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怪遭無妄火(3)
來了這裡就知道此番被召來所謂何事,雨師文質彬彬地行了禮,率先道:“大帝若是為了此地旱情而來,下官有事要先稟。”
姬軒轅點了個頭:“你說說看。”
雨師:“此地向南三十里,有座不明所以突然出現的神山,山體有靈,自稱天池山。經屬下了解,這山的確出自崑崙,只不過山體特殊,山上不長草木,有許多帶花紋的石頭,還有蟲獸。因它喜乾燥,所以每每我們前來布雨都會被其阻攔。”
“哦,還有能夠阻攔你們二位的,怎麼個阻攔法?” 姬瑤坐在一旁冷笑一聲,語氣裡有一點說不出的陰陽怪氣。
她如今神力低微,又化了一張陌生的人臉,風師雨伯都認她不出,只以為她是大帝身邊某位伺候管事的仙使,自然而然多了兩份尊重。聽她說話雖然帶了一點莫名其妙的敵意,但也以為是大帝借她發怒,於是默默嚥了,道:“它會扔石頭砸我們。”
姬瑤險些噗了口中茶。
風伯見狀自覺羞辱,漲紅一張鬍子拉雜的臉拍桌子怒道:“那狗雜種不僅用石塊砸,我們布雲一定要動風,每每動風之時它便噴出黃沙,風將黃沙吹得便地都是,嗆得我們甚麼也看不清,哼!這叫我們如何布雨?!”
姬瑤覺得這個藉口十分荒謬,放下茶杯也拍桌子道:“眼睛一閉,鼻子一捂就布了唄!你倆神通廣大還怕這個?”
風伯看向這位不知名的,脾氣頗有些急躁的神使,沒好氣地哼笑了一聲:“神使說得輕鬆,我們兄弟二人整日忙得腳不沾地,誰有那個時間跟他耗去?神使若是覺得輕鬆,可自己去和那山怪交一交手,便知我等苦衷了。”
“哼,你們二位的好差事,倒往我的身上推,我若去了將其輕鬆收服,豈不是打你二位的臉?”姬瑤負並不受這激將法。
眼看風波脖子上青筋暴起,就要惱羞成怒,姬軒轅微微笑道:“二位既然來了,便先為此地布一場雨,稍解乾旱吧。”
兩人壓下火氣,互看一眼,頷首應允。
風伯雨師各自喚來坐騎後,很快飛走了。
阿貍和文命正在側房屋簷底下吃米粥,她耳朵長見識短,探出個腦袋老老實實地請教:“大帝,神女,他們怎麼走了呀,不是說要布雨嗎?”
姬瑤對別的術法不清楚,對那兩位如何颳風送雲卻瞭如指掌。
雖然那兩位神通廣大能翻雲覆雨,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們總得去尋一些雨雲趕過來,才好下雨。
便沒好氣得道:“等著吧,他們趕雲去了。”
說完又對姬軒轅抱怨:“一座山就能阻攔他們二人?純屬放屁!定是因為兩人脾性大,懶得同那山怪較真,又不甚在意凡人的死活,才將這裡逐漸遺忘的。”
姬軒轅自然也想到這節,他淡淡一笑,起身道:“我也餓了,先吃點東西再說吧。”
幾人便收拾了一下,終於坐在院中好好解決腹中空空的問題。
米粥熬得香糯,姬瑤還拿出自己的私藏小鹹菜,雖然不比酒肆中的大魚大肉,卻別有一番滋味。
誰知正吃到一半,路邊突然跑來幾個焦急的凡人,他們一到院子門口就跪下磕頭,其中一個面色黝黑到看不出臉色的婦人哭道:“神仙大人,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吧,求求你們,他出去放羊,放著放著不見了,求你們了,快去救救他吧……”
婦人邊哭邊說,說得顛三倒四,姬瑤發現這幾人中赫然就有之前那位慷慨分水給他們的黃三,正想開口詢問,黃三已經按住六神無主的婦人,冷靜又緊張地對姬軒轅稟道:“那孩子去了天池山,一日一夜未歸。”
原來天池山也並非全然草木不生,大約為了養著山體上的一些神枝靈草,靠近山腳某處還是有一些水源的,在這些水源的滋養下,一些頑強的雜草得已沾光生存。
本地百姓飼養牲畜需要草料,或者實在渴極餓極,也會冒險跑到這裡尋些吃食。
雖然多數前去山腳冒險的人都有去無回,但總有幾個幸運兒趁著山怪打盹之時能夠薅得滿載而歸。
那婦人的小孩便是幸運兒中的一個。
他膽大心細,曾不止一次去那山腳底下挖回不少靈草野菜,還用薅回來的草藥救活了自己險些高熱病死的妹妹。
這回又想去碰運氣,沒想到運氣不佳。
姬瑤原本就打算吃了飯後去找那山怪的晦氣,她對這種捉妖打怪的事情十分熱衷,畢竟崑崙山上如今實在太和諧了。
聞言匆忙吃完最後一口飯,起身說走就要走。
走了幾步回過頭,見姬軒轅八方不動地坐在原地悠哉悠哉地夾菜,怒其不爭地又倒回來不由分說把人給拉上:“走走走,先去打了怪再回來吃。阿貍,你看家,照顧好小文命。”
正想吃口菜的姬軒轅被她扯得筷子險些落地。
阿貍倒是比大帝積極,其實已經快速跟上兩步了,聞言愣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人族小幼崽,不情不願地說了一聲“哦”。
又是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刻,天邊霞光異彩,光華燦爛。姬瑤盤腿坐在魚背上,迎著夕陽下的秋風意氣風發,對於即將到來的事情飽含熱烈的期待。
“公孫衍,你不行啊!”她忽然朗聲開口道。
坐在後面的姬軒轅一頓:“……甚麼意思?”
“嘖嘖嘖,你看看,我們這才出來多久,就碰上這麼多的妖孽作祟,你到底是怎麼治理這天下的?說好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呢?”
姬軒轅:“……”
說著姬瑤又順口誇了誇自己:“不過你這趟派我出來的這個決定還是很正確的,只有像我這麼心地善良又認真負責的神官才能如此體察凡間百姓的疾苦,才願意這麼盡職盡責不辭辛勞地為他們捉妖拿怪,若是換了別人來,指不定就直來直去,對眼下這些小妖小怪視而不見呢,你說是吧?”
姬軒轅側首看了看這沒皮沒臉的小女子,面露微笑扯著嘴角贊同道:“嗯,你說得很對。”
姬瑤抱著手臂繼續憂國憂民:“哎,雖說都小妖小怪的原本不值一提,但小妖怪它也為禍一方啊,多造孽!瞧瞧,瞧瞧人家母親都哭成啥樣了!還有那些土地,幹成甚麼樣了?!嘖嘖,看著都可憐,我真是於心不忍,那風師雨伯兩人究竟怎麼看得下去的!?忒沒良心!壞得很!”
“嗯,”姬軒轅點點頭:“但如果我沒記錯,那頭山怪大約可能就是當年被你炸山炸出崑崙群山的那位吧。”
姬瑤彷彿耳背,側臉問道:“你說甚麼?”
姬軒轅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兩個字:“炸山。”
低沉的聲音帶著暖暖的氣流拂過耳邊,姬瑤耳朵一陣酥麻,脖子一縮,全身跟著抖了抖,卻也在剎那之間想起來——對了,炸山。
風后是個十分厲害的發明大師,當年為了研究劈山開河之法,他日夜鑽研一種名為“炸”的火石,那火石一旦成功,威力巨大,可以炸開堅固的山體開路,疏通淤塞的河道引流,為治理天下十分有用。
姬瑤因為好奇,偷偷溜進風后的實驗基地,然後一不小心,把配方給炸了。
風后大怒,跑去姬軒轅面前告狀,姬軒轅也大怒,將姬瑤關了整整三個月禁閉。
出來以後姬瑤不服氣,發誓要造出比風后那配方更有威力的“炸炸”來。
為了一鳴驚人,她特意偷偷選了崑崙群山邊緣一處稍顯荒蕪的山坳進行這曠日持久的實驗,每日早出晚歸,披星戴月,好不勤奮感人。
姬軒轅遠在崑崙墟也時常能夠感覺到震動,後來他聽說姬瑤快把一座好好的仙山給炸禿了,終是親自去將人拎回了崑崙墟,再關了一個月禁閉。
當時那座快禿了的仙山,好像就叫天池,原也是座仙氣繚繞,靈草叢生,鍾靈毓秀的清秀仙山。
合著姬瑤那兩個月就只逮著一座山炸,將好好一座叢林密佈的仙山炸成了禿子?
如此想來,姬瑤這場氣勢洶洶的討伐忽然就少了三分底氣。
不過很快她就從自責內疚中拔出來,心道,縱然、即便當初她有錯在先,那山也不該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啊,留在崑崙山那仙氣茂盛的地方,假以時日嘛,那些被炸燬的花草樹木總能再長回來的嘛!
出來作惡多端,欺壓百姓可就有點不懂事了。
姬瑤默默給自己打氣,思慮著得先去好言好語勸說一番,先禮後兵,不行再打。
鯤鵬展翅,日行萬里,不過須臾,那座孤零零,光禿禿的黃山便突兀地橫亙在眼前。
怪石嶙峋,刀削斧鑿的,還別有一番意境。
姬瑤認真分辨,卻著實認不出來這位仁兄了。
“當真是被我炸出來的那位?看著不像呢。”她彷彿是問姬軒轅。
話音剛落,一顆拳頭大小的飛石嗖嗖而至,目標準確地朝著他們襲來。
鯤鵬不語,只是微微一偏。然而接下來,更多相似大小的飛石稀稀拉拉朝他們射來。
鯤鵬目光如炬,將自己龐大的身軀陡然縮小了一半,像只靈活兇悍的老鷹,左躲右閃地在亂石炮中悍然前行。
因為坐下空間陡然變小,魚背上的兩人被迫貼身而坐,姬瑤怕自己摔下去,還使勁往後面的姬軒轅身上擠了擠,渾然不覺地興奮大喊:“好樣的!向著敵人前進!”
話音剛落,一塊不起眼的小石子衝著姬瑤,又快又狠,她瞳孔皺縮,抬手一擋,恰恰將那顆險些打中她鼻子的石子捏在手心。還沒來得及得意,更多細小石子如冰雹密雨一般襲至。
鯤鵬一雙魚眼睛瞪得像銅鈴,終於開口罵了句:“……天地奶奶的!!”
姬瑤見狀不對,雙手在空中畫圈圈,用強大氣流在他們面前形成一道無形屏障悉數攔住雨點般的碎石,隨後輕輕一推,將所有大小亂石悉數推了回去。
這時,她再低頭看,發現姬軒轅那廝已經變成一隻人形小木偶,笨拙地瘸著腿一拐一拐爬上來,鑽近她的懷兜裡。
“……”雖然姬瑤不齒這種偷奸耍滑的行為,但她覺得這是對方表現出的對自己充分的信任,以她的修為和身手,完全不需要別人插手幫忙嘛!
她拍拍胸:“那你好好在裡面待著,小心出來挨石頭。”
鯤鵬趁著這個間隙又往前飛了兩里路,然後收了翅膀,像魚游水中一般用它光溜溜的身子滑行了一段,隨後傾身拐彎,絲滑地將姬瑤扔下以後自己飛離了山體。
姬瑤不料自己會被扔下去,落了一陣陡然撲騰出翅膀,堪堪停在半空中。
不待她找鯤鵬算賬,對面山體忽然發出一陣咆哮似的轟鳴,緊接著整座大山抖了起來,石頭撲簌簌地往下落,濺起滿底灰塵。
姬瑤:“欸……倒也不用這麼氣憤,你當真就是被我炸凸了地那位?”
山體狂怒,震顫不休!
姬瑤:“好的,我知道了。兄臺,我為自己先前的無禮行為向你道歉,你……額,我回去以後一定將龍糞攢起來統統澆灌給你,助你快速恢復原貌,你看,與其動手不如你自己乖乖挪回崑崙山?”
山怪漸漸平息下來,彷彿姬瑤這話勸服了它似的。
不過姬瑤並不覺得這離家出走的大東西這麼容易就能被自己勸好,她扇著翅膀繞著山體飛了半圈,忽然,聽見山體內部發出咕嚕嚕撲簌簌的聲音,像水煮開了。
正猜測對方還有甚麼招數,忽然半山腰上正對姬瑤的地方裂開一條口,彷彿憑空長出一張巨大的嘴,呼嘯著從口中噴出極細密的黃沙來——漫天煙塵四起,很快將人吞沒。
姬瑤不得不閉上雙眼用袖口捂住口鼻,連忙往後退。
只可惜,她退了好半晌,卻還是身陷黃沙迷霧中。她不敢睜眼,眼前一片漆黑,黃沙裡不知添了甚麼東西,吸入一口便叫人四肢痠軟,姬瑤覺得後背上的羽翼也沉重起來。
黃沙在空中流動,牽引著無力的姬瑤往山壁上撞去,隨後,她被一口吸入了山體之中。
呼嘯的風聲停止了,周遭很安靜。
姬瑤睜開眼,卻仍然只看得見黑暗。
她咳嗽了兩聲,又伸手摸摸自己的眼睛,確定自己眼睛睜開著,便又伸去掏百寶袋,掏啊掏,掏出一顆碩大的夜明珠。
微弱清冷的光照亮了四周,這裡是個空曠的山內洞xue,腳下坑窪不平,四周也坑窪不平,應該是被吸入了山體內部。
忽然,光照到某一處時姬瑤腳下頓住。
她舉著夜明珠靠近,赫然發現,那嵌入山壁之上的,是密密麻麻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