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國造白毛犼(4)
姚阿令也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她默了默,繼續往前走。
雪山腳下有個碩大的山洞,裡面燈火輝煌,人來獸往,看著十分繁華。
但姚阿令沒帶他們進去,只是在山洞外又找了幾頭飛鹿,馱著他們往山脊上飛去。
沿途上去竟看見不少飛禽正下山,而且馱著的那些人全都神色悲慼,彷彿死了親孃……
姬瑤見忍不住問道:“我們這是去哪兒?”
姚阿令:“去冰窟。”
“冰窟是甚麼?”
“……我們存放屍體的地方。”
“……”
難怪。
但這是甚麼祭祀的大日子麼,居然有這麼多人來上墳?
這時,馱他們上山的飛鹿也忍不住感嘆:“嗨,最近死人是真的多,我們上山下山的都快忙不過來了,要我說啊,人死了隨便找個雪堆埋了就是,何必都送到山上凍著那麼麻煩?能復活還是咋的?過幾十年不還是爛了,數你們人族最精貴。”
姚阿令沒理這話,她神色肅然,十分沉默。
飛鹿便也不再說甚麼,他們輕車熟路,很快將幾人送到半山腰。
這雪山的半山腰往上,幾乎長年落雪,冰層經年不化,化作料峭的雪山壁。
走近一看才發現,那原本嶙峋的山壁上,有一塊地方居然被人鑿成了一層一層的梯田,梯田的每一層立面上,都整齊鑲嵌著方方正正的冰盒子,那冰盒子與冰山幾乎連成一體,遠看不怎麼看得出,離近了再看,才叫人覺得毛骨悚然。
“你們居然這麼藏屍體?”姬瑤驚訝道。
驚訝玩完,又聽見丁玲哐當的聲音在山間迴盪。
循聲看去,遠處居然有兩個鳥頭人身的半人正拿著個釘子和鑿子在冰壁上鑿洞xue。
一看便知這兩個鳥人是“掘墓人”。
姬瑤扇了扇翅膀飛過去。
其中一個鳥人身上熱得冒白氣,頭也不回地說道:“小洞八十,大洞一百,最近忙不過來,先排隊,前面還有三十幾個,不想排就隨便找個地方埋,想排就等著。”
姬瑤:“最近死人這麼多?”
鳥人:“多,他孃的也不知道最近怎麼了,病死一大堆,一天送來十幾個,邪了門了。”
另一鳥人接話道:“我也想說,這他孃的也不是瘟疫爆發的時候,怎麼死這麼多人……嘖嘖,累死個人了,鑿洞都鑿不過來!”
“……”
姬瑤重新飛回來時,阿貍已經變成一頭小野豬鑽進小文命的懷裡,兩人一同裹在皮氅中,望著料峭的懸崖瑟瑟發抖。
姬瑤覺得把小文命帶到這墓地來其實不太妥,但也沒辦法,不過既然收養了這個小傢伙,讓他見識一下小場面,也算一種歷練吧。
她摸摸小娃娃熱乎乎的腦袋,然後看見那邊姚阿已經從眾多並盒子中找到小小的一方,上面有個凹槽,手指扣住以後往外一拉,嘎吱嘎吱一聲牙酸的聲音響起,就拉出個冰棺來。
棺材沒有蓋,棺材拉出來一半,就能看清裡面躺著的小人。
果然如她所說,她女兒還被儲存得完好。
只是死人與活人終歸還是有些差別的,雖然小姑娘長得很好,但血液不通,那面色已經灰敗,渾身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霜。
姬瑤打眼看過去,始知這些小房盒子原來都是冰棺。
也挺好,死而不腐,祭拜之時還能打個照面,聊以慰藉。
姚阿令伸出雙手,本想好好去抱一抱她的孩子,可手剛觸碰到那僵硬冰冷的屍體,她就再也忍不住了,哽咽著抬頭:“救救她,求你救活她,如果你能救活她,我甚麼都可以為你做。”
旁邊鑿冰的聲音戛然而止,兩個鳥人看稀奇似的看過來。
還能有這種操作?
死人還能救活?
這些黑頭髮的都是甚麼人?
天外來的神仙麼?
姬軒轅看了看屍體,沒說甚麼,他緩緩將手放上去。
那隻骨骼清瘦的手彷彿自帶睥睨一切的溫度,覆著白霜的屍體轉瞬化開,露出小姑娘本來的面貌。
他又從懷中拿出收魂袋,手指滑過眾多石頭,點中其中一顆。
“去吧。”他的聲音輕輕的,幾不可聞。
姚阿令緊張地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棺材裡的小姑娘。
山間的風吹起片片雪花,如花瓣一樣落在棺材裡,落在小姑娘的眼睛上,被那殘留的溫度化開。小姑娘緩緩睜開眼,那滴雪水如淚滑落,她第一眼就看向姚阿令,奇蹟般地張開嘴,如貓一樣的叫了聲:“阿孃……”
然後從棺材裡面爬了起來。
“啊……詐屍……了…”
旁邊的兩個鳥人張著不可思議的嘴,往山崖下墜去。
小文命也嚇得捂住雙眼往往後退了好大的一步。
他小小的心口狂跳,原來人真能死而復生啊?
那小女孩面容青灰色,死氣沉沉的樣子站在冰棺中,乍一看其實很嚇人,可她目光很溫柔,便讓人產生了一種錯覺,她是真的活過來了。
姚阿令再也忍不住,將小小的人抱進懷裡痛哭起來。
“阿嫣……我的阿嫣啊,你終於回來了,阿孃好想你……”
姬瑤小心翼翼扯了扯姬軒轅的袖子,在他耳邊低聲問:“怎麼做到的?”
姬軒轅卻微微一搖頭:“撐不了多久的。”
“阿孃,不要把我交給大祭司,她是壞人。”小姑娘聲音細細的,叫人聽來覺得那口氣隨時都會斷掉。
姚阿令一愣,放開她女兒,滿面淚痕:“你說甚麼?”
小女孩:“阿孃,不要把我交給大祭司,她要用我們去煉屍,我不要變成醜八怪。”
姬軒轅眼角一跳:“煉甚麼屍?”
小女孩僵硬地轉動脖子看過來:“她把他們放到死人身上,和蟲子一起……”
小女孩的話戛然而止,眼裡的活人光芒驟然湮滅,縱然眼睛還瞪得大大的,可是很顯然,她又死了。
姬瑤:“……”
果真撐不了多久。
但這也太短了吧!!
姚阿令輕輕晃了晃她的孩子:“阿嫣?嫣兒?”
她紅著眼轉頭看向姬軒轅:“她怎麼了?不是活過來了嗎,她怎麼又這樣了?”
姬軒轅重新點了點那顆收魂石,將其收回懷中,面無表情地說著王八蛋才說得出來的話:“我只能讓她同你說三句話,她屍身已朽,留不住魂魄的,你不要執迷不悟了。”
姬瑤都聽不下去了,這說的都他孃的是甚麼鬼話,這不是明目張膽騙人麼!
她就說嘛,甚麼時候姬軒轅還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了,原來大帝不做人,為達目的死不要臉,連凡人都騙!
姚阿令身形微微一晃,難以置信:“你說甚麼?”
姬軒轅卻沒再理會她,轉身往旁邊走去。
他就像個仁至義盡的負心漢,隨人怎麼叫罵他也不在乎。但見不要臉的大帝伸出手來,用一股強大氣流將附近十來個冰棺齊齊拉開,露出裡面面容各異的死人。
他們齊齊躺在冰棺中,個個面覆白霜。
“你騙人!你說了你能救她的,你不是神官嗎,你能救她的啊……我的嫣兒,嫣兒你醒醒,你不要丟下阿孃好不好,你回來好不好……”
姚阿令悲切的聲音響在旁邊,姬軒轅充耳不聞。
他依次走過這些冰棺,然後在一個空棺面前駐足。
“怎麼還有空棺材?”姬瑤輕意就原諒了她不要臉的主人,不知道為甚麼,莫名覺得這一趟會很刺激,“這些棺材原本就是空的嗎?還是被人偷走拿去煉屍了?”
姬軒轅搖頭,然後招招手,那兩隻方才被嚇得跌下去的鳥人已經鬼鬼祟祟重新飛上來了。
姬軒轅:“可知道這些空棺是怎麼回事?”
兩個鳥人自以為藏得很好,驟然被召喚,又受到了驚嚇,聲音抖成了篩子:“我……我們也不知道呀,這裡頭,只要是鑿開了的冰棺,都是有人的……怎怎……怎麼會空了呢?”
姬瑤心挑眉:“有人的……那屍體去哪兒了?”
其中一個鳥人忽然大著膽子理智氣壯起來,不答反問:“你們……你們到底是甚麼人,到我們這裡來做甚麼?為,為何要開這些棺?想幹啥?”
“啊!大哥,那個,那個最近城內死了很多人,難道真的有……有人煉屍?”另外一個鳥人的思緒完全沒有跟上來,他方才偷聽到了“煉屍”二字,所以滿心滿腦都是“煉屍”,十分沒有眼色的給他同伴扯後腿。
“閉嘴!”先前那鳥人啐道,“我們有大祭司坐鎮,誰敢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別瞎說!”
“哦?”姬軒轅神色淡淡的,“大祭司坐鎮,那麼勞駕問問,你們大祭司的府邸在何處?我們這就去拜訪拜訪,正好同他商討一下貴國如今死人增多的原因。”
雖然姬軒轅的語氣很平淡,目光也溫和,但兩個鳥人愣是生生打了個冷戰。
“大祭司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嗎?!你們要見大祭司,得有拜帖……還,還得排隊,很多人都想見大祭司,她可不是說想見就能見的。”
“你只管告訴我們怎麼去,廢甚麼話,”姬瑤凶神惡煞地往前走了一步,“再廢話我把你們兩個一起裝進棺材裡湊數!”
兩隻鳥人:“……”
“大祭司府在洞xue城,你們去了隨便問個人,人人都知道……”這時,一個喑啞中透著絕望的聲音悠然傳來。
幾人回頭,卻沒見著人。
姬瑤抬起下巴一看,見那姚阿令不知是想開了還是徹底絕望了,竟然已經躺進了她女兒的冰棺中!
姬瑤在崑崙山內,許久沒有見過此等深刻的生離死別,一時有些喉頭髮酸。
忍不住勸道:“你這是何必呢,你這樣也會凍死的吧……”
姚阿令翻了個身,將她的孩子擁入懷中。
姬瑤嘆了口氣。
姬軒轅忽然揮手,將除了姚阿令的這口冰棺重新收回冰窟裡。
他默了默,終究甚麼也沒說。
縱然身為這天地之主,可這世界的規則就是讓人遺憾的,人死不能復生,只能重新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