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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黃石怪遭無妄火(5)

2026-04-01 作者:莫一梨

黃石怪遭無妄火(5)

隨著一聲淒厲哀嚎,天池山脊被攔腰劈斷,龐大軀體分崩離析,亂石紛飛,黃沙漫天。

天池山這一頭巨怪跪倒在地,從囂張的石怪變成好大一堆黃土,只落下一聲重重嘆息。

姬軒轅降落在地,平和的聲音中帶著點憐憫:“從此以後,希望你像一座真正的山,萬年不變地守在這裡,庇護你想庇護的人罷,不要再作惡了。”

煙塵散盡,戰爭止歇,天空漂浮的黃沙塵土落了許久。

在他身後,則飄著成百上千剛剛掙脫桎梏的靈魂。

他們早就應該離開了。

山怪將他們的身體腐化,卻用神力供養著他們的頭顱,維持他們還活著的假象,然後山怪身死這一刻,他們像離開根系的嬌花,迅速枯萎。

黑白無常倏忽而至,道了聲“大帝”。

姬軒轅揮揮手:“都是些可憐人,給他們找個好去處吧。”

黑白無常微微頷首,自去收魂了。

姬瑤整個人都像從泥漿裡面撈出來又風乾了一樣,只有兩隻眼睛還算清明。

她拉著小孩從廢墟堆中艱難走出,扇子鼻子嗆咳了幾聲:“咳咳咳,水……水,我要喝水!”

姬軒轅不知道用了甚麼法子避了灰塵,從頭到腳依舊雪白乾淨,默了默,無奈嘆道:“我也沒水。”

姬瑤看了一眼四下黃沙漫漫,卻看見滿底散落的白骨。她愣了愣,然後忍無可忍衝著天上哀嚎:“雨師傅啊,你怎麼還沒來啊!”

好巧不巧,她剛嚎完,天邊悠悠飄來幾朵烏黑烏黑的雲。

看那雲沉的,一定蓄了不少水汽。風伯在後面趕羊似的跟著,一會兒扇一扇子,一會兒又扇一扇子,生怕這些雨雲不聽招呼跑偏了。

姬瑤在下面欣喜地招手:“來來來,我們在這兒,先給我們來一點兒!”

風伯用餘光瞥了眼下方,假裝沒聽見,趕著雲繼續往前走。

“嘿這老東西……!”姬瑤挽起袖子準備上天。

姬軒轅眼疾手快將其一把拉住,抓了一手灰。他不在意地彈了彈,道:“稍待片刻也無妨,不急一時,還有,你翅膀受傷了,別飛。”

姬瑤:“……你身上為甚麼這麼幹淨?”

姬軒轅微微一笑:“好說,我這衣服上有避塵咒。”

落日餘暉散盡,夕陽栽下地平線,姬瑤等人帶回唯一倖存的孩子。

他母親正等在村口焦急地張望,遠遠見著人就衝過來,一邊喊孩子的名字,一邊伸手使勁地拍,又拍出漫天的灰塵。婦人邊哭邊罵:“你死遠些去啊冤孽!你怎麼還曉得回來啊啊啊……你留我一個人在家要急死我啊啊啊……你怎麼這麼命大啊啊啊啊……”

姬瑤樂呵呵地掏了掏耳朵,又開始抱著手臂自吹自擂起來:“我這回出山,可真是功德無量啊!”

鯤鵬一邊給自己彈灰,一邊白眼飛上了天。

這日晚間,乾旱十多年的雍縣迎來一場瓢潑大雨,在艱苦環境裡存活下來的人們在四野中狂奔呼號,慶祝重生。可縣城的房屋大多都是破的,外面大雨,屋內則下小雨,凡人哭笑不得,只好願興高采烈地冒著雨上房補屋頂。

厚重的雲層擠擠挨挨,不時撞出閃電與雷鳴,卻沒人覺得這聲音可怕。

屋外雨水滴答,屋內的姬瑤正泡在浴桶當中舒舒服服地泡澡,旁邊站著一個伺候的木頭人。

她盡情指揮它,一會兒讓它給自己送醃梅,一會兒讓它送甜酒,一會兒讓他給自己再燒鍋熱水,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木頭人也沒有一句怨言,簡直稱得上其樂融融。

她心說這可比崑崙墟里伺候的那位紅錦雞老姑婆要聽話乖順得多了,回去以後一定要繼續延用。

不過這雨下了約莫兩個時辰就歇了。

雨師下來回稟說,因為這裡乾旱太久,泥土沙化,一次若是下雨太多,容易形成泥流洪澇,反而不利。只要之後每日晚間下一場雨,讓土壤慢慢吸收進去,這裡很快就能恢復生機了。

姬瑤洗完澡,垂著溼漉漉的長髮從屋內出來,彼時姬軒轅正坐在堂屋中描地圖。

他抬頭一看,一怔,然後衝姬瑤招招手:“來,過來。”

姬瑤不明所以:“幹嘛?”但還是乖乖坐了過去。

姬軒轅讓木頭人拿來一條幹淨溫暖的布條,搭在姬瑤腦袋上,然後仔細溫柔地替她擦乾髮絲上的水珠。

“人身嬌氣,水汽入腦會犯頭風之症,這裡不比崑崙山,還是注意些為好。”姬軒轅聲音溫柔,動作也溫柔。

姬瑤在這剎那迷迷瞪瞪的,下意識沒頂嘴:“……哦。”

記不清是多久以前的冬天了,那時姬瑤被眾蛇欺負攆出蛇洞,滑到路邊險些凍死,姬軒轅將她撿起來揣在懷裡,也是這麼溫溫柔柔,小心呵護,嘰裡咕嚕說了一些她聽不懂的人話。

但後來她身體結實得上躥下跳調皮搗蛋,姬軒轅就不曾這麼溫柔對過自己了。

頭上布條輕輕柔柔,時不時拂過面頰,她覺得自己渾身都跟著暖起來。一顆人族小心臟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暖流所包裹,比方才泡在熱水當中還舒服愜意。

於是她舒服地微微仰著下巴,閉著眼睛,然後轉過頭,像蛇吐信子一樣吐出小小的舌頭在姬軒轅的嘴角輕輕舔了口……

姬軒轅的手頓住。

正準備進來送晚飯的阿貍也愣住——然後慌不擇路地跑了!

說真的,被寵物舔一口其實沒甚麼所謂,但是被一個剛出浴桶、渾身還沾著潮溼水汽的女人舔一口,姬軒轅若半點反應都沒有,那他就不是真男人。

大帝深深提了一口氣,但對方淺嘗輒止地舔了就走,他這口氣便不上不下卡在嗓子眼。

正要緩緩放出這口氣,姬瑤又在前面笑嘻嘻地道:“今夜下雨天起涼,我能不能去你房間跟你一起睡呀?”

姬瑤為蛇的時候日日都窩在姬軒轅的被窩裡,但是後來化了人,帝母姑姑特特前來叮囑交代姬軒轅,既已做了人,就要遵守人的規距和禮制,男女不能同睡一席!萬萬不能!

所以她也好久沒有挨著姬軒轅睡過了,都快忘了那是甚麼滋味。此刻莫名被勾起遙遠的回憶,她十分懷念當初那種相依為命的感覺,很想去鑽姬軒轅被窩。

姬軒轅頓了頓,語氣頗有些艱難:“……你知不知道,男女有別這四個字。”

“哎呀那我還是變成一條蛇嘛,反正又不在崑崙墟,不怕人告狀,行不行,我我今晚挨著你睡好不?”

“…………………………”

入夜時,郊野四周分外靜謐,但若仔細聽,還是能夠聽見自地底下發生的一些細微變化。

譬如悄悄延展身體貪婪吸收水分的草根;譬如早被挖空了的地下甬道里,水滴濺落在地發出的迴響;再譬如,身形佝僂、牛首人身的老土地公提著黃油燈獨自穿過底下甬道時,喉嚨間翻出的呼嚕呼嚕聲。

姬瑤如願以償睡在了姬軒轅的被窩裡,她變成一條小蛇蜷在姬軒轅的床榻上,大剌剌地佔了半張床,把大帝擠到了床邊。

隔壁小房間的阿貍扒著門縫看了許久外面的動靜,見姬瑤進入大帝房間以後就不曾出來,片刻後還熄了燈!精明的豬腦子裡飄過無數的猜想,野豬精心中大駭,後背冒出冷汗涔涔——

正人君子一樣的大帝,居然和姬瑤神女……那個不修邊幅的女人有染??

難以置信!不可思議!她抗議!

但是抗議無效,她人微言輕,指不定還沒回崑崙就被大帝滅了口。

野豬精心驚膽戰地盯著天花板思慮了半夜,終於思慮出了一個英明的決定——她要站在姬瑤這一邊,她要幫姬瑤穩穩坐上帝后之位,然後自己方能雞犬升天,成為崑崙墟第一狗腿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想法居然和失眠的軒轅大帝不謀而合。

夜半三更,心浮氣躁的大帝半撐著頭起來,伸手一揮,將小蛇變成了女人。

女人這張臉是自己刻了很久,不是照著任何人的模子做出來的,鼻樑高挺而圓潤,眼睫修長地垂在眼睛上,輪廓線條柔和,一點也沒有攻擊性……唔,是他滿意的樣子。

但女人睡得呼嗤嗨哉,嘴吧半張著,一點也沒有所謂溫良賢淑的影子,跟姑姑的要求背道而馳。姬軒轅莫名笑了笑,替她拉了拉被子。

若漫長無邊的歲月裡一定要有一個伴,也只有她了。除此之外,沒有誰能懂他的喜怒哀樂,沒有人會在他瀕死之時毫不猶豫地以命換命,更沒有人會像她一樣毫無雜念地護著他,站在他這邊。

雖然她是一條蛇,可現在不是了。很久之前就不是了。

為了護著他,她日日苦修,受盡苦難才有了現在的樣子,怎麼不叫人心疼憐惜呢?他若找了別人來做崑崙墟的女主人,她又該去哪裡?

思慮萬千,心緒柔軟之時,外面傳來鑼鼓喧天之聲。

歡快的喇叭奏樂散在無邊曠野中,像被掐著脖子的演奏,怎麼聽都不覺得喜慶,反而十分詭異。

姬瑤眯著眼,含含糊糊笑嘻嘻地說了句“恭喜恭喜”,翻個身,又接著睡著了。姬軒轅正想起身,下一瞬就被突然清醒的神女一把按下去……姬瑤心思急轉,這人煙稀少鳥都沒屎可拉的地方哪來的喜事??

但小屋外頭不遠處,的確有一個隊伍正吹吹打打地經過,仔細聽,還能聽見嘰嘰咕咕的說話聲。以姬瑤有限的見解和常年混跡崑崙寨各大宴席的經驗來看,她斷定這不是送親隊就是送葬隊。

她再次按下準備起身的大帝,從大帝身上翻過去,下床踢了鞋子就去扒著視窗看,然後喜滋滋地道:“嘿,果然是喜事!”

於是愛愛聽八卦的姬瑤笑嘻嘻地披著衣服出門看熱鬧。

為了持續性降雨,雨師將那些烏雲統統留在了此地,遮住原本皎潔的月光,使得四下漆黑一片。所幸藉著郊野外一叢一叢的無妄火,送親隊伍走得還算順利。

這隊伍並不長,甚至說得上可憐,除了一個敲鑼的和一個吹喇叭的,就只有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媒婆。可這陣仗在貧瘠的此地已經算是奢華了。

“你說這雨下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上送嫁這一天下來,若是往後旱情解了,這小娘子豈不是嫁得忒虧了?聽說對方可都老得掉牙了!”

“嗨,誰知道呢,今日這雨就像青屁股小孩兒撒尿似的落了幾滴,連那鬼火都還沒滅呢,還不知道明日有沒有。能嫁出去就嫁出去吧,省得在這兒活活給餓死。”

“嘖嘖,你瞧這上窯村,從前也是個大寨子,現在破敗得……嚯,這裡是哪家的新宅,竟修造得如此闊氣!”

說話間,送親隊伍正好經過姬瑤他們的宅門前,說話的人剛一轉眼,就看見屋簷底下衣衫不整的兩人。

一個是披頭散髮一身白衣,一個是細皮嫩肉,纖塵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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