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怪遭無妄火(2)
姬軒轅:“為何?”
“莊子外有蛇!不是小蛇,全是我小腿這麼粗的大蟒蛇,我想,是莊主養來防賊的吧。我確實沒見過莊主本人,但聽鄰村的人說過,說柳莊主人長得其實很年輕,還很斯文,懂禮數,像是從大城池內遷移出來的貴族公子呢。”
幾人聽完紛紛沉默了。一直以群蛇為伴且又不在崑崙山的,他們認識的神官裡,只有一個。
末了,夏三將他那口寶貝水井重新藏好,帶著幾人走出茅草屋,眼含期待與警惕:“所以,諸位神仙是不是現在就去天池山??”
“不急,”姬軒轅道,“你們村裡可有土地廟或者祭祀用的神壇?乾旱這些年,有沒有燃香請過神?”
叫夏三的中年男子神色一頓,道:“請過的,但是沒神來,後來大家就都不信那個了,土地廟也被砸得稀巴爛,只剩半個破敗的棚子,就在村口不遠處。”
姬軒轅點點頭:“那便勞駕你帶我們去土地廟看看吧。”
這時,村子裡唯一剩下的一些人也三三兩兩出來看熱鬧。見前面幾人衣著光鮮,夏三又亦步亦趨地跟著,好奇心戰勝了戒備心,也都小心翼翼跟上來。
雖然統共身後也沒幾個人,但姬軒轅還是看了一眼鯤鵬,後者便忽然轉身,伸手一揮,萬千金閃閃的粉末從他手中流出,像一場絢麗的沙塵暴,將跟來的人淹沒在其中。
凡人紛紛止步,片刻後,懵懵懂懂地各回各家去了。
土地廟雖然已經被砸垮,但依稀看得出來原本是個立在路邊的矮小茅草棚。裡面憨態可掬的泥塑娃娃也難逃劫難,被砸得少了只耳朵和缺了半個腳掌,不過,依然倔強不屈地樂呵呵噙著笑。
鯤鵬蹲下去在裡面翻找摸索了半天,最後在泥娃娃的底座下面發現了土地神的名字。他從懷中抽出一根請神香,點燃了,然後抄著手站在一旁靜靜等待。
姬軒轅卻已從姬瑤那百寶袋中拿出小木屋,扔在一旁任其見風長大。
鯤鵬一扭頭,就見大帝施施然已經提起衣襬準備上木階,他道:“我們今晚要宿在這裡?可這裡沒水啊?”
鯤鵬本身作為一條魚,對於沒水的環境自帶三分恐懼。
姬軒轅卻頭也不回:“你再燃個香,順便請雨伯來一趟。”
一炷香之後,一個衣衫襤褸,狼狽佝僂的老頭呼哧帶穿地出現在地平線盡頭。
但他頭上長了一對十分明顯的牛角,顯然是個半獸神官。
他聞著香味兒從十里之外匆匆趕來,一腦門子的焦頭爛額,戰戰兢兢。作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土地神,神力低微,誰知道自己有一天能越級得到大帝的親自召喚?他上頭有的是一方神官,要問罪也該上頭的神官們頂著,怎麼就獨獨召了他來?
土地神一路叫苦不疊,心思百轉之時,看見荒地之中一座明顯規格不同的精巧豪華的木屋,隱隱散著神氣。
他忙斂了自己的抱怨,也顧不得勞累辛苦了,兩條腿交疊得更快,氣喘吁吁地趕到距離宅院三五丈遠處,片刻不停伏地而拜:“小官雍縣土地神,前來參見軒轅大黃帝!”
沒人應他。
三面圍合的木屋靜悄悄的不見個人影,只有院子裡的一口石鍋被架在火上,鍋裡的粥被煮得咕嚕咕嚕響,散著米香和肉香。
土地神戰戰兢兢,擔心因為自己離得太遠了,裡面的人沒有聽見,於是起身又上前走了二十步,再次掀衣跪下:“小官雍縣土地神,前來參見軒轅大黃帝!”
屋內,姬瑤正小心翼翼把茶水分給小文命和姬軒轅,也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後教育他二人:“水就這麼點,省著點喝啊。”
文命乖巧地捧著茶杯抿了口,好奇地問道:“不是說了雨師伯伯會來嗎,他來了是不是天上就會下雨了?”
“誰知道呢,”她胳膊放在茶案上,端起小茶杯,“還不知道其中有甚麼隱情,否則怎會幹旱這麼多年?萬一有妖魔作怪阻攔,就算雨師來了,這雨一時半會兒也下不來。”
小文命似懂非懂,又道:“可是姐姐你們都很厲害,能把任何妖魔都打死,對嗎?”
姬瑤臉上一紅,心裡有點沒底氣,於是又十分不滿地白了姬軒轅一眼,磨牙道:“……話是這麼說的,但是呢……咳咳……但是姐姐現在身體不大好,可能有點沒你想象中厲害。”
小文命眨了眨眼,小心看了一眼姬軒轅,又轉向姬瑤:“那伯伯比你更厲害嗎?”
姬軒轅手一頓。
姬瑤一口茶險些嗆住:“誰?哪個伯伯?”
小文命察言觀色,自覺好像說錯了話,立刻紅著臉搖頭。
“小官雍縣土地神,前來參見軒轅大黃帝!”
這時,外面土地第三次叩拜。
姬瑤看向外面從善如流地接話道:“伯伯,你為何不讓他進來?不是有話要問嗎?”
姬軒轅抬眼瞥了她一眼,姬瑤覺得自己險些看見了他矜持的眼白,憋笑憋得腮幫子疼。
一陣調笑後,姬軒轅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等到外面土地神的聲音顫顫發抖,第四次叩拜後,終於不冷不淡道:“上來說話吧。”
庸縣土地已經冷汗涔涔,連忙爬起來,走到木階之前脫了鞋子,提著破爛衣襬輕手輕腳地上去。上去之後又跪在了簷下,不敢抬頭往裡看。
姬軒轅:“聽說此地來了一座山,名叫天池山,此後你雍縣大旱十年,請神神不應,可有此事?”
他的聲音平平淡淡,沒有威懾,也不拿腔拿調,像是隨口話家常,但就是無端讓人覺得惴惴。
土地戰戰兢兢,冷汗涔涔:“是,因為……因為神香出不去……”
姬軒轅:“那你可有將此事上報給駐守的神官?”
土地神忙以頭搶地,道:“報了的,只是神官大人…日理萬機,每次都應了小神,可總也沒有來。”
他說完這話,發現這屋子裡有好幾雙眼睛灼灼釘在自己身上,如有實質,將他扎得渾身刺疼。
土地爺爺自知理虧,忙將本地情況老老實實交代了。
此地名叫雍縣,隸屬夜狼國,地廣人稀,原本是個依山傍水,水物豐茂之地。而那天池山,其實是座仙山,二十年前來此處落腳。
仙山不喜水,風伯雨師來一次他鬧一次,於是漸漸得罪了雨師,氣得雨師將留在此地的布雨雲全數調走了,此地便從風調雨順之地逐漸成了乾旱貧瘠之地。
身為一方土地,他自然也是去找那仙山打過商量,可仙山剛開始還賣他面子,後來不知怎的,竟然不管不顧起來,他神力不足,拿對方無可奈何。
無法,只好上報本地神官,可哪曉得神官每每應了,卻遲遲不來。
土地神幾次三番報上去都無音訊,便私自有了猜測——許是此地民眾做了甚麼不敬之事,得罪了上官所以得的懲罰吧?自己一個小小土地神,這種事情可不敢瞎管,而且凡間總是多災難,旱災洪澇之地不知凡幾,也不是處處都要風調雨順才是正理。
如此想著,他便靜觀其變,不再上報。
雖然土地神說得委婉,但姬軒轅卻心知肚明,這位衣衫襤褸的土地神看似心懷民眾,實則是個滑不溜手的泥鰍,操著一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能少管閒事便不管閒事,生怕惹禍上身。
此間到底出了甚麼變故,他或許全不知情,或許便是裝傻,特意不想知情。
姬軒轅不動聲色,良久才道:“那你可曾見到這遍地的無妄火?”
土地神後背一緊,腦子一熱,冷汗又順著額頭往下滴。
他躬身道:“小神見到了。這,這是兩個月前,旱魃娘娘過境,不小心留下的。”
但凡有點職位的神官,沒有不知道青女旱魃的,大家也都知道此女常年被關在崑崙山,只不過非常偶爾會逃出來肇事。至於為何會逃出來,自然要問崑崙山看管的神使,他們這些地方小官只有跟著滅火消災的份,哪敢抱怨甚麼?
但是誰都知道無妄火難滅,好在本地本就因為乾旱人口銳減,所以並無大災禍,讓它自己燒上幾個月也就好了,他更犯不上管些甚麼。
這件事可萬萬怪不到他身上來吧,他心想。
姬軒轅嗯了聲,卻還是問:“那你可知旱魃過境之後,去了哪裡?”
土地驚訝地抬頭:“娘娘沒回崑崙山?”
姬軒轅不動聲色瞥過來:“怎麼,你見到有神官下來捉拿她了嗎?”
土地一愣,忙搖頭:“下官先些日子身體不適,沒怎麼出門,沒,沒看見……只是覺得旱魃娘娘在此鬧出的動靜不小,應該是被……捉拿回去了才對。”
“甚麼動靜?”
“啊?”
姬軒轅覺得心累,審問地方小官這種事情他還真沒甚麼經驗,對方油嘴滑舌打太極,跟他繞彎子呢。
於是他瞥了眼姬瑤,指望對方能夠明白他的意思,然後用她平常刨根問底的問話方式接著往下問,恐嚇也好,直接把人吊起來也好……
但是姬瑤眼神清亮地回看向他,微微一笑,對他心中那點意思一無所覺。
他閉了閉眼,只好繼續道:“你身為這方土地,卻對本地發生了何事一問三不知,你是託了誰的關係才留在這個位置上尸位素餐的?”
土地:“……大帝恕罪!”
姬軒轅:“本地村民說,此地近年來忽然出現一個大宅,名叫柳莊。柳莊外毒蛇橫行,之前卻突遭火災,燒得一人不剩,此事你總該知曉?”
土地身體繃直,道:“回大帝,那…那是九頭蛇神相柳大人的府邸,小官人微言輕,與他不熟啊!”
當年涿鹿之戰,蚩尤戰敗後,手下將領被殺的殺,勸降的勸降,九頭蛇相柳曾是炎帝薑石年舊部,於是也被勸降,封了個閒散小官。
初時崑崙山眾神官對這些降伏過來的軍將還算防備警惕,可幾百年過去,天下太平,大家相處逐漸融洽,也就沒人再提當年之事了。
所以相柳出山自佔山頭也好,閒散度日也罷,只要不惹是生非,無人想得起他。而他的確常年不在崑崙山,滿天下的遊蕩著。
土地神神力低微,實在管不到他頭上去,這是實話。
姬軒轅略一沉思,揮手將人放走了。
姬瑤探身上前興致勃勃地講八卦:“原來那燒焦的宅子是相柳的府邸啊,這裡山窮水惡的,他跑這裡來安家,還真是獨樹一幟,別具一格呢。”
想了想,又福至心靈地啊了聲:“我知道了,一定是青女跑到這裡恰好遭遇了九頭蛇,兩人打了一架所以無妄火橫生……嘖,你快傳信回去問問,九頭蛇把青女送回去沒有……唔!”
姬軒轅在姬瑤額頭上彈了個腦瓜崩,淡淡道:“我們才出來幾天,出山之前你有聽說青女出逃被誰抓回來的訊息?”
姬瑤頗覺委屈地捂著額頭:“……那他們去哪兒了?…難道他們打著打著互相看對眼,一起私奔了?”
姬軒轅看著她,不知說甚麼才好,明明在感情方面沒甚麼覺悟,卻句句不離“看對眼”,顯得像是久經情場的浪□□,其實屁事不懂,人事不通。
他欲言又止,像往常無數次一樣,把話吞了回去。
這時,外面又有人來了。
“屬下風伯。”
“屬下雨師。”
“參見軒轅大帝!”
姬瑤轉頭看向門外,見著外面一胖一瘦站著兩個黑袍神官,一個滿臉絡腮鬍,一個俊秀清雅,將探出去的身子收回來,冷笑一聲道:“冤家路窄。”
風伯雨師曾是蚩尤屬下,曾與姬瑤大戰幾個月而難分勝負,是彼此見面就眼紅的仇敵。
姬軒轅自然知道當初當初姬瑤被這兩位打得險些無力招架不得不請青女魃來幫忙除水一事,微微一笑善解人意道:“若你不想見他們,就帶文命去屋內躲一躲。”
姬瑤一改方才無知浪□□模樣,神色微沉,以手支頜,擺出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態:“誰說我不想見了,你叫他們進來,不打不相識嘛,都是朋友,我不會找他們麻煩的。”
姬軒轅:“……那你過來,給他們讓個位置。”
“……”姬瑤端著茶杯不情不願挪到姬軒轅身邊,想了想,又對小文命交代:“小不點,你去外面吃飯去。”
文命懂事地告了退,姬軒轅將風伯雨師喚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