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怪遭無妄火（6）
他一把拉起同伴的手，指著姬瑤他們顫抖著聲問：“那那……那邊，你，你…你看到了沒有？”
同伴其實也呆了，聞言回過神來：“你，你你也看得見？”
兩人對視一眼，前者立馬提起銅鑼鐺鐺啷啷狂敲起來：“快快快！快敲鑼，把這些髒東西都嚇跑!”
“……”姬瑤歪歪頭，頭也沒回地問姬軒轅：“髒東西，是說我們嗎？”
姬軒轅低頭看了披頭散髮一身白衣的她一眼，點點頭：“髒東西大約說的是你，不是我。”
就在兩人嚇跑送親隊伍準備回房繼續睡覺時，卻發現還有個人遠遠綴在送親隊伍的後頭，姍姍來遲。
那是一個體型瘦削精悍的青年，雖然天黑看不清，但觀面容輪廓，是個長相齊整的俊男子。
他遠遠綴在送親隊伍的後面，猶猶豫豫，滿目含情，似乎不敢離太近，但也不肯離太遠。
姬瑤下巴一揚：“這人又是幹甚麼的，準備打劫？”
姬軒轅沒有姬瑤那麼缺心眼，攏著袖子道：“……大約轎內坐的新娘，是他心愛之人吧。”
姬瑤挑眉：“心愛之人要遠嫁，新郎卻不是他？”
姬軒轅：“看起來是這樣。”
姬瑤想了想，裹緊身上過於寬大的衣袍，顛顛地跑過去搭訕了。
姬瑤突兀地出現在男子身邊，絲毫沒有這樣會把人給嚇死的覺悟，那男子身邊忽然出現個鬼魅樣的影子，驚駭地往旁邊一閃，跌落在地。
姬瑤：“……你幹嘛呢？”
青年面色驚疑不定，看看快速奔走的迎親隊，再看看姬瑤，嚥了下口水反問道：“你幹嘛？”
姬瑤：“嘿……我先問的，你幹嘛跟著人家，那新娘是你老相好嗎？”
這麼兩句對話說完，姬瑤口齒清晰，面容乾淨，倒不那麼像鬼魅了。青年心頭的恐懼消散了一些，他從地上爬起來，不管不顧地繼續跟著前方隊伍去了。
姬瑤對這青年有種莫名的好感，便繼續跟上去：“你說是的話，我就幫你把新娘搶回來，如何？”
這可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得很了，但姬瑤覺得自己這是成人之美，積累功德，不過順手的事。
那青年聽了，扭頭再次看向姬瑤，上下打量後，怎麼看怎麼覺得對方還是個來路不明的女鬼。
他嘴唇乾裂，聲音嘶啞，面無表情道：“你是來勾我魂頗的判官嗎？”
“……嗯？”姬瑤一愣，低頭看看自己隨手撈的一身白衣，果然像那清湯寡水的白無常，於是笑道：“哦我不是，我是本地專掌姻緣的女神，你今日運氣好碰上了我，若你懇求，我或許可以……”
話沒說話，那青年乾脆利落面無表情地撲通一聲屈膝跪下。
驚得姬瑤沒說完的話都卡在嗓子眼。
他仰頭盯著姬瑤，沙啞的聲音幾乎發不出聲來：“你是神仙？神仙，你能不能讓他們停下來？她嫁過去就沒命了，你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包括我的命！”
姬瑤愣了愣，微微彎腰好奇問道：“新娘子果真是你的心上人？”
青年十指幾乎摳進泥土中，垂眸痛苦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們原本都要成親了，可是，可是家中實在拿不出糧食，連母親也快餓死了……他們家不讓她嫁給我。”
“哦，你們這裡是比較窮。但是你們都要餓死了居然還想男女這點事？”
青年：“……”
姬瑤思緒跳脫，很快又問：“那他們家要把她嫁哪兒去？”
青年聲音更顯疲憊：“梁城。那裡不缺水，有粟米可以吃。”
姬瑤點點頭：“唔，也說得過去，至少能保住性命，你該成全人家呀，幹嘛追著不放？”不等人開口，姬瑤又眉開眼笑道，“算了算了不逗你，你看看這地上，是不是才下過的雨？哎…你難道還沒有聽說，那黃石山怪已經被們打趴啦？放心吧孩子，往後這裡日日都有雨，你們這兒很快就能恢復生機啦！不必外嫁也能活了，走，我們去把你那媳婦搶回來！”
青年男子不敢相信地抬起頭。
姬瑤：“去不去？”
青年腦子雖然漿糊一樣，可聽了這話，還是生出迫切地衝動，他立刻起身往前跑，結果剛起身就又摔了個五體投地。
姬瑤見狀忙道：“欸，不必著急，他們還沒走遠呢。”
說著她甩一甩袖子，自平地扇起一股旋風來，直奔前方送親的隊伍而去。
轎子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股妖風吹得東搖西擺，最終抬轎的人也撐不住，落了個人仰馬翻嗚呼哀哉。
敲鑼打鼓的兩人更是嚇得屁滾尿流，忙警惕地四下張望：“鬼，有鬼……有鬼啊！”
另一人也道：“此地有鬼，快，快，快跑啊！”
兩人慌不擇路，朝荒野中跑去。
轎子翻了，抬轎的人左顧右盼後，也跟著敲鑼之人跑了，剩下一個半大青年驚慌失措如臨大敵地朝傾倒的轎子旁邊靠。
姬瑤帶著青年眨眼行至不遠處，剛好看見一個身形纖瘦的女子驚慌茫然地從中爬出來。女子身穿紅嫁衣，頭戴一張紅頭巾，頭巾搖搖欲墜，被她一把扯下了。
姬瑤心想，在這貧瘠的人畜幾乎不能活的地方，難為對方還肯準備這些東西。
青年口中殷殷切切地喚著：“阿媛，阿媛……”腳下如飛，沒了方才踉蹌不穩的模樣。
姬瑤高高興興得意洋洋隨之踱步而去，她自覺自己這趟下山真是功德無量，回去將這些事情添油加醋地好好編排一下，能和那些無知小妖精們吹上十天半個月！不，半年！
然而青年還沒跑近那茫然無措的新娘子，忽然止了步，口中所喚之人的姓名也變了：“素娘？”
姬瑤走過去，看著一個訝然一個驚慌，道：“這不是你的未婚妻？”
青年目光驚異：“怎麼會是你？阿媛呢？”
新娘子似乎萬萬沒有料到這一出，緊張地摳手指，說話也結結巴巴：“我……我我是替阿媛出嫁的……”
“替嫁？那阿媛呢？她在哪？”
“阿媛她……她……”新娘子臉色慘白，不敢和青年對視。
“阿媛被她推進火坑燒死了！”這時，幾人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孩童的聲音，那聲音陰冷怨毒，雖然帶著幾分奶音，可語氣全然是大人的模樣。
連姬瑤也被嚇了一跳，忙轉頭去看，發現說話的這人竟然是本該在屋內睡覺的小文命！
不過看小文命這面無表情想要刀人的冷漠眼神，他似乎是……被魂魄奪身了？
姬瑤氣憤地回頭看了他們住的那燈光微弱的屋子，心中暗罵一群神仙不靠譜，連個孩子都看不住，竟然能讓他被魂魄給附身？！
但事已至此，只能回頭找那幾人算賬。姬瑤目光一凜，當即就要過去抓鬼，卻被一道忽然出現的半透明白衣身影給攔住：“神女莫急！”
姬瑤頓住，一看，這半透明的白影正是正兒八經的白無常謝必安。
謝必安微微嘆道：“此魂原身被無妄火燒死，沾了點靈氣，死時怨氣難消，恐入魔道，度人一魂也算功德一件，且聽她說完吧。”
姬瑤蹙眉，就見那邊替嫁的新娘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往後退，邊退邊擺手：“不……不可能，我沒有，我沒推她……是她自己跌進去的，不關我的事……”
小小文命承載著阿媛的魂，並不怎麼利索地抬腳朝素娘走近，素娘被嚇得連連驚叫：“啊！啊啊！啊！你別過來，你，你不是阿媛，別想誆我！你走開！走開！啊！救我！”說完下意識地往青年身後躲。
“阿媛？”青年也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小文命。
文命聽見這個聲音，立刻轉過視線，和青年目光相碰後，那陰狠的眼神忽然變得極盡溫柔，楚楚可憐，清亮的眼中迅速蓄起兩汪亮晶晶的淚。
她淚眼婆娑道：“贏行，對不住，我違背了我們的諾言，不能跟你一起逃離這裡了。”
青年踉蹌往前走了兩步，再次摔倒在地：“阿媛……”
一旁的白無常對姬瑤解釋，原來這三人同在一個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雖然環境惡劣食不果腹，但再貧瘠的環境也阻擋不了少男少女情竇初開的情懷，所以青梅竹馬的贏行和阿媛兩人情投意合，兩情相悅時，被雙方父母定下婚約。
可這世上的姻緣往往不是一帆風順的，有許許多多的前提條件，這個前提條件中最要緊的一條是，人必須能活著。
惡劣的環境讓留在本地生存變得困難重重，而試圖往外遷移的人們也不被外地人所容，或被打回來，或者與人為奴，或者被賣給半獸人為食，大都沒甚麼好下場。
這種時候，如有機會能逃離這裡去過正常人的生活已經是僥天之倖，災荒年代，還談甚麼約定？
阿媛就是那個幸運兒，她長得好看，被人販子挑中了，用五袋粟米換了她去嫁給鄰城一個半獸人。人販子說，那半獸人食素，不會吃了她，只想借個漂亮身子生個漂亮的人崽子。除了他們這貧瘠的地方，半人獸再也找不到更完美的女子肯嫁他啦。
阿媛將此事哭哭啼啼說給她的好朋友素娘，素娘說，她若放不下贏行，自己可以代她出嫁。然而阿媛家裡人哪肯？阿媛怕後患無窮，那些人來找自己家人的麻煩，遂拒絕了。
出嫁前一天，素娘約阿媛出來說話，說要替她送別，隨後趁其不備，將其推入郊野的無妄火之中。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你在家裡糧倉都空了的時候還給我分過餅，為甚麼……會對我下得了手？”阿媛藉由小文命的身體痛苦不解地問。
素娘驚疑不定的目光在這句話之後，終於沉靜下來，她終於確認這人就是阿媛了。
繼而微微一愣，然後冷笑一聲哽咽道：“是啊，為甚麼呢，為甚麼我對你都那麼好了，你還是不肯分一點點希望給我？”
她抬起眼，眼神忽然變得憤恨，眼眶通紅，似乎全身血液都在霎那之間湧上頭，脖子上青筋暴起，她喝道：“我快活不下去了你知道嗎？！你何曾真正體會我的苦難！”
小文命被她吼得一怔。
素娘卻往前一步，義憤填膺道：“我不像你，你從小長得好看，父母疼，哥哥愛，人人都誇你，就連贏行也只注意得到你，但是我呢？我除了長相，哪裡比你差了？可我的父母要把我賣去給人當奴隸！那是畜生不如的生活，我寧可死，也不要在豬圈裡生活！”
“可是你，贏行明明對你說了他會帶你走，帶你去另外的地方生活，你卻還是不肯把最後的活路留給我，你為甚麼這麼自私？！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我曾經偷的那些糧食都餵給狼心和狗肺了嗎？！”
阿媛張了張嘴，似乎無法反駁。
素娘瘋顛顛地笑起來：“也是，你習慣了被所有人寵著，習慣了所有好事都落在你頭上，怎麼可能知道我在想甚麼，怎麼可能知道我的痛苦？所以，反正你也不在乎我，就先去死好了。”
送親隊伍並未全都跑了，剩下一個半大少年約莫是阿媛的弟弟，他聽了這半晌，終於回過神來。
他目光緩緩看向小文命，小心翼翼叫了聲“姐姐”，卻不敢上前。
阿媛只覺自己死得冤，本想前問一問是為甚麼，卻沒料到是這個答案，她一身的煞氣頓時消散了一半，此時聽見一聲喊，忙轉頭過去，“嗯？”了聲。
“姐！”她弟弟突然大聲道，“你已經死了，就讓她代替你出嫁吧，否則他們會把家裡的糧食全都要回去的，我們都會餓死的！”
阿媛看向她最愛的小弟，有點茫然。
她的心裡瞬息閃過許多的念頭，道，如果結果已是如此，不如將錯就錯把，這破爛的世道，本就不值得。她怨氣難消，也不過是想來問個明白罷了。
然而素娘卻再次大笑起來：“不必了！不必可憐我，不就是死嗎，你既死都不肯瞑目來找我，這條命，賠給你便是！”
素娘說完這話，一頭朝著一旁的無妄火堆裡扎去。
便在這時，一直黑鳥撲騰著翅膀落在姬瑤和白無常身旁，抖抖翅膀化作一身黑衣的颯爽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