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民國現噬頭怪（1）
“喲，許久不見，神女的品味日漸增長啊！”
來人正是鬼差黑無常範無救。
姬瑤沒空同他扯閒篇，指著火堆裡的人問道：“救不救？”
範無救：“好言難勸向死的鬼，人家自己不想活了，我們勸得了今日勸不了明日，神女還是少操這些凡人的閒心吧。”
話音落下，謝必安也從袖中摸出鎖魂袋，手指在其中一顆鎖魂石上敲了敲，那邊的小文命便忽然軟塌塌地朝地上跌去。
“嘿……你要收魂倒是提前說一聲啊！”姬瑤旋風似的轉過去將迷迷糊糊的小孩抱起。
謝必安溫聲道：“她心中執念散了也就夠了，多呆下去就不合規距了。”
正說著，旁邊那位深情不輟的青年也忽然一頭栽倒在地，一動不動了。
姬瑤抽搐著嘴角，覺得今夜天象不好，宜死人，道：“那位也死了？”
範無救撇著嘴搖頭：“沒呢。唔，不過也快了。”
姬瑤嘖了聲，抱著孩子殘影一樣刮回屋，把孩子塞給幹看熱鬧的姬軒轅，很快又舀了一瓢方才下雨之時不知哪個好人蓄的水，將水潑在青年身上。
她把人澆了個半醒，然後將剩下的一點水朝地上一摜：“好好活著吧，好不容易投身為人全須全尾地長大，這麼死了多可惜，還不知道下輩子有沒有這等好運氣呢。”
姬瑤這話可不是危言聳聽，要曉得，這世間所有的生靈都有魂，而生靈共分四大類——人，半獸人，獸與花草樹木。每種生靈的魂從廣義上來說都是同一種東西，那是縹緲無形的、肉眼不可見的、早已存於這世間不知多少年的東西，這東西的存在比姬軒轅他們受神的時間還要早許多，不知來處。
人魂未必強於獸魂，也未必強於花草魂，只因每種魂魄受限於自身載體，有的能動能思索，有的則不能動也不能思索罷了。
黑白無常是專管人魂的鬼差，接死魂送生魂。收到的魂魄滿一袋子就送去閻羅殿分類，然後拿著分好類的魂魄再去人間投放。
閻羅殿的每位大王見天忙得頭上冒青煙，死魂太多了，他們須將沒有怨念的魂魄分一類，這些可再世為人或半獸人，又將不肯安生或者魂魄有缺者分一類，送去獸身或花木身，令其休養生息，化去怨恨好叫他們珍惜再世為人的機會，不要再隨意作孽，以此維護這世間的安定與和平。
但早在姬軒轅為鬼差之前，這世間並無閻羅殿，世上魂魄也沒有分類這一說，人死魂飛，重新落於誰的身上全憑機緣和鬼差的心情，死，彷彿不是甚麼要緊的終結。
後來姬軒轅挑起安天下的這份重擔後，第一件事便是設了閻羅殿和閻羅王，將死魂分類再投生，便賦予人從生到死都有了難能可貴的意義。
罵完了地上躺著的這位，姬瑤望著火堆裡慘烈痛哭的那個，搖了搖頭，對黑無常道：“您老人家鼻子真靈，人都沒死透呢你就來了。”
“湊巧，嘿嘿湊巧。”範無救笑道，“我這不是聽說軒轅大帝與應龍神女出山遊歷經過此處，特前來拜訪拜訪嘛。”
姬瑤把腰一叉：“行，那你拜吧。”
範無救沒皮沒臉慣了，又是看著姬瑤長大的，他伸手拍拍姬瑤的腦袋：“小東西，軒轅呢，公孫小衍兒呢，走，帶我去看看他去。”
一扭頭，公孫衍已經安頓好了小文命，且整理好衣冠，面帶微笑地等在簷下了。
聞言伸手做邀：“範叔，酒已溫好了。”
範無救食指點點他：“明知道我空氣一縷沒辦法喝酒……不過沒關係，來都來了，”他說著側首看向一旁半死不活的青年，眼珠一轉，“行吧，難得一見，怎麼也得陪你喝兩口。”
話音落下，半透明的黑影不見了，片刻之後，青年贏行一雙垂死的眼睛忽地亮起來，他露出個狡黠的笑容，從地上爬起來。
繼而又將地上水瓢裡的水灌了，自言自語說：“我救你一命，你身體借我一會兒喝頓酒，咱就互不相欠了，哈哈哈。”
說著看向一旁還是半個虛影的謝必安，四下轉一圈，轉向那個已經呆在原地的阿媛的弟弟，指著道：“那邊還有一個，快去，借用一會兒沒事的，完事之後給他送點金銀財寶以作補償。”
姬瑤目瞪口呆：“你們這樣不好吧……”
謝必安：“嗯，我過去同他打個商量。”
不多時，木屋正堂之內坐著三男一女，把酒話當年。
範無救嘆道：“唔，許久沒喝酒，這凡人的酒是釀得越來越好啦！”
謝必安也頗感慨：“難得有這樣同席而坐的機會，上一次，還是五百年前大戰結束。”
範無救：“可不是，託你老弟的福，”他點點姬軒轅，“這五百年來我可是過得十分充實啊，整日東遊西蕩的，盡看一些生死別離恩怨無常，看得心窩子都麻木了，也沒甚麼休息的時間，哎，苦啊！”
姬瑤道：“反正您老神魂一縷，也不會覺著累。”
範無救吹鬍子瞪眼：“不累？不然你來試試？哼，有靈識，就會累！你個小水蛇你懂甚麼懂！”
姬瑤難得喝酒，因為姬軒轅不讓，於是趁此機會大口大口灌，灌完了繼續沒心沒肺道：“唔，的確，我可沒有這個機緣，恰好在落水身死那一日受神，落得個以魂受神不生不死的好下場。”
謝必安：“……”
範無救：“……”這丫頭這麼招人嫌，姬軒轅是怎麼忍她這麼些年的呢？
範無救與謝必安曾經都是崑崙寨中的村民，年紀上比姬軒轅要大些，當年二人也算村寨裡的大好青年，兩人相約垂釣捕魚，誰知十分不幸，一個為了救人跳入深潭，另一個為了救前一個也跳入深潭，兩人殉情似的一個跟一個，最終雙雙淹死。身死後魂魄剛好離體便受了神力，自此以後魂帶神力，萬世不滅，可獨立存於這世間。
後來天下大定，姬軒轅便給他二人派了這麼一個捉魂的好差事，也算識人善任了。
但是身為不滅的魂魄，不死不傷，但也是十分苦惱，因為身體虛無，沒有五感，只能靠著神力感知周遭世界，偶爾借人之身享用一頓美食美酒已算奢侈。
姬瑤這話真是戳人肺管子，於是範無救翻著白眼瞪著她。
姬瑤又偷偷灌了幾杯酒，愣了愣，後知後覺地有點心虛，於是端起酒杯朝跟對方酒杯強行碰了下：“行了，我錯了，我自罰一杯。”說完仰頭飲盡了。
一杯酒下肚，不勝酒量的神女兩眼發直，姬軒轅在他眼中變成許多個重影，她呵呵一笑，正準備伸手去抓姬軒轅，就被大帝一掌劈下來，撲通一聲栽倒在桌上。
幾人看看她，無奈搖頭。
為何不讓她喝酒？姬瑤神女發起酒瘋可不得了，此話實在說來話長，後續再談。
過了半晌，溫文爾雅的謝必安放下酒杯，忽然有些正色道：“說起五百年前，大帝，你雖降伏那半獸人統領，斬了為首的幾元大將，卻並未趕盡殺絕，還留了許多殘餘勢力在世間，你有沒有想過，他們其實一直不服你，一直在暗中悄悄積蓄力量準備反擊？”
姬軒轅默了默才道：“或許有吧，但都不值一提。小股勢力，一擊即散，構不成威脅。”
謝必安：“青女來過這裡，想必你也看見了，這裡四處都是無妄火。”
姬軒轅目光一凜：“你們見過她？”
“我，我們也沒有見到，”範無救的這具身體似乎也很不勝酒力，不過半壺酒，說話已經開始大舌頭，“就是覺得奇怪呢，這火沒、沒有燒死過凡人，除、除了今日外頭自己找、找死的那位。咦？……青女那丫頭，怕不是被你關久憋瘋了才來這個荒地放……放火玩兒不成？哎，也是、是可憐，比我們兄弟二人還還、還可憐。”
姬軒轅心中微覺不安，但青女神力不弱，那無妄火就夠人吃一壺的了，尋常妖怪於她而言沒有威脅，除非……
他抿了口酒，從袖中翻出一隻雕刻好的木頭小人，賦予了一絲神力後，那木頭小人噠噠噠地跑出了門去。
見黑白無常二人盯著他，姬軒轅微微一笑：“希望就如範叔所說，青女只是被關久了憋壞了，一時貪玩才在這荒蕪之地逗留多時吧。”
謝必安：“嗯，你心裡有數就好。還有一樁事，上次見面便有些猶豫，我們商量之後，覺得還是須得告知你一聲。”
姬軒轅：“請說。”
“我們兄弟二人最近得到感應去收魂，發現隱居在山林之中的羽民國最近莫名其妙死了很多人，且死法奇特，以小孩和年輕女子居多，可我們前去收集到的魂魄大約只有死者的一半。因此，我們懷疑是否有人食人……且偷魂。”
姬軒轅：“……”
謝必安：“羽民國距離此處不算遠，若兩位大神有空，可以順路去看看。”
範無救也拍桌子怒罵道：“對！他孃的那、那裡肯定有蹊蹺，居然有甚麼怪物專門啃人的腦袋，嘖嘖，死狀奇慘，你們、們得去看看。”
說完他竟趁著自己暈倒之前端起酒壺敞開肚子放肆喝了一大口，然後說著醉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
第二日日上三竿時，陽光穿透密密麻麻的雲層稀稀疏疏地照在這片貧瘠大地上，郊野處躺著兩個青年，那座臨時出現的小木屋已經不見了。
兩人一先一後頭痛地醒來，互相看了看，然後一個神情落寞，一個眼中滿含期待地朝各自家中走去。
謝必安沒有食言，他答應借用阿媛弟弟的身子用一用便給他一袋金子，阿媛弟弟興沖沖地跑回家後，果真在自己床榻之下找到了。一家人興高采烈，存活有望，抱在一起喜極而泣，幾乎忘了那個意外死去的女子。
這邊，被冤魂附身後的小文命精神一直不太好，嗜睡了一日，姬瑤給他灌了一碗固魂湯後，他才在幾人到達羽民國的邊境之前清醒過來。
鯤鵬為了照顧一堆或醉酒或暈魂之人，飛得並不快，中途還下來吃了頓午餐。到了羽民國邊緣時，金烏已西斜。
羽民國深處原始密林之中，是一個隱居的部落，並不很好找，鯤鵬在密林上空來來回回飛了許多遍，只見樹冠相護交疊，密密匝匝，實在很難窺見密林內部。
末了無奈循著一處空隙落下來，準備找個精怪或者土地神問一問。黑白無常從來不靠眼識路，他們隨著魂魄的感應自由來去，即便將他們召喚出來，也無濟於事。
時間雖還到傍晚，但此地瘴氣瀰漫，陽光難以照透，是以即便外面還是陽光燦爛，這林間已是幽深昏暗，難辨方向。
林間小動物很多，可他們甫一落地，那些隱居在此的小精怪們就如臨大敵一般被嚇跑了。
地上是鬆軟腐爛的落葉，人踩在上面不多時就能陷下去，別說走路了。姬瑤叉腰四顧，正好有隻膽大好奇的長尾猴遠遠地掛在樹藤上，一雙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過來。
神女露出一個和善地微笑衝其招招手，那猴子居然沒有半點防人之心，居然就被招過來了。
“聽得懂人話不？”姬瑤問。
長尾猴的尾巴又長又靈活，可顯而易見的他聽不懂人話，睜著一雙無辜且好奇的大眼睛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姬瑤。
姬瑤頓時生出一個將其殺了吃肉的念頭。
於是神女伸出她邪惡的纖纖素手，準備把猴子召喚過來掐死，忽然林間傳來一陣尖利的嗡鳴，那是利箭破空之聲。
姬瑤迅速收回手來，微微側身，那利箭擦著她的前胸險險飛過，又被眼疾手快的大帝用兩指夾停。
大約對方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人物，見勢不對，面都沒敢露就悉悉索索地跑了。
好容易碰著個有靈智的活物，這群無頭蒼蠅似的神官怎肯放過，鯤鵬嗖地一聲追了出去，片刻後，叼著個衣不蔽體的野人丟在大家面前。
這野人渾身上下只有屁股一圈圍了張獸皮，古銅色的肌膚上披滿羽鱗，臉麼，還算周正，像個人，但背上長著一對明顯的雙翼，顯然是個半鳥人。
姬瑤低頭觀察了半晌，問道：“你是羽民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