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怪遭無妄火(1)
姬瑤決定帶著小孩回崑崙,左右崑崙墟缺個孩子,公孫羅整日羨慕炎帝家新生的嬰兒,這回她直接帶個更大更乖巧的,姑姑應該不會再盯著她罵了吧。
第二日,她將小孩寶貝似的圈在懷裡,坐在碩大魚背上,於第二日清晨朝陽剛升起之時,披著霞光往東飛去。
行了大半日,腳下皆是綿延群山,村舍零零散散,幾乎不見甚麼大規模的城鎮,姬瑤悠閒地啃著鼠肉乾,可小孩吃不慣姬瑤帶的這些乾糧,餓得肚子咕咕叫,姬軒轅和鯤鵬也是個窮講究,於是大家準備找城鎮落腳吃飯。
正好飛過綿延群山後,腳下出現一片寬闊廣袤的平原,然而,這平原雖然離群山不遠,卻是意外的乾燥,能看出形狀的河流溝渠已然乾枯,土地開裂成龜殼,枯死的枝椏鬼影一樣支稜在荒地中,幾乎寸草不生。
而且不知是否因為乾旱太過,居然還有自燃的火堆,星點一般散落在各處,將整個大地炙烤地如在煉獄。
饒是看起來如此貧瘠,偌大的平原上,依然有幾個規模頗大的村落,東一塊西一塊地嵌在這乾涸的土地上。
“那火……怎麼看著那麼眼熟?”姬瑤咬著鼠肉乾忽然漫不經心地說。
姬軒轅順著她的視線看下去,忽然一頓,然後蹙眉低聲道:“……無妄火。”
“啊?”姬瑤險些咬了嘴,忙眯著眼朝下認真檢視,發現那些火堆的確無物自焚,散著淡淡青光,安靜,卻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的確是無妄火。
無妄火是旱神旱魃身上自帶的神火。
旱魃原名青女,受神那日她正在郊外燒火烤紅薯,神力帶著巨風將火撲在身上,她淬火而生,自帶天火,此後腳步每過一處,火星落下便成災。
雖然她可憐,但無妄火難滅,凡人遇則燒為骨灰,遇水都難救。為此,姬軒轅不得不將她關起來,並命玄武代為看守。
然而旱魃是個剛滿十六的活潑姑娘,本是心底善良,貪玩好動,她怎能忍受常年清苦的閉關?看守的玄武與她日漸相熟後,也曾不止一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任她偷溜出去玩耍。
當然,旱魃自己知道自己是個災禍,所以每次偷溜出門都很小心翼翼,即便惹出禍事也會很快回崑崙山求援,所以這些年來基本沒有惹出甚麼大禍來。
可看此地起碼不下百處的無妄火堆,旱魃究竟在此逗留了多久?抑或是,她像是在此和誰經過了一場大戰?
所以這裡如此乾燥,其實是因為旱魃過境?
姬軒轅拍拍鯤鵬的魚背:“下去看看。”
鯤鵬載著幾人往下方土地飛去。
他們落在一處被燒焦的郊野屋宅前,夯築的泥牆還算結實,規模也不小,只是院門口的兩扇大門已被燒得漆黑如炭,茅草屋頂更是連架子都不剩。
幾人繞著宅子四下走了一圈,發正如如方才在天上所見的那樣,這個地方缺水,非常缺水。土地不止開裂,甚至已經翻起黃沙,再這麼下去,土地都將沙化。
幾人神色都有些嚴峻,若此地旱災真是旱魃造成的,那真是……造了孽了。
姬軒轅彎腰撚了一把土,土在指尖輕輕一碾就成了散沙。
他道:“不是無妄火造成的,泥土已經開始沙化,此地乾旱起碼十年以上,無妄火燒不了十年。”
幾人鬆下一口氣,姬軒轅道:“我們去前頭村落問問吧。”
距離這座頗豪華的宅子約莫一里路,是一個規模頗大的村寨。
說是村寨,靠近之後卻有一種難言的詭異。偌大的村落鴉雀無聲,連只麻雀飛鳥都沒見著。
徒步其中,發現這裡大部分房屋一看就是人去樓空,地上四處散落著送葬才會用到的冥紙。更叫人心驚的是,幾乎所有敞開房門的人家屋內正堂中,都放著一口碩大的棺材。
幾人隨便找了一家跨進去,開啟棺材蓋,當中赫然躺著一副穿著壽衣的人形骨架,人已死了多年,雙眼黑洞洞的盯著屋頂,風乾後皮肉貼骨,現出一個人形骷髏來。
“這裡的人是全都死光了嗎?”鯤鵬一掌合上棺材蓋,蹙眉不解地問道。
阿貍:“看起來……這裡是遭了大旱,人都乾死了。”
鯤鵬:“那短暫兩三年的乾旱可能幹不成這樣。”
幾人在村寨裡面又轉了一圈,終於在村落邊緣一座茅屋屋簷底下發現一個目光呆滯,吧著旱菸的精悍老頭。
說是老頭,其實打過招呼之後聽對方講話,就知道其實年歲應該不大,頂多剛到中年,只是人太滄桑了,目光渾濁無光,說話也很慢,彷彿坐在這裡只是在等死。
“請問……”阿貍自覺充當小廝,客氣而禮貌地開口,“請問,這個村裡的人都哪兒去啦?我們是過路的,想……能不能討碗水喝。”
她說的是實話,從落地開始就覺此地乾燥,走了一圈下來更是口乾舌燥,很想喝口清涼的井水。
雖然這話在這種地方聽起來十分討打,但大家的視線全都落在老漢的臉上。這裡雖然幹,但既然有人能存活,就一定還有水源。
那中年男子略略抬了一下眼皮看過來,藏在煙霧後面面無表情地打量這群不速之客,並不說話,甚至眉毛都沒動一下。
“老伯?能聽得見?”阿貍晃了晃手。
中年男子終於吐了口黏糊糊的痰,幾乎落到阿貍腳上,嚇得她往後一跳。
“沒有水。”中年男子語氣冷淡而嘶啞。
鯤鵬蹙眉準備上前,被姬軒轅一把給攔了,他彬彬有禮道:“老丈,此地乾旱很久了吧?我看村裡的人都搬走了,你怎麼還在這兒?”
老漢眼珠緩慢轉向姬軒轅,大約看得出他是這群人的頭,終於放下煙桿,在簷階上敲了敲,道:“你們是過路的?打哪兒來的,要往哪兒去?”
姬軒轅:“從西邊來,要往東邊去。”
中年男子默了默,忽然哧笑一聲:“能拐到我們上窯村來,倒是稀奇。”
姬軒轅不以為忤,依然好脾氣地說:“途徑此處,見這裡乾旱非常,所以下來看看。”
老漢抬起頭。
姬軒轅:“我看此地依山傍水,從前應該不是這樣的,此地可是發生了甚麼怪事?出了甚麼妖怪?”
老漢再次打量了幾人,微微蹙眉:“你們到底甚麼人?神仙?終於想起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體察民情來了?”
“你權且把我們當成神仙也可以,”一旁的姬瑤見姬軒轅並沒有隱瞞身份的意思,終於放心大膽地抄起手臂,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匪氣,“問你話你就老實答,答得好了說不定我們還能幫一幫。”
“怎麼證明你們是神仙?”中年男子卻似要個實話,揪著神仙二字不放。
姬瑤左右看看,姬軒轅端著萬年不變的似笑非笑臉彬彬有禮地站在一旁等後續,鯤鵬抄著手巋然不想動,於是目光落在阿貍身上,給她使了個眼色。
阿貍委屈巴巴又無可奈何,誰讓她巴巴兒地要跟來,又排在生物鏈的最底端,這種丟人獻寶的事不是她做誰來做?
於是吸了吸鼻子,原地搖身一變,成了一頭油光水滑的小野豬。
小野豬奔著那中年男子歡快地跑去,嚇得對方手腳並用往後跌坐倒去。
阿貍見狀,原地停下哼哼了兩聲,豬嘴裡吐出清晰的人話:“這下肯信了吧?”
中年男子跌得狼狽,一臉驚異,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野豬好半晌,才猛地想起甚麼,翻過身來原地跪拜:“小民……小民拜見神仙,求神仙救命!”
中年男子姓夏,名字很簡單,因為排行老三,所以取名夏三。
夏三說,二十年前這裡的確不這樣,那時候風調雨順,不論上窯還是下窯村,都是莊稼茂盛,水土宜人地一片沃土。但是自從南郊無端飛來一座荒山,阻擋了南面赤水飄來的水汽,本地就開始日漸乾涸荒蕪。
先是溪流逐漸乾涸,後來便連井水也開始一日深過一日,直至最耐旱的植物也難以生存,村民開始頻繁搶水打架,百姓打的打死,餓的餓死,遷走的遷走,人口日漸稀少。
他們上窯村相對周遭村落其實地勢更高,缺水更甚,人也空得最多,周遭沒人會繞路繞到這裡來,所以他乍然聽聞姬瑤他們過路竟能過到他們這裡來,還以為他們是來搶水的。
說話間,夏三將幾人帶到一處破敗無人的茅屋門前,推開吱呀的破門,穿過堂屋,進入裡間。
這裡面黑漆漆的,只能藉著門口滲進來的那點光,看清房屋正中堆著一堆乾柴。
夏三把乾柴一捆一捆搬開,露出下方一個方方正正的木板,然後將木板掀開,眾人看見一口黑漆漆的井。
被藏得如此隱秘的一口井,井口散發些微的涼意。夏三小心翼翼將井口的木桶往下放,放了許久許久,終於聽見微弱的水聲,然後往上拉,拉上來一桶清亮的井水。
夏三伸手:“水袋給我。”
姬瑤便將幾人的水袋遞過去。
夏三一邊給水袋灌水,一邊覺得好奇:“神仙也怕沒水喝啊?我還以為神仙不吃不喝,無所不能呢。”
姬瑤其實也沒見得多渴,只是被對方珍惜水的態度給感染了,嘴吧無聲動了動,道:“謬論,都是謬論。萬物守恆,不吃東西哪來的力氣呢。”
夏三顯然似懂非懂,但這不重要,他將最後一袋子水灌滿,遞還給已經重新化人的阿貍,道:“那麼神仙們這趟下來,可是前來幫我們解決眼前困境的?”
“困境是肯定要解決的,”姬瑤拿起一隻水袋遞給小文命,自己也拿了一隻解開蓋子咕嚕嚕地喝了口,“但是先要明白事情的癥結是甚麼,你們這裡的乾旱,當真是因為天外飛來一座山頭引起的?”
夏三微微一嘆,道:“早些年前就有人提出,大概因為忽然飛來的天池山是一座有靈性的仙山,我們卻不懂敬畏不去祭拜,這才導致山神發怒阻絕了雨水,於是有族長帶著三牲前去祭拜求雨。”
鯤鵬好奇開口:“有效果?”
夏三目光灼灼:“有。剛開始祭拜的那幾年,每年還會下幾場雨,可以勉強維持莊稼的生長和我們的生計。”
姬瑤:“但是?”
夏三:“但是後來,就不怎麼管用了。祭拜也沒用,每年的雨水越來越少。有人氣不過,活不下去了,便去天池山破口大罵,結果,一去不回。”
姬瑤唏噓:“怎麼個一去不回法”
夏三垂下腦袋,重重嘆了一口氣:“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姬瑤:“……”
夏三:“所以如今,我們這裡方圓幾十裡的百姓全都不敢靠近天池山,因為一旦靠近,就必然有去無回且死無全屍。”
姬瑤看了一眼姬軒轅,眼裡躍躍欲試,恨不能馬上就去那甚麼天池山去找人麻煩,但姬軒轅卻道:“那如今這荒郊地裡四處散落的星火,又是甚麼時候起的?”
夏三無奈笑了一聲:“這個小人也不知情。只以為是天乾物燥,發生了自燃。不過,”他忽然又補充,“火起的那一日是在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時,聽見外面電閃雷鳴,還以為是要下雨了,高興地爬起來看,卻發現是柳莊起火了。柳莊是我們本地近些年來最大的一戶人家,莊主是從外地返鄉的富戶,我也不知道他在這種時候回來做甚麼,但彷彿一夜之間那裡就多了一座寬敞的大宅院。只不過那一晚,整個莊子全被燒焦了。”
姬瑤好奇:“沒人燒死麼,你們就沒聽見慘叫甚麼的?”
夏三道:“沒有,沒有人,據說柳莊主並不常住這裡,而且當時火勢特別大,一點求救的聲音也沒有,所以我們都以為柳莊那晚上沒人,後來那火燒了整整三個月,我們想去撿些東西出來也沒法,所以就算裡面有人……肯定也已燒成灰了。”
“柳莊……”姬軒轅把這個兩個字低低唸了一遍。
夏三露出一個樸實憨厚的笑容:“不瞞各位神仙,那柳莊主是個神秘人,我們都沒見過本人,人家出門都是豪華馬車接送,倒是在我們見他家豪華,曾結伴趁著人不在……去偷些吃的,但……沒法靠近那座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