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國造白毛犼(1)
姬瑤目光熱切地看了一眼姬軒轅,大帝不必扭頭都能感覺出那對定在自己臉上的目光灼灼。
神女對看熱鬧一事十分熱衷,街口大娘擺著小板凳敘家長道里短的地方總能看到她身影,所以崑崙寨裡流言滿天飛,這位崑崙神山第一大將軍應龍神女功不可沒。
當初聽說她要下山去,大家紛紛鼓掌相送也多半因為這。
但姬軒轅並不去看她,只是看著地上那女子淡淡琢磨。若這個女人所說是真,司幽國內那位大祭司必定不止讓她一個人出來偷魂,可需要那麼多的魂…做甚麼?
魂魄是這世上最無攻擊力的東西了,若說最大的用處,便是附身到活人身上去嚇人。
這麼多的魂全都蒐集到一起,總不會是要做甚麼死人軍團吧?
姬瑤輕咳一聲,碰了碰大帝的肩膀:“我們是不是得去司幽國找那甚麼大祭司問問話?”
姬軒轅:“嗯?”
姬瑤:“……我們地去問他到底在做甚麼實驗啊!”
姬軒轅:“嗯。”
“……那…那現在就走?”
姬軒轅:“嗯,走。”
大帝嘴上說著走,屁股卻似焊在板凳上紋絲不動。
姬瑤是個行動派,不去管他,轉頭就問地上跪坐著的姚阿令:“我們不走水下,從天上飛過去,你只要帶路就行,走吧,去你們那甚麼司幽國找你們那個大祭司。”說著便準備讓旁邊兩位做事的神官去把女人架起來。
誰知地上的女人卻微微蹙眉,木然地搖頭:“除了水下,我並不知道回司幽國的路。”
“甚麼?”神女驚訝。
一旁的倉瀾忙自作聰明地解釋道:“我猜她的意思是水下漆黑,大約只能根據一些沿途路標來識路,並不怎麼分得清方向。而且水下的速度和天上飛的速度本就不一樣,司幽國隱蔽在不知哪片山谷中,她從天上找不到回去的路也說得過去。”
姬瑤正準備說話,鯤鵬眼神也不給的打斷了她預備好的大言不慚,道:“若真是從暗河走,一兩日都不會出水面的話,你也不行,你只是蛇,不是魚。”
姬瑤深吸一口氣:“……好,那現在怎麼辦?”說著她將一腔鬱悶撒向掌管本地治安的二位神官,“你二位不會也不知司幽國在哪吧,若是兩日就能游到的地方,難道不應該是你們的管轄範圍?”
誰知二位神官果然有些為難地互看一眼,倉瀾無奈打著哈哈:“那個司幽國嘛,聽過是聽過,但從來沒有接到過燃香請神,我……我們的確也沒去過……”
“我們有自己的祭司,從不求外人。”一旁的姚阿令心如死灰的臉上忽然多了一點不屑,“外人只會把我們當成怪物,燃香有何用?”
姬瑤覺得此話好笑,道:“你們哪裡奇怪了,你們還能有羽民國的人奇怪?”
說著她又想到甚麼,接著問道:“誰說你們是怪物的?不會也是你們大祭司說的吧?”
白髮女人沒說話。
姬瑤當她是預設,有些無語道:“你們倒是很聽大祭司的話。”
姚阿玲立刻收了那有些怨毒的眼神,垂眸道:“我只知道水路一條。你們若真有本事,便從水下跟我去,若沒有……”
若沒有,她又如何期待他們能救她女兒?
姬瑤縱然有些時候不開竅,有些時候卻又機敏得很,她聽出這白髮女人話中的意思,雖然懶得理會這種無稽之挑釁,卻還是看向姬軒轅。
他們此番來羽民國本就是衝著噬魂一事來的,如今嗜頭的兇手找到了,噬魂一事卻另有內幕,自然沒有甩袖而去的道理。
他瞥了眼鯤鵬。
鯤鵬作為一隻上天入水無所不能的坐騎,帶人潛水兩日這種事對他來說並不難,只是稍稍一思忖,便衝大帝點了個頭。
姬軒轅便又看向那失了一隻眼睛的姞溫,問道:“除了你以外,羽民國內可還有別的落頭民?”
眼見自己都被遺忘了,突然又被提起,姞美男輕輕打了個激靈。
他曾四處遊蕩,東躲西藏,畏手畏腳地在這世上茍延殘喘,靠著墳頭內的一些死屍過活,幾近餓死…他也想問哪裡還有別的族人,他也想知道為甚麼單單隻有自己還活著?
將他帶大的老叔對他說,他們族人沒有錯,錯就錯在他們不夠強,不能成為世間的主宰,所以才會被列為異類。
可是食人不是錯,那是他們的天性,因為天性而被驅逐,被殺滅,這是不尊天道的事,那些將他們趕盡殺絕的人,都是壞人。
倘若有一日有機緣,他們也擁有那神力……
可姞溫盯著眼前這些擁有神力的人,他深深無力地想,他們永遠也不可能有光復的那一日。
他們是“人”的死敵,“人”們不會容他們存於這世間的。
還記得半年前進入這個與世隔絕的部落時,當他重新品嚐到新鮮血液和腦髓,他心中壓抑許多年的慾望被勾引而出,然後開始幾乎迷戀這種味道。
即便知道這一日遲早會到來,但他也想享受最後的狂歡。
他搖搖頭:“沒有了。只有我一個。”
即便有,他縱是死,也不能出賣。
大帝點點頭,並沒有為難逼問他的意思,只是語氣依舊平平淡淡,彷彿他說甚麼都不太重要了:“嗯。我說了若你老實交代,便饒你一命……”
說話間,他一根手指挑起桌上一顆瓜子,眼神一點情緒也不漏,可那瓜子在指尖嗡鳴了一聲,便脫手而去。
姞溫還在驚訝對方果然說話算話,突然額頭上一涼,他所有未完的思緒和遺憾戛然而止。
大帝目光冷冷淡淡的:“可你並沒有老實交代。”
落頭民並沒有完全銷聲匿跡,他們東躲西藏,還在不見天日的地方悄悄殺人。
姞溫那顆漂亮的腦袋自脖子上晃悠了片刻,他瞪著一雙不瞑目的雙眼,落在了地上。
腦袋落了地,身體卻還儲存了一些記憶,他的身體茫然晃了晃,繼而激動地戰慄起來。
姬軒轅:“你交代了一半,我便留你一半性命。”
他一揮手,將裹著姞溫身體的被子掀開,那零零散散的器官雖然少了個腦袋,但還算完整,隨著大帝一聲“你走吧”,他彷彿能聽懂似地站起來,憑著不知存在哪裡的記憶,走向房門口,開啟門,走了出去。
外面很快傳來尖銳的叫喊聲。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地沉默著等候下一步安排。
姬軒轅終於一展袖擺站起來:“走吧。去司幽國。”
……
一行人從酒樓出來時,熱鬧的易物街已經被那一具能行走的無頭屍給攪得雞飛狗跳,巡防軍很快騎著馬趕到。
他們從混亂的人群中穿梭而過,鯤鵬領頭將人帶到深潭邊,撲通一聲落水,化作一條碩大的魚,並且自它鰓旁浮出一個透明大魚泡,然後張開能吃掉所有人的大嘴。
姬瑤還不太明白這意思,就被姬軒轅扯著飛入其中。
緊接著,阿貍抱著小文命也跟著跳了進去,然後便是滄瀾和離光,拖著那渾身沒有二兩骨頭的白髮女人一起跳入了鯤鵬的嘴裡。
姬瑤是有點嫌棄的,但好在鯤鵬化的魚身足夠大,除了一點水草的腥氣,她並未聞見別的甚麼怪味。
他們進入的這個空間是鯤鵬的魚泡,張開時彷彿一個半透明的船艙,透過薄膜能夠隱約看見水底的景象。
小文命好奇地扒著薄膜邊緣看,姬瑤見狀便走過來慈祥地摸著他的腦袋道:“你餓不餓呀小文命,水底有很多好吃的小魚哦,要不要姐姐幫你抓兩條進來給你片著吃?”
小文命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生吃嗎?”
姬瑤:“自然是生吃。生魚片的滋味……嘖嘖,鮮得能吞掉舌頭嘞,保證你吃一次就會愛上!”
小文命一臉不能相信又不敢反抗的表情,求助地看了一眼在座大佬姬軒轅。
人雖小,卻很懂眼色,知道這裡誰做主。
姬軒轅隨手化出一張書案來擺好,並不想理會姬瑤的胡說八道,然後敲了敲“地面”。
毫無徵兆的,鯤鵬如離弦之箭,嗖地一聲破水而去。
平靜的深潭水面翻起一條煞白的浪花,繼而慢慢消去,潛入水底。
魚泡內毫無準備的眾人滾做一團,速度穩定下來後,姬瑤從“地上”爬起來,本想罵上兩嘴,卻發現四周一片璀璨的光點,“艙”外赫然竟有幾張會發光的人臉!
大家嗚呼哀哉地爬起來,也紛紛被“艙”外的景象所吸引。
“這些都是甚麼鬼?”姬瑤湊近魚泡,扒在上面仔仔細細看。
誰知外面那些“人”也都像發現了甚麼稀奇的東西,紛紛扒著魚泡往內瞧。
“這些都是鮫人,”倉瀾整理好自己亂掉的頭髮,隨口解釋道,“不過這個種族一般喜歡生活在海域,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姚阿令身上有傷,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聞言冷笑一聲,道:“他們不是海鮫,是被鮫人驅逐的所謂異類,只要仔細看,就能看出來了。”
大家便仔細去看外面的鮫人,發現這些人臉的確不如海鮫那麼協調——他們的臉很小,眼睛卻大得幾乎佔了半邊臉,鼻子佔去另外小半邊,雖說看著是“人面”,但是按照人族的審美來看,實在算是醜的了。
姚阿令話裡話外都是被排擠的不滿,姬瑤忍不住問道:“你們種族也是因為被排擠,所以才躲到那犄角旮旯的地方去隱居的?”
姚阿令找了個角落靠坐好,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她閉上眼養息,道:“有甚麼稀奇的嗎?排擠,或是戰爭,活不下去了,找個地方生存而已,你們這些身負神力的天之驕子如何能懂我們在夾縫中生存的艱難?”
姬瑤看著她,能夠明白這話的意思,卻不是很明白。
姬軒轅的目的是讓所有生靈和諧共處,沒有殺戮,曾經那些不得而已的戰爭,無非也是為了弱者而戰。後來暴虐的半獸被制服,人族為尊,並不單純因為姬軒轅是人族,而是因為人族的智慧,大義,公正與避戰能夠給這世間帶來繁榮之機,讓茹毛飲血的蠻荒日子過去。
並非存了殺戮和排擠之心。
可如今看來,還是有很多部落心存不滿。
但這也沒甚麼,姬軒轅早就說過,他不能讓所有生靈心甘情願地一統,但若武力能壓制得以平息蠢蠢欲動,他並不介意殺雞儆猴。
姬瑤不想聽姚阿令說更多沒有意義的埋怨,便哼笑一聲扭頭繼續去看外面那些鮫人。
她同外面的鮫人彼此用手勢亂七八糟比劃了一通,那些人魚忽然開心地繞著他們舞動起來。
他們自帶光源,在水底如自由的精靈,忽而飄遠,忽而靠近,對這陌生的人類分外好奇。
可鯤鵬的速度很快,轉眼就出了那片鮫人的領域。
姚阿令見沒人肯接她的話,默了會兒,竟自己開口講起了故事。
“你們既然是神官,可曾見過火鳳和冰凰嗎?”她問了問題,卻不期待有人回答,自顧自地道,“傳說很久很久以前,鳳凰是一對神力高深,深情繾綣的神鳥。他們生活在一個美麗的山谷中,山谷依山傍水,水草豐茂,土地肥沃。那裡不僅生活著美麗的神鳥,還有半獸,和人。”
“那裡的半獸並不吃人,他們是人族的朋友,大家從不嫌棄誰,生活平靜而悠閒。可是有一天,一群不分明紅皂白的人族闖了進來,他們說,所有半獸人都得死,又抓了我們族長,說白髮的人,也是異類,也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