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2)
板車旁,頭髮花白凌亂,臉上淤青四處可見的中老婦人扶著車把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頭頂紮了個啾的半大小孩正在一旁抱著老婦的手臂哭得手足無措,邊哭邊往四下裡張望,望到姬瑤一行人,小孩鼻涕眼淚都來不及擦就跑過來磕頭:“求求你們救救我阿婆,求求你們救救阿婆……”
姬瑤剛低頭看了一眼這小孩額頭上的傷,那邊婦人就捂著胸口無力地往地上滑去,木推車的把手沒人壓著,高高翹起,席子和屍體就從板車上面滾下來。
屍體缺了一條胳膊,斷口並不不整齊,渾身上下佈滿暗紅斑駁的血跡,臉上血肉模糊——似是被甚麼畜生撕咬死的。
小孩聞聲忙扭頭去看,被姬軒轅淡然往前一站,將視線擋了。
他輕輕一揮手,席子重新蓋上女屍。
鯤鵬快跑兩步過去檢視,用了一點神力,地上的老婦人悠悠轉醒。
姬瑤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人,雙眉挑起,又低頭去看這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頭上頂著個大包的小男孩,心頭大驚:“怎麼幾日不見,你們成了這副模樣?”
這老婦其實算不得多老,只是遭遇了大厄,太狼狽了,正是前幾日姬瑤滾下雲頭,落魄混到無名小鎮之時,賣蒸饃的那家大娘。
這小孩……姬瑤一個咯噔,視線再次轉向破席子,涼意猛地竄上心口,那女屍……莫非便是大娘家中年輕貌美的媳婦??
她結結實實愣住了,懷裡的公雞也抱不住,掙脫束縛撲稜著翅膀往邊上飛去。
他們在路旁置好了宅院,將虛弱的大娘和哭得要斷氣的小孩一併接入客房中。
“怎麼回事,發生甚麼了,前幾日還好好賣著饃,你們跑到宣城來做甚麼?你兒子呢?你媳婦怎麼死的?你們被人欺負了嗎?是誰?告訴我,我去幫你弄死他!”姬瑤心情很糟糕,情緒很激動,對著躺在榻上氣息奄奄的大娘一甩出一長串問題。
大娘疲憊地睜開眼,似乎還不知道自己怎麼忽然就從路邊來到屋子裡,血絲如蛛網爬滿她焦黃的眼珠,緩慢轉了一圈,她找到自己的孫子,流出了渾濁的眼淚,艱難道:“你娘呢?”
小孩已經哭累了,也或許覺得姬瑤他們本事大,能幫他救好他奶奶,這會兒只是抽抽嗒嗒:“娘在外面。”
然而“娘”這個字一出口,小孩忽然想起他今後應該再也沒娘了,心頭一酸,眼淚又不受控地汩汩往外流,一張清秀的小臉哭得通紅,溼噠噠的叫人看著心酸。
這麼一剎那,姬瑤忽然想起姬軒轅幼時,那時他也是這樣忽然沒了父母,紅著眼,可憐兮兮地坐在門口流眼淚。
她喉頭髮緊,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沉聲問:“所以究竟發生甚麼了?”
大娘目光艱難地移過來,張張嘴,卻差了一口氣,滿腹委屈吐不出來。
這時,一道幻影不知從何而來,忽然出現在眾人身後,姬軒轅似有所感,回頭看去。
幻影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幾人身上的強大神力,化了一半形出來,竟是個一身白衣,纖塵不染,清俊文秀的年輕男子。
鯤鵬:“謝必安?”
阿貍:“白無常!”
謝必安是接死送生的差役,當年剛死之時魂魄還未歸混沌,湊巧受了神力,於是魂魄不散,保留了前世記憶,被軒轅分了個這麼接魂的差事。
他朝姬軒轅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參見大帝。”
又朝姬瑤和鯤鵬行禮:“拜見大將軍,將軍。”
白無常出現,自然不是過來看熱鬧的,看來榻上這老太婆,實在撐不住了。
姬瑤蹙眉:“她要死了?不行,我還有話沒問完,你稍等一會兒。”
謝必安目光沉靜,看了一眼那老婦:“她肉身已壞,魂不附體,除非神力相助,否則……撐不了兩刻。”
沉默在屋內蔓延,鯤鵬輕嘆一聲,上前幾步走到榻邊,重新用神力將老婦那破爛不堪的內裡稍稍修整。
老婦深吸一口氣,氣息重轉順暢,看著眼前幾人,片刻後痛哭起來,將事情的經過快速講起。
三日前的清晨,天剛微亮,姒高氏看著她高大的兒子輕裝簡從地走出家門,還回過頭來朝她俏皮地揮手,讓她們不必再送,誰知當天晚上,依然是天黑之時,他便被人橫著抬了回來。
面如死灰,氣息全無,胸口插著一支醒目的利箭,原本長而粗壯的腿少了一條,身上也被啃得破破爛爛……
那一刻,天塌了。
送屍體回來的是兒子的同僚,說:“他是出任務的時候出的事兒,上頭給了一些撫卹金,您收好,節哀。”
她忍住心頭劇痛,拉住同僚問:“他究竟怎麼死的?被山上的狐妖射死的?狐妖也使箭嗎?”
同僚怔愣了一瞬,便是這一瞬,讓她覺得事有蹊蹺,於是拉著人不讓走:“到底怎麼死的,你給我說實話!”
同僚被纏得無法,著急道:“確實是狐妖射死的,只不過……只不過那箭本來是要射向將軍的,姒貢運氣不好,當時正好站在將軍身邊,就……就被將軍拉過去,當了擋箭牌……哎這種事,咱們小兵卒能做甚麼。”
聽見訊息的她當時就呆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就覺得身旁一陣風拂過,然後聽見她媳婦撕心裂肺的聲音:“放開我!放開!”
同僚死死拉住她要往外跑的媳婦,一臉為難:“嫂子,你別衝動啊!人死不能復生,你別想不開啊,還有孩子呢!”
姒高氏嗡鳴的雙耳終於清晰起來,跑過去斷然拉住她媳婦:“別,別衝動。”
第二天,後院中搭起靈棚,白幡飄飄,愁雲慘淡,陰雨霏霏。
她頂著巨大的悲痛木訥地迎來送往,然後有人匆匆前來告訴她,說是看見她媳婦獨自出了小鎮,向宣城方向去了。
因為實在捨不得,停靈兩日後,她將兒子埋在後院不遠處的荒地裡,簡單收拾包裹,牽著她的孫子也去了宣城。
到了宣城,還在大街上打聽姞將軍府的住處,卻聽見人群騷動,傳來一陣喧譁。
“咬死人了咬死人了,有人擅闖姞將軍府門,快被門口那隻半人虎給活活咬死了。”
“是個挺標緻的年輕婦人不?”
“你怎麼知道?”
“嗨,她前日就去姞將軍府的門口鬧,被打了一頓攆出來,昨日又去,同樣被打出來,這不,今日一早我又見她一瘸一拐又往將軍府去了,勸都勸不住……”
後面的話,姒高氏已然聽不清了,她只覺得自己胸口似乎被人戳了一個洞,嗖嗖嗖地不住往內灌冷風,吹得五臟六腑倏地冰涼冷痛。
她跑得嘴吧喉嚨都乾澀,跑到將軍府門口,先入眼簾的是地上一灘紅色的血跡,於是下意識地捂住孫子的眼睛,自己一顆半老不老的心臟跳得幾乎要從胸腔滾出來,然後才敢去看那衣裳。
衣裳是她縫的,用最細最柔的麻線織的布,穿在身上不扎肉,她自己都捨不得穿,因為媳婦皮肉嫩,希望她能記得自己待她的好,給家裡再生幾個好孩子。
但是如今衣服已被撕得破破爛爛,左袖從肩胛處被整個撕裂,左臂不見了。
府門口一隻兇惡的老虎正舔著嘴角的血漬,將軍府的幾個家丁罵罵咧咧圍著屍體,洩憤似的又踢了一腳,暗罵晦氣,準備動手清理。
姒高氏只記得自己一遍一遍囑咐孫子別跟來,也別睜眼。她哆哆嗦嗦跑過去,跪下去給家丁叩頭:“辛苦官爺了,屍體讓我帶走吧,我帶走……”
家丁:“這是你家的人?”
姒高氏不住地磕頭,人已經沒了,屍體她得帶回去,與自己的兒子合葬。
接著,如暴雨般的拳打腳踢和謾罵落下,她聽見有人說:“甚麼賤人也敢闖姞大將軍府?”
“瘋婆娘不好好看著放出來丟人現眼,給老爺們找了多少事?還要找人清理府門口的血!”
小孩聽見這邊的聲音,沒忍住睜眼,而後哭著跑過去:“別打我阿婆,別打阿婆!啊!我跟你們拼了……嗚嗚!”
姒高氏死死捂著孫子的嘴,躬身護著他,等到對方打累了,才她忍著喉頭一口血,用包袱裡的所有銀錢去換來一輛板車和一床破席子,將屍體裹了,抱上車。
“怎麼這麼想不開呢?”她蓬頭散發拉著車子往城外走,一邊走,一邊不解地喃喃,彷彿車子後面那人還能回答她的話。
“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找上門去有甚麼用?我們怎麼可能討得到公道?我們小門小戶的,過來不是白白送死嗎?”
“難不成你是故意的?捨不得老大?所以非要隨他一起去了?但你怎麼就不想想小姒呢?”
她一路走一路嘀咕,可是腿腳越走越軟,身體越走越重,胸腔裡彷彿甚麼東西就要噴湧而出,咽也咽不住,最終,她噴出一口鮮血,倒在車旁走不動了。
再睜眼時,便已在這木屋之中。
“文命啊,”她彷彿還在回憶裡,不住地喃喃,“不要想著報仇,我們小門小戶,報不了仇的。”
小孩見阿婆抬手叫他的名字,忙伸手過去握住:“阿婆……”
短暫的神力只能維持身體片刻的康健,姒高氏胡亂唸叨完了這一切,身體狀況急轉直下,臉色灰白,幾近青紫。
她眼皮很重,但努力睜著,目光渙散的雙眼想去找小孩,但似乎已經看不清,她目光中飽含心疼,歉意,擔憂與不捨,奮力抬起顫顫的手來。
“別哭……”她說,“阿婆沒有用,不能把你帶回家去了。”
小孩一聽,一愣,繼而神色悲愴,但他好像知道此刻不能大哭,於是極力忍住,閉著嘴直搖頭,好半天才緩過勁來哭腔道:“不要,阿婆,一起回家,我們一起回家……”
姬瑤偏過頭去,胸中鬱氣翻滾,不忍再看傷痕累累的兩婆孫,低頭去翻自己的百寶袋。
阿貍小聲提醒她:“崑崙山的不死草是禁草,本來也沒有幾株,神女沒有帶出來。”
姬瑤自然知道,依然低頭翻找:“但我記得帶了丹草,那個吃了應該也可以……”
“姑娘,”姒高氏的手卻忽然大力拉住她手腕,“姑娘……”
姬瑤看過去,大娘盯著她,呼吸一陣緊過一陣,憋紅了臉幾乎說不出話來,鯤鵬無法,再給她輸了一些神力,勉強維持對方能開口。
“她五臟被打壞了,已近衰竭,有話快問。”鯤鵬道。
姒高氏緩過一點勁,抓緊姬瑤的手:"如果我死了,就在附近挖個坑,把我和他娘埋在這兒。然後拜託你們,把他帶回雞鳴鎮,他一個人在外面,我放心不下……”
姒高氏的一張臉忽然扯得皺皺巴巴,莫大的悲傷在此刻終於如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她悲愴而無聲地哭起來,再次不捨地看向小孫子:“你…要好好長大,長本事,不要再為你爹和你娘報仇,好好活下去,知道嗎?”
小孩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我不要……我不要……阿婆,你起來,跟我一起回家……阿婆,阿婆!”
阿婆沒了。
短短几天,一個幸福的家庭支離破碎,幸福的小孩成了孤兒。
宣城外三四里處的荒地裡,轟轟兩聲巨響炸開兩個坑,一行人看看這兩個大坑,看看旁邊板車上面的兩具屍體,再看看無聲流淚的小屁孩,沉默片刻後,深深嘆了口氣。
姬瑤抽出蛇骨鞭輕輕一甩,將車上一具屍體捲起來好好放入一個坑,又捲起另外一具屍體好好放入另外一個坑。阿貍刨了兩爪子土進去,就聽小孩繃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姬瑤將小孩攬在自己身邊,由著他鼻涕眼淚糊自己一身。
阿貍只是頓了頓,繼而又飛快刨土,很快,兩個坑被漸漸填平。鯤鵬又使了兩個火石,轟轟兩聲,炸出更多新鮮油潤的泥土。
小孩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盯著兩座逐漸壘起來的墳,漸漸止住了哭聲,方才還是小小的一個人,彷彿剎那之間被強行拔苗助長,長高了幾寸。那雙柔軟溼潤的小眼睛像被被秋冬的寒氣凍住了一般,忽然變得冰冷而堅毅。
他小小的雙拳緊握,抽噎了一聲,鼻子還帶著鼻音,聲音卻是堅定冷靜的。
他問:“姐姐,你會術法嗎,可不可以教我?”
姬瑤低頭,見小孩頭髮熙攘,只在頂上紮了一個微微卷起的揪。他面板白皙細嫩,長得像他娘,眼睛紅,嘴巴也紅,分明還是個孩子,可是一雙原本清澈無波的眸子裡無端蒙上一層複雜的朦朧,叫人心頭一哂。
姬瑤道:“我這不是術法,你……還想報仇?”
小孩紅著眼,小小的臉倔強地繃著,咬著唇不說話。
“你看他那小樣子,恨不得現在就能衝回去把那些害死他父母的人給刀了。”鯤鵬抄著手靠在一棵野樹站著不閒腰疼地說。
姬瑤聽完,默了默,伸手去拉住小孩的小手:“不用等到你學會術法,我現在就能去幫你報仇,走!”
聽完姒高氏的回憶,姬瑤就已知道她兒子是怎麼死的了,好巧不巧,那天她正好在現場,親眼目睹了那高大漢子被人當成擋箭牌一箭射穿了心臟,而後又被隨意丟棄在深林中。
想必那腿便是被山林中的不知名怪獸給啃的。
那年輕將軍長得油光水潤,本就不順姬瑤的眼,她此刻憐憫小孩一家,胸中怒火竄燒,的確很想去找一找對方的麻煩。
"我去去就回,你們就在這裡等我吧,不必跟著了。"姬瑤衝姬軒轅他們擺擺手,徑自拉著小姒往宣城方向去。
鯤鵬站直了身體:“你不管管?她這一去,得殺人吧?”
姬軒轅撚了撚手指:“善惡有報,該殺便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