說過她女兒已經是個死人。後來聽了,已經無法挽回。
但若靈魂還在,讓她們見上一面倒是沒甚麼問題。
不過他倒是想起另一個問題,問道:“你女兒已經死了快一年了吧,屍體都已經腐爛,你準備讓她怎麼回來?”
“沒爛。”誰知女人聲音輕輕的,語氣卻很堅定,“屍體沒有爛,她還好好儲存著,睫毛都沒少一根。”
“……”
姬軒轅蹙著眉,回過頭來。
**
原本兩日的路程,鯤鵬用了一晚上就到了。
他沿著一個洞口往上升,魚背露出水面時,大魚打了個狠狠的哆嗦——好冷。
姬瑤被晃動聲吵醒,她鑽出個腦袋,透過魚泡往外看的世界是一片朦朧的雪白,叫人有些恍惚,不知現在是在水底還是在哪裡。
鯤鵬將魚腦袋放在河岸邊,大家從中出來。
可是剛走到嘴邊,一陣濃烈刺骨的冷意便往裡面鑽。
姬瑤本想化出個人身的,被那冷風一激,毫無骨氣地把腦袋縮了回去。
姚阿令撐著受傷的身體在前面帶路,出來以後,四周果真一片白雪茫茫,竟是一片冰天徹地的雪谷!
待人都出來,鯤鵬打了個寒噤,立刻委委屈屈地變成一隻小飛魚也往姬軒轅的懷裡鑽。
可姬瑤吐著蛇信呲著牙守護自己的地盤。
鯤鵬知道大帝偏心眼,只好撲騰著小翅膀,看了一圈,鑽進小文命懷裡。
小孩子體熱,而且大家為了照顧他,在他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獸皮。
小文命一雙眼睛瞪成湯圓,喔著嘴將消費鳥好好護在懷裡,十分小心翼翼。
累極了的鯤鵬在溫暖的胸口轉了個圈,腦袋一歪就閉眼睡了過去。
“跟我來吧。”姚阿令從旁邊一堆雪裡翻出個包裹,抖開一件提前放在這裡禦寒的雪白狐裘裹在身上,邁步便走。
大約她以為這些神官寒暑不侵,根本不必考慮這冰天雪地裡的禦寒之事。她救女心切,自覺希望就在眼前,所以走了一段路後才發現身後之人沒有跟上。
他們圍成一個圈,不知在商量甚麼。
“一個一個來,”阿貍焦頭爛額地翻著姬瑤的百寶袋,“我記得我放了幾件熊皮在裡面的,我來找。”
離光險些被抖抖索索的倉瀾擠到人群外,只穿了一層單薄布料的大神官有些氣憤:“你渾身都是毛,跟我們這些沒毛的凡人擠甚麼擠?”
倉瀾彷彿才反應過來,半張著嘴看了眼離光,而後招呼也不打一個就變成了只白色的貍貓,又從地上一個箭步跳到離光懷裡,離光下意識伸手一接,就抱了個軟乎乎的貓團。
還挺暖和。
阿貍從百寶袋裡終於找到那幾條熊皮,她十分有先見之明地認為他們這一趟極有可能去到冰天雪地裡,當初在萬寶窟內挑挑揀揀,她便特意挑了幾條毛色雪亮的黑熊皮。
如今看來真是功德無量啊!
她殷勤地將一條最大最厚實地熊皮恭恭敬敬遞給姬軒轅,彷彿捧著無上榮耀,和金燦燦的未來前途……
姬軒轅倒也沒推辭,接過以後披上身,活生生的玉樹臨風!
阿貍心中甚至有些嫉妒,自己怎麼沒那好運氣早生個千八百年,這樣她也可以被姬軒轅給撿回家……若論萌寵,她怎會比姬瑤幹得差?!
這時,姚阿令的聲音幽幽傳來:“黑色在這裡太扎眼了,司幽國到處都是大祭司的眼線,這裡幾乎沒有外人來,你們這樣,很快就會暴露了。”
幾人剛裹上熊皮,並不想脫。
離光大剌剌地抖著濃密的鬍子:“這有甚麼的,我們又不怕你那個鳥祭司,他若是敢來找我們,嘿嘿,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