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怪遭無妄火（4）
姬軒轅從姬瑤衣襟裡面跳出來，落地之後恢復原身，姬瑤則舉著夜明珠往嵌滿人頭的那面山壁走去。
初入這裡四周是一片寂靜的，但在姬瑤往前走了兩步後，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那是一種因為驚訝而發出的吸氣，正是從前面密密麻麻的人頭中傳出。
姬瑤腳步一頓，這裡頭還有活人？
心思剛轉了半個彎，人頭群中忽又傳出一陣蒼老的咳嗽——“咳咳咳……”
“哎喲我說，張老頭，你破壞氣氛啦！嚇著人家小姑娘了啦！”
“媽的，老子憋了半天，在你這裡破了功，哎不裝了不裝了，憋死我了，繼續來，剛說到哪兒了？說你準備把小女兒嫁給裘老二，但你小女兒不肯，然後呢？”
“嗨，然後甚麼然後，麻繩一捆扔上花轎唄……”
頃刻間，洞xue的安靜被兩聲抑制不住的咳嗽打破，繼而傳出此起彼伏吵吵鬧鬧的聲音。
“……”姬瑤舉著夜明珠往前走近些細看，果然，綴滿山壁的都是些人頭！
他們身子雖然動彈不得，脖子卻還算靈活，正東倒西歪左搖右擺地找人聊著天，嘿，跟擺茶話會似的。
因為夜明珠的光，幾個離得近些的人頭微微眯起眼：“哎喲，大夥兒悄悄，又來了兩個俊俏人兒！”
“咦，這兩人不像我們村兒的吧，我們村兒的人有這水靈靈的人兒？”
“怕不是哪個過路的倒黴蛋？”
“看著像是新婚小夫妻，嘖嘖，看著真新鮮……”
“小孩兒小孩兒，你別睡了，快醒醒去看看，你有伴兒啦！”
姬瑤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稀奇的場景，可密密麻麻的人頭排在山壁上，這場究終歸有些叫人汗毛倒豎。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到姬軒轅身上，姬軒轅順手將其往身後一拉，用半個肩膀護住。
“這些玩意兒……甚麼鬼？”縱然神女自稱見多識廣，此刻也忍不住發出疑問。
姬軒轅：“聽他們說話，想來就是附近村落走失的村民。”
姬瑤：“哦，他們這是……被這山怪給吃了？怎麼剩下這麼多腦袋……還能說話，怪嚇人的。”
姬軒轅難得聽她說甚麼東西“嚇人”，抿唇笑了笑，自己上前了幾步，走到一個最近的人頭面前。
這是一個面色灰敗、看不出年齡的婦人，原本閉眸養著神，感覺到亮光在靠近，她微微蹙眉，半眯半睜地開了眼，看見面前站著兩個金童玉女般的人，啞著嗓子道：“你不是我們村裡人吧，怎麼也被吸到這裡頭來了？”
姬瑤跟著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婦人旁邊乾癟成骷髏的人頭，訕笑了一聲：“呵呵，路過。不過請問，這人……是死的活的？”
婦人瞥了一眼姬瑤所指的骷髏，面無表情道：“都成骷髏了，當然是死的。”
姬瑤：“哦。那你們……這是還好？”
婦人抬眼看了眼姬瑤，似乎覺得這話問得太過不可思議。她垂下眼，半閉著眼道：“你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姬瑤還想問甚麼，卻見一旁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走出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小孩蓬頭垢面，嘴唇乾裂，目光充滿警惕和希冀。
電光石火間，姬瑤心說這大概就是剛走丟的那位小孩了，大約因為時間短，他尚且沒有成為山壁上的一顆頭。
姬瑤道：“你是放羊那小孩？”
小孩點點頭，卻聲音嘶啞道：“你們…有吃的嗎，還有水，我快渴死了。”
姬瑤還沒答，就聽見有人大聲道：“哎，我說小孩兒你就別掙扎了，他們都自身難保了，就算有水有糧也撐不了兩天，何苦遭這罪呢，快來加入我們吧！”
小孩身高約莫到了姬瑤的肩膀，他朝著說話的腦袋絕望地大吼一聲，然後啞著幾乎說不出話的嗓子歇斯底里道：“閉嘴！閉嘴你們這些怪物！我就是死在這裡也不要變成跟你們一樣！”
大約這話聽過太多回了，大約很多人都曾說過同樣的話，人頭群眾發出此起彼伏的嘆息。
小孩吼完以後絕望地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哭了，哭得那般傷心欲絕，叫人動容。
山壁上的人頭們終於不再說風涼話。
姬瑤從百寶袋裡掏出一條她最愛的鼠肉乾遞過去，小孩眼睛一亮，搶過去就啃起來。
另一邊，姬軒轅再問那婦人：“你們被掛在這裡多久了？”
婦人睜眼想了想，卻反問：“現在外面是哪一年？”
姬軒轅：“庚子年。”
婦人閉上渾濁的雙眸嘰裡咕嚕唸了一通，未待睜眼，忽然癟嘴哭了起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只是憋著嘴，傷心地顫著腦袋流眼淚，她喃喃道：“十年了，已經十年了……”
“武大嬸你才十年哭個鳥啊哭，我都被關十三年啦！”
“你怎麼知道是十三年？”另有人質疑。
“我比她早進來三年啊！”
“你怎麼知道早三年而不是早四年？”
“她進來的時候跟我們說過年份啊！”
“哦對對對……”
姬瑤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爭論，好奇地伸手去摸這山壁，很想知道這堅硬的山壁是如何把人吞進去的。
可當她的手掌粘上石頭的那一刻，四周忽然再次鴉雀無聲，於此同時，她並沒感覺到應有的粗糙質感，反而是……有些軟軟黏黏的，好似剛揉好的麵糰。
麵糰很快動起來，緩慢地將她撐在其上的手一點一點吞沒。
面前的婦人輕輕嘆了聲，隔壁不遠處的中年男子面無表情道：“完了，被粘住了，逃不了了。”
很快又有人接話：“本來就逃不了，早掛晚掛都是掛，早掛少遭罪，嘿嘿！”
姬瑤聞言欲將手掌往後扯，卻覺山體內部有股強大力量死死拽著她，掙扎之間，手背已經看不見了。
姬瑤暗罵了句髒話，運神力於掌心，想震碎山石，然而她的那點震顫之力發出去後，卻好似沿著波浪似的巖泥像內傳遞，逐漸被柔軟地消化掉了。
伴隨而來的是山壁上眾人頭的痛苦呼號。
姬軒轅見狀不對，忙走過來將手搭在姬瑤手臂上，可山體彷彿惡狼吞食，轉瞬將姬瑤一條小臂吞了進去。
姬軒轅稍稍運力，姬瑤便大喊：“啊啊啊……別別，手要斷了！”
這就是山壁吞人的方式！
姬軒轅又朝著山壁隔空打了一掌，可山壁卻隨著他的掌力向內凹陷了一大塊，再次以柔克剛地消化了勁力!
眼見自己整手臂都被吞進去以後，平日裡威風又囂張的神女有點慌。這石頭做的東西不怕痛，任她怎麼發力似乎都沒用，除非把整座山給炸了。
但姬瑤懷揣著對這荒山的最後一點愧疚，並不想趕盡殺絕，她決定最後給它個機會，於是好言好語道：“天池，我一來就給你道了歉了，沒必要這麼你死我活的吧，咱們各退一步，海闊天空行不行？你知道的，我脾氣不怎麼好，耐心也不夠多，你……哎，給你最後三聲機會吧，否則只好把你炸成粉……我開始數咯，一……”
姬瑤的肩膀沒入山壁中。
“二……”
姬瑤的半個腰和半條腿沒入山壁中。
“三……好吧，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別怪奶奶我不……”
“姓姬的，”姬瑤話沒說完，山xue內的所有人頭忽然齊齊發聲，“你們不要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太甚……甚！”
成百上千的人聲在此刻整整齊齊匯聚在一起，異口同聲說著同樣的話，聲音在山xue內迴盪，是真正的魔音繞耳。
一旁啃肉乾的小孩嚇得立馬跑到姬軒轅身邊，一臉警惕地發著顫。
姬瑤無奈：“到底是你在欺負人還是我們欺負人麻煩你搞清楚！你看這滿牆地骷髏，都是你吃的吧？還敢說我們欺負你？！果然是個沒皮沒臉的東西。”姬瑤半個身子都被吞了還在這裡義正詞嚴地譴責。
山怪也很生氣，氣極反笑：“哈哈哈……我當然沒你神女有臉面，你身份尊貴，神力強，想對我們這些神力低微的精怪隨意凌辱便隨意凌辱，你將我炸得寸草不生，在鍾靈毓秀的崑崙群山裡被群山嘲諷，而我不過稍微動了幾個凡人，就要被你們追上門來殺？呵呵，你們口口聲聲的眾生平等其實不過是用在我們身上的枷鎖罷了，這枷鎖何曾困過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官，啊？！”
姬大神女自覺炸山一事的確理虧，欲言又止，卻聽姬軒轅的聲音溫潤平淡地響起：“一碼歸一碼，神女炸山一事當年已受罰，事後我本想安排神官過去欲助你復原貌，但你選擇了離開。你來此地稱王，阻擋風伯雨師為本地布雨，導致方圓百里沃土變黃沙，百姓無計生存，又肆意傾吞凡人洩憤，所犯下的罪孽遠非炸山一事可比。”
“姬軒轅！”千百個聲音齊齊怒吼道，“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嗎？！你高高在上，永遠只會袒護你想袒護的人，何曾注意到我們？人人尊你為王，可幾時真正在意過萬千眾生，你像只縮頭烏龜一樣縮在崑崙山那半畝三分地裡，天下如何你其實根本不屑一顧，何配為帝！”
“你胡說八道甚麼，”姬瑤罪見不得有人罵姬軒轅，“他不配為帝難道你配為帝？還有，誰說他不管萬千眾生了，這不就代表眾生前來討伐修理你了嘛？？！當年我的錯我認，你要回崑崙山我向你賠罪，胡扯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跟他有甚麼關係！”姬瑤覺得對方的話全是無稽之談，甚麼狗屁道理根本站不住腳。
說話間，姬瑤整個人除了脖子何腦袋幾乎都已沒入石壁中。可她此時顧不上自己，只是小心翼翼側首瞄了一眼姬軒轅神色。
許多年的習慣，他的喜怒哀樂表達起來都是淡淡的，有時候她覺得，或許這世上真的已經沒有甚麼能夠引起這位大帝的注意了。
大千世界的苦難太多了，他一個人，怎麼可能管得過來呢？
就見姬軒轅他為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垂下手臂將從袖中滑落的匕首握在掌中：“我覺得你說得沒錯，我原本的確就不是很想當這個甚麼黃帝，也著實當得不怎麼的，天下人要爭糧爭水，打來殺去，與我何干？”
他將匕首往後一甩，刀刃瞬間長長，鋒利的劍刃流過危險的銀光。
大帝面不改色道：“但是，既然坐了這個位置，有些事情若是碰上了，該管的，還是得管。比如……清理掉你。”
群聲喝道：“你要殺我就是殺這山中上千百姓，姬軒轅你……”
他話音未來，姬軒轅將手中長劍挽出殘影，劍氣攜帶神力從山體內部劃下數不清的刀痕，劍氣攜帶神力一直散出山體之外。
索性四周荒無人煙，倒也不怕誤傷了誰。
倒是等在外頭的鯤鵬見勢不對忙躲開。
他飛上更高的天空，見整座大山在被電光火石劈砍後震了震，繼而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如骨骼斷裂，山體搖搖欲墜，山洞內的人頭髮出令人驚駭的恐怖尖叫……
轟！
天池山崩，煙塵四起。
鯤鵬扇著翅膀遠離煙塵之外，等著大帝二人出來。
可面前忽然一晃飛過個東西，他下意識伸手一截，截住個……死人？！
這死人從脖子以下全是骨頭架子，偏腦袋還完完整整的，雖然已經死透瞑目了，可著實怪異，嚇得他趕緊鬆手扔掉。
再放眼看去，隨著碎裂的山體炸出來的可不止這一具畸形怪狀的屍體，還有很多，散落各地，有的居然還在一哩哇啦地怪叫。
他渾身驟然起了密密的雞皮疙瘩，然後見著姬瑤撲騰著她的一對肌無力的小翅膀，右手一個軒轅大帝，左右一個人族小崽子飛身而出。
他往前一傾，飛了過去。
姬瑤呸呸呸地噗著身上的灰塵，身後一陣撲簌簌，山體再塌一小半。
不等幾人稍作休整，身後很快傳來一陣咯咯嘰嘰的聲音，被炸了一半的山體迅速重新組合凝結成一個類人的模樣，並硬生生地在山壁上化出上千隻手來。
上千隻手毫不吝惜地從自己身上扣下大大小小的石塊，隨後毫無章法，密密麻麻朝著姬瑤兩人飛擲而來。
“兄弟，除了這招咱就沒有別的了嗎？我天，你還是小孩子嗎打架扔石頭？！”鯤鵬剛飛近一些，一塊大到足以將他壓成肉泥的巨大石塊朝他飛來。
他堪堪閃過，就見另一邊的姬瑤展開雙翼抱著大難不死的小孩飛起來準備躲，可剛飛起一點，翅膀就被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中，她疼得一個趔趄險些摔下去。
姬軒轅臉色一沉，朝鯤鵬招招手，鯤鵬穿過石雨朝他飛去。
軒轅大帝坐上鯤鵬飛到半空，手中利劍再不留情，勢不可擋地劈向山怪。
說實話，大帝曾經戰過許多身手敏捷的神獸，就是沒戰過體型如此巨大的山怪，而且，神力似乎比想象中的還要高一點？
不免好奇，崑崙邊緣處的神山甚麼時候也有此等修為了？
不待他多想，密密麻麻的石子從他身旁飛過。鯤鵬載著他靠近山體，他抬手一揮，流光閃過之處，數百條石手齊刷刷斷裂，落在山腳摔成碎石。
然而下一刻，原本手壁斷裂之處卻迅速長出密密麻麻舞動的手臂，一根一根，像某種海水動物的觸角，舞動起來連綿不絕。
鯤鵬看得頭皮發麻：“這要砍到甚麼時候去？大帝，要不我飛高點你再劈它一次？”
姬軒轅沉迷砍手，沒說話。
鯤鵬也不敢擅作主張，只能左支右絀配合他。
過了會兒，姬軒轅指著山怪某處隆起地方吩咐道：“去那兒。”
山怪體型太大了，即便它已意識到危險，一時半會兒也沒法轉身挪動，於是，它眼睜睜看著面白斯文的軒轅大帝手持一把雪亮長劍，劍光閃過夕陽一抹餘光，朝自己山脊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