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1)
花裡胡哨的人面飛馬英招從天而落,落地化身一個身材頎長,容貌俊朗的美男子。
他面沉似水地走到姬軒轅身旁先是行了個禮,然後道:“請大帝將白桑交給我處置吧。”
姬瑤撅著櫻桃小嘴奇怪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英招瞥她一眼,又覺得牙疼。
姬軒轅:“你跟她認識?”
“不認識!”英招還沒答話,白桑先喊了起來,“你滾!誰讓你來多管閒事的,我死在外面也不關你的事!”
英招沉著臉轉身:“好了,別鬧了,事情不是你做的,我們自會還你清白,難不成你真想被關進萬妖窟?”
白桑恨恨盯著英招,若不是因為這個人,她怎會對愛情失望而灰溜溜地下了崑崙山?又怎會被凡人那點花言巧語感動欺騙落得如此下場,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了,他又來假惺惺地關心自己,是想高高在上來看自己笑話麼?多可惡!
她如今狼狽不堪,千瘡百孔,卻要以這樣的方式迎接別人的同情,白桑覺得自己好挫敗。
極致的挫敗感如灼灼火焰,燒得人人五臟六腑都疼。白桑仰天一聲長嘯,重新化作一隻白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姬瑤看看英招,看看白桑,好像明白了甚麼,又沒有完全明白,就聽姬軒轅說:“既然你認識,就帶她回崑崙山好好審問吧。還有,她身上的長生草是你送的?”
英招臉上一紅,低頭認錯:“只送了一小片葉子……”
姬軒轅皮笑肉不笑:“好得很,監守自盜,你也回去自領二十神鞭吧,找陸吾行刑。”
英招臉色瞬間由紅轉白,低低“哦”了一聲,就去抱起白狐:“那我就先回去了。”
姬軒轅揮揮手。英招彈出一對翅膀,原路離去。
姬瑤盯著上空漸行漸遠的影子,又看看同樣盯著上空的孰湖,小碎步挪過去低聲問:“他們是甚麼關係?”
孰湖訝然:“你不知道?”
姬瑤:“我該知道麼?”
孰湖:“哦,其實我也不知道。”
姬瑤精明地一挑眉:“你騙誰!你不是認識白桑麼,你還知道白桑就是白庸的女兒,你還經常到這裡來蹭飯!對了,你方才還提醒我不要提英招,怎會不知道他們甚麼關係?!”
姬瑤覺得對方簡直是把自己當成傻子騙。
孰湖則繼續真心實意地裝傻:“真的不知道嘛,我認識他們倆也不代表我就知道他們的關係,你看神女你也跟英招很熟,但你也不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很正常呀,我跟那馬不熟啊……”
那邊唧唧歪歪地爭論著,這邊姬軒轅卻搓著手指,若有所思地問趴在一旁的丫鬟:“白桑那個夭折的孩子呢?”
丫鬟原本呆呆望著她家主人的虛影,聞言一愣。
姬軒轅:“她能救活你,沒道理救不了她的孩子。所以她的孩子,現在在哪?”
丫鬟雖下意識緊閉了雙唇,但她蒼白的臉色瞞不過姬軒轅,但是為了掩蓋自己就要顫抖起來的身體,她猛一搖頭:“沒有,沒有救活,孩子摔得太嚴重了,救不活了。”
姬軒轅聲音清清淡淡的:“那你覺得,沈府那把燒了全府的大火是誰放的?”
丫鬟再次眼淚汪汪地搖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姬軒轅默了默,眼見自己是問不出甚麼來了,只好招手叫來孰湖。
孰湖忙從姬瑤的糾纏中抽身:“下官在。”
“這個丫鬟你帶走吧,問問清楚,當時沈府那把火,到底誰放的。”
孰湖:“是。”
姬軒轅:“還有,白桑的孩子,應該還活著。”
孰湖與姬瑤異口同聲:“啊?”
姬軒轅不想多做解釋,衝姬瑤招招手。
姬瑤不明所以,還是聽話地走到他身邊。
姬軒轅示意她低頭,她便微微躬身,把尖嘴猴腮的一張臉端端正正擺過去。
神通廣大的大帝伸手在奇形怪狀的面上一抹,將神女的容貌恢復成了初初下山的樣子,然後朝野豬精伸手:“來,銅鏡借來用用。”
阿貍在一旁看熱鬧看到了尾聲,此刻居然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忙在袖中掏了掏,掏出她的小圓鏡恭恭敬敬遞上去。
姬軒轅把鏡子放在姬瑤面前,鏡子裡映出一張眉目如畫的美人面,他溫聲叮囑:“你記住這個樣子,下回再變人,就照著這個模樣變,別像方才那樣嚇人了。”
姬瑤將信將疑地接過鏡子來,對著鏡子擠眉弄眼了半天,然後抬頭詢問圍觀群妖:“這樣更好看?”
群妖原本已經呆滯,此刻姬瑤一言彷彿碎石入海激起千層浪。
先是一隻鳥精嘀咕了一句:“白狐被抓走了,那我們怎麼辦?”
然後便是成百的松鼠精開始嘰嘰喳喳叫喚起來:“啊啊啊,白狐娘娘被抓走了,我們都要遭殃啦!”
“怎麼辦怎麼辦,我們不會也要被抓走了吧!”
“啊啊啊,不要啊,我還不想死啊!我還沒活夠吶!”
一路作死的藤妖也再次瘋狂擺動藤條表示自己的焦慮和不滿,那條會說話的瀑布甚至倒衝上天,一聲怒吼掀起白花花的浪:“蒼天啊,大地啊,誰來庇佑我們啊!!”
姬瑤:“……大家反應這麼激烈,所以我變成這樣……其實是更醜了吧?”
野豬精阿貍心驚膽戰湊到姬瑤身後:“你就相信大帝的眼光吧!但是他們到底怎麼了,好瘋狂啊!”
姬軒轅在群魔亂舞之中坦然地衝孰湖招招手,隨後俯在他耳邊交代了句甚麼,孰湖小眼睛微微眯起,微微頷首表示明白,然後站直身體清了清嗓子,借用神力將自己低沉穩重的聲音幾乎傳遍丹燻山的各個角落——
“諸位不必驚慌,我乃本地獸神孰湖。白狐雖走,但若諸位願意留在此山,與世無爭,不傷凡人,將來我會守護此山,也會另派獸神看守此處,不讓大家遭受惡妖襲擾。”
聲音落入每隻小精怪的耳朵裡,紛擾嘈雜的叫嚷聲漸漸平息了不少。
孰湖見狀,小步挪到姬軒轅的身邊低聲又問了句甚麼,得到回應後他面帶感激地看了一眼姬瑤,便繼續開心地對大家道:“目前山中還有被困的凡人,若有主動交出凡人送下山者,賞靈草或靈玉一顆。”
此話一出,小精怪們瞬間鴉雀無聲了,藤妖也不亂舞了,下一瞬,眾精怪便做鳥獸散,紛紛去尋那些被困山中的凡人去了。
姬瑤卻敏銳地覺出孰湖看自己的那一眼十分蹊蹺,正自琢磨,就見對方笑吟吟地朝自己走來,攤開手道:“神女,大帝說您此番下山帶了不少寶貝在身上,方才經他允諾,說您可以慷慨解囊,分些靈草與靈玉作為賞賜……嘿嘿,您看,是勞駕您老動手還是我自己來?”
姬瑤雙目圓睜,一把捂住自己的百寶袋,不可思議地看向姬軒轅:“甚麼??!”
姬軒轅低頭喝茶。
孰湖伸手去拉姬瑤百寶袋,姬瑤死死按住袋口:“不行,都給你了我怎麼辦?”
野豬精阿貍比較老實,畢竟是她幫姬瑤一起挑揀的,知道深淺,她道:“神女,您帶的寶貝可多了,分一點點沒關係的!”
孰湖:“是啊,一人一片小葉子或者玉石渣滓就夠了,要不了多少。”
姬軒轅依舊淡定喝茶。
姬瑤忍無可忍,一把拽過百寶袋,重重嘆了口氣:“那你別動,鬆手,放著我來!”
孰湖禮貌地鬆開手:“呵呵,好的,您來。”
姬瑤氣鼓鼓地找了個角落盤腿坐下,從她的百寶袋中挑揀寶貝去了。
不多時,鯤鵬回來稟報說,被困的人都已悉數被送下山,被人族軍隊接走了,只有一人不願離開。
說話間,山澗另一邊再次響起熟悉的琴聲,那是姬瑤剛上山時聽見的,來自對面那座孤零零的茅草屋。
姬瑤分完寶貝,重新挎好百寶袋,盯著那茅屋看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當然了,更多的是覺得可惜,可惜了那麼美的一個美男子……
“多好的一對,其實他們明明可以長長久久相愛下去的。”她忽然莫名其妙地發出頗有深意的感慨。
“呵,你知道愛情是甚麼,就知道他們可以長久?”姬軒轅不知何時也站到身旁,聽了姬瑤這話彷彿比聽見蚩尤逃出去了還驚訝。
姬瑤託著下巴,仔細回想方才看見那個男人雙目通紅盯著白狐的模樣,總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一點甚麼,卻又抓不準。
像有甚麼在心上輕輕撩撥了一下,她只輕輕一顫,就記不清那感受了。
“愛情麼,”她一臉高深正二八經的下結論,“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兩個互相看對眼,然後做夫妻,生孩子,長長久久地在一起生活下去嘛。”
“……”姬軒轅嘴角微彎:“嗯,那怎麼才叫互相看對眼呢?”
姬瑤回頭,視線被姬軒轅的臉填滿,她胸口莫名一個咯噔。
心頭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道,這難道就是看對眼?!
她看姬軒轅的這張臉已看了上千年,連那眉毛有幾根都快數清楚,這張臉上的嗔怒悲喜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卻覺得始終看不膩,有時受了委屈,只要看著這張臉,心情就會無端好起來,怎麼不算合她眼緣呢?
正覺得高興想開口,可轉念又想,自己看對方是覺得不錯,但對方看自己卻未必吧,姬軒轅那廝……好像很是嫌棄自己容貌的。
大概因為自己是條蛇,後來即便化作人身也始終沒有一個固定的容貌,所以對方看自己……嘖,肯定不能算是看對眼。
那麼…
她想到了羲和,羲和總誇讚姬軒轅相貌英俊,姬軒轅也贊過羲和相貌端莊。
所以……
她既肯定又略帶疑惑地道:“比如你跟羲和,你們兩人互相就看得很對眼,是吧?”
“……”姬軒轅:“所以你想讓我跟她做夫妻?”
姬瑤一愣,試探著問:“那你想不想跟她做夫妻?”
姬軒轅沒說話,臉色似乎微微發沉。
山澗的風帶來涼颼颼的水汽,姬瑤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孰湖在一旁跟阿貍嘀嘀咕咕著甚麼,鯤鵬靠在一旁打盹。
她心頭忽然泛起一點點酸楚,縱然覺得此事理所應當,縱然覺得崑崙山上再也沒有比羲和更易讓人看對眼的女子了,還是又追問了一句:“想嗎?”
姬軒轅嘆了口氣,在她腦袋上重重一敲:“要做夫妻早做了,還等得到現在?走罷,下山。”
姬瑤頭皮都要炸了,好容易控制自己還手毆打主人的衝動。
事情解決得還算圓滿,可姬瑤說她冷,愣是變回一條小蛇賴進姬軒轅懷裡不肯出來,幾人坐著鯤鵬離開丹燻山,繼續往東飛去。
路上,神女喋喋不休地跟姬軒轅討價還價:“你如今身上神力還夠用吧?”
姬軒轅:“還好。勉強夠。”
姬瑤:“不如你再分我一點,我有一點不夠用,化形之時骨頭痛。”
姬軒轅:“……分不了。”
姬瑤:“為何分不了?”
姬軒轅:“神力不足,沒那能耐。”
姬瑤欲言又止,繼而半天都不想再跟姬軒轅講話。
他們自山頂飛上天空,遙遙望見山腳之下集結的大軍正有序往回走,不知是誰仰頭髮現了他們,片刻後紛紛跪地俯拜。
“他們在說甚麼?”阿貍迎著風問。
鯤鵬:“他們說多謝神官大人。”
“就這麼一句?”
“就這一句。”
“這些人也太不實在了,好歹給我們擺一桌酒席啊!”
姬瑤吐出蛇信敲了一下野豬腦袋:“又餓了?”
阿貍回頭,不知該說是還是不是,可方才的確還沒吃飽就被收走了……
姬瑤:“很好,我也餓了,看,前面有座好大的城池,我們下去逛逛再走吧!”
鯤鵬這回沒和姬瑤對著幹,聞言一擺羽翼便朝著屋宇層疊的城池飛去,幾隻小寵物絲毫不理會後面那位主人的意思。
宣城。
這是一座規模頗大的城池,距離前日姬瑤狼狽落腳的小鎮大約只有二三十里地,離丹燻山也不遠。
因為靠近崑崙山,受神官庇護,所以鮮少有甚麼作奸犯科之事,繁華非常。
白桑便是在這繁華城中與那沈家公子結下孽緣的。
城門口進進出出人來人往十分熱鬧,不僅有人,也有不少半獸人。飛鼠依然拎著食盒或者書信來回奔波,人面馬身的車伕四蹄跑得飛快,嘴上忙不疊地喊著:“讓讓,讓讓,小心撞上!”
風撩起路過的馬車車簾,姬瑤一眼瞥過去,見裡面載著的,竟是一隻打扮妖嬈的人面豹!
“多麼和諧的一座城啊,”想起白狐之前說的話,姬瑤不由心生感慨,“哪裡來的歧視半獸人這種說法?”
其實姬軒轅也有同樣的疑惑,四下環顧後,他道:“走罷,來都來了,進去逛逛吧。”
兩人一豬一飛魚,悠哉遊哉進了宣城大城門,跨入繁華熱鬧的大街。
下山之前,姬瑤還擔心凡間食物吃不慣,不料凡間的吃食可謂五花八門,花樣層出不窮。
崑崙山上那些老仙人大多壽數綿長,對吃這一塊已提不起甚麼興趣,能湊合的時候就湊合,懶得做飯就用一根祝餘草,管飽一個月。
哪有甚麼耐心研究甚麼美食?即便研究了,大多也是稀奇古怪的口味。可憐姬瑤之前還覺得美味,真是白瞎長了條舌頭。
姬瑤被香氣四溢的食肆酒樓迷得五迷三道,樂不思蜀,又聽說西市有歌舞,東市有古玩,最後因為沉迷鬥公雞,竟與人在街頭大戰三日,最終斬獲雞王榮稱。
三日後,她抱著自己的雞王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走出了宣城的大城門。
她語氣肯定:“下回我們還來!”
鯤鵬黑著一張臉瞥了眼姬瑤:“你怕是忘了自己這趟下山是來做甚麼的了。”又瞥了一眼姬軒轅,覺得這位大約也不知道自己下山是要做甚麼的了,竟縱容姬瑤在此地逗留了三日!
姬軒轅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有看見鯤鵬那幽怨的眼神。
“可是神女,你抱著這隻公雞,是為了路上沒飯的時候烤著吃嗎?”野豬精阿貍真心實意地發問。
“誰敢烤?!”姬瑤瞬間怒目圓瞪,“烤了你也不能烤了我的雞!”
阿貍委屈巴巴閉了嘴。
鯤鵬看不慣姬瑤欺負阿貍,道:“這隻雞還沒開智,屎尿都不能自控,你若抱著它,便自己飛吧,我可不載隨時準備朝我身上拉屎的畜生。”
“…………”姬瑤欲言又止,靠她自己現在這點微薄的神力,能飛高個幾十丈就不錯了,要飛上雲層,嘖,還是有一點難度。
幾人沿著宣城外的大道走了半晌,姬瑤終於第十二次下定決心放走這隻雞,忽然聽見前頭拐角小路傳來嗚嗚噎噎的哭聲。
聲音聽著像小孩。
幾人循聲走過去,一呆。
一輛破木板車上面載著個破席子,席子裹不完屍體,露出一雙女人的繡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