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燻山捉妖(5)
姬瑤抬腳便追,然而剛往裡走幾步,便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險些一頭撞在山壁上,不得不停下來凝神細聽
雖然微弱,但有爪子落地聲,她抿了抿唇,從百寶袋裡拿出一顆夜明珠。
夜明珠在漆黑的環境之中散發淡淡的冷光,足夠照明前行了,只不過速度略有一點慢。
她沿著山洞一直往前,路雖曲折婉轉,但所幸只有一條,且洞口似乎一路在往下。
白桑對此地熟門熟路的,姬瑤追了許久都沒追上,忽然,前方沒路了。
姬瑤覺得很奇怪,中途不曾有過分叉,如何突然沒了路?
不過下一刻她就明白了,前方不是沒路了,而是出現一隻龐然大物攔截了山洞,堪堪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那怪物呼吸緩慢,吐出一口腥臭的惡氣,姬瑤險些將方才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她憋著一口氣,抽出蛇骨鞭,鞭子一抖立時僵硬成劍,朝對面猛地刺去。
一聲鏗鏘的金石之聲在洞內迴盪,劍不入骨肉,那東西有堅硬的外殼,姬瑤的虎口被震得發麻。
穿山甲。姬瑤微微偏頭,更覺得稀奇。
這玩意兒居然能長這麼大一隻?
想起穿山甲燉湯的鮮味兒,神女舔了舔嘴角。
大約沒有料到姬瑤如此強悍,那畜生被這一劍刺得發出沉悶怒吼,接著巨大身軀蹭著山洞石壁刺啦咔嚓朝姬瑤跑來。
姬瑤好整以暇地將夜明珠放在地上,雙手握劍,凝神盯著,待那憨態可掬的醜東西靠近,朝對方最為柔軟的眼睛一劍刺去。可那畜生忽然張開巨嘴,蛇一樣的長舌頭朝姬瑤蜿蜒而來!
姬瑤側身閃過,見那黑洞洞的大嘴足能吞得下一個人,心道那些失蹤的人怕不是都進了這畜生的肚子?
她嘖了聲,索性提著劍整個人飛身而入,利劍上下延長,將穿山甲的上下鄂分別釘在山洞上下壁。
霎那間,粗重的慘叫響徹狹窄的空間,這條龐然大物卡在山洞內,身體劇烈扭動著,長尾巴猛烈甩動將山洞門口的巨石打得簌簌而落。
姬瑤從它嘴裡跳出來,收了劍,趁著對方劇痛之下反應不及,一腳過去將其踢出了山洞。
天光乍現。
她走山洞,很不講究的拿袖子抹了一下骨鞭,將其重新纏在腰間。
本來考慮了一下這麼大的東西剁了燉湯到底好不好喝,但聽見一聲淒厲的狐鳴後,她把這些統統忘記了,緊追白狐而去。
白桑不料姬瑤如此利落狠辣,為穿山甲傷心之餘,一點不敢耽擱,一頭扎進茂密叢林中,朝山下跑去。
剛跑下山腳就遠遠看著人族成群結隊包抄而來,不想節外生枝的她只得調轉方向朝另一邊跑去。
“快看,那邊,九尾白狐!”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喊了句,大家視線紛紛看過去,果然看見一隻晃著數條尾巴、毛色雪白的白狐貍。
年輕的將軍喜上眉梢,一招手便帶了一隊人往前追趕。他們原本是埋伏在此地的後備隊,循著一個缺口闖進來,摸摸索索還沒走多遠,不成想有這等好運氣,頓時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地張弓搭箭。
箭矢暴雨般墜落,白狐左躲右閃,心中發狠,暗道麻煩,竄到一棵大樹後頭化為人身,隨手撈起一隻箭並拉過一根野藤做成一張弓,將箭回射了回去。
白桑目光凌厲,箭法穩當,那隻箭分毫不差地朝著年輕將領的頭顱而去,本該一箭正中眉心的,豈料那將軍反應也不慢,隨手拉過身邊一人到身前,生生替他擋下了這一箭。
白桑趁對方驚魂,重化狐身溜走了。
剛剛趕到的姬瑤目睹這一幕,正好看見年輕將軍將替他擋箭之人隨手扔到一旁,胸中也是氣惱,搖身一變,化作長蛇巨蟒,朝白狐追去。
白桑跑著跑著,被突然出現的巨蟒圈在中間攔住去路。
姬瑤蛇頭探起兩丈高,張開巨口,作勢要將白狐一口吞入腹中。
白桑眼見打不過也逃不掉,終於崩潰放棄,索性閉上眼一臉耍橫:“吃吧吃吧,死了乾淨!”
姬瑤一張大嘴僵在空中:“……”
這孩子。
片刻後,雪白的狐貍被繩索牢牢捆住。她睜開眼,姬瑤已經化作人身,笑眯眯地提著她的後頸將其拎起來。
“想從我眼皮底下跑,你還嫩點。”
白桑不想和她講話,將腦袋一偏,憤憤不平地扭過頭去。
姬瑤將小狐貍拎到面前,笑容燦爛:“看看清楚,抓你的人可是你奶奶我,應龍神君,你父親都得喚我一聲將軍呢。”
“呸!你濫殺無辜,算個屁的將軍!”白狐氣極敗壞,雙眼通紅,爪子交疊起來做出十分不屑的模樣。
“濫殺甚麼無辜??”姬瑤覺得奇怪。
白狐想起穿山甲,眼中蓄起淚來:“哼,你和那些凡人一樣,都是不問青紅皂白隨意打殺下人的畜生!”
“……”姬瑤長大以後從沒被人罵過“畜生”二字,若非看在老白狐的面子上,她能就地把這小狐貍剮了。
她板起臉,懶得與她多說,用一條藤曼將狐貍嘴綁了,然後拎在手裡想重新回去找姬軒轅他們。
走了幾步,卻迷了路。
白狐裝死,不肯給她指路,一人一狐就在林中亂晃,很快就遭遇了方才那隊獵殺狐妖的人族軍隊。
年輕將軍見了姬瑤,嚇得一個哆嗦往後退:“甚麼妖怪!”
姬瑤如今自己化的人身,沒留意,又是那副尖嘴猴腮凸眼球的醜模樣,在正常人看來的確是個實打實的妖怪。
但她一無所覺,揮手道:“甚麼甚麼妖怪,你們可以散了,狐妖我抓住了,回去告訴你們將軍,不必擔心。”
“等等,”年輕將軍卻不依不撓,“你又是誰?”
“我?”姬瑤被人罵了心情不太好,說話也有點卡殼,“我是誰呢……”她沒有見人就說我是崑崙山第一神將應龍神女姬瑤的習慣,怪不好意思的。
這麼一愣,就聽對面年輕將軍冷笑一聲:“還想騙我們,妖怪哪裡走!給我圍起來,放箭!”
“嘖……”
姬瑤剛嘆完,箭雨嗖嗖漫天飛來。
她無奈甩出蛇骨鞭,叮鈴咣啷聲響起,箭矢紛紛散落。
底下人群更加恐慌,哆哆嗦嗦胡亂搭箭再次射來,毫無章法。
姬瑤也不能真的傷了這些弱小的凡人,那不就當真成了白狐口中濫殺無辜的畜生麼?只好化出翅膀向反方向飛去。
這時,白狐冷聲諷刺道:“怎麼不把他們全殺了啊,躲有甚麼用,廢物。”
姬瑤低頭一看,綁嘴的藤曼早已不見了,她沒好氣地在狐貍腦袋上一敲:“再亂說話信不信我拿你當擋箭牌!”
白桑冷哼一聲,道:“反正你手裡也不差這幾條人命,你看,他們可是衝著你的命來的。”
姬瑤:“……”
那些凡人大約是把她和白狐當成一夥的了,在底下緊追著她不放。
她撲騰了兩下,飛得更高些,可上頭有層層疊疊的樹冠擋著,她一時沒找著合適的出口飛出去。
不知怎的,白狐忽然提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道:“你跟英招還挺熟的吧?”
姬瑤就“熟不熟”的問題想了想,覺得對方對待自己還算客氣,臨走之時還送了自己百寶袋,遂點頭道:“嗯,挺熟的。”
白桑沒好氣地繼續問:“那他最近跟哪位神女走得比較近?”
姬瑤想起自己臨走之前英招對自己照顧有加,便道:“最近麼?我啊!”
白桑險些噴了,翻了個好大的白眼,緩了半晌才吐出三個字:“真是好品味。”
姬瑤完全聽不懂她在說甚麼,飛出樹冠仔細尋找,終於叫她找到之前自己跌落砸出的叢林大坑。
降落之後,卻對眼前場景大為吃驚。
大概全山林的小精怪們都出來了,將姬軒轅他們所在的亭臺圍了個水洩不通,嘰嘰喳喳吵得沸反盈天,藤精也是妖氣沖天地繞著亭子狂舞。
姬瑤拎著白狐落在山澗這一邊,喃喃道:“甚麼情況,你這山上怎麼這麼多的精精怪怪?”
誰知白狐也嘆氣:“是啊。居然這麼多。”
這時,身後那座一直有琴聲流出的茅草屋忽然傳出吱呀一聲門開的聲音。
好像木門已經許久不曾開過了,那老舊的嘎吱聲聽得人牙酸。
姬瑤轉頭,就見原本坐在屋內彈琴的那位絕美男子正自門內緩慢走出。
美男眉清目秀,長得實在是好,看得姬瑤一顆小心臟撲通撲通跳,像被小貓爪子緩慢地撓著。
只是對方此刻雙目通紅,目光定定落在姬瑤手裡的白狐身上。
姬瑤以為此人是被白狐囚禁的,這麼過來是要打擊報復來的,還想伸手攔一攔,沒成想,對方走到距離自己幾步遠,忽然雙膝跪地,俯身趴了下去。
他一句話也沒說,整個人卻抖成了篩子。
白桑終於化作人身,姬瑤拎不住,將她放在地上。
“滾!”白桑不冷不淡對那男人道。
美男再抬頭時,霎那間鬢髮皆白,面容滄桑,老了十歲。
姬瑤一驚,原來方才那一幕,不過是被白桑神力維持的假象?
“對不起,桑桑。”他一開口,便好似多年的哀怨終於有了出口,眼淚如雨而下,“對不起,是我沒能信守諾言,害死了我們的孩子。”
“你住口!”白桑厲聲制止他,“不許再提此事,是我眼瞎心軟信了你們凡人的鬼話,你父親殺我兒,我亦殺他,此事我們互不相欠,你滾吧!”
男子滿臉痛苦,跪地不起,依然道:“那時你說人獸殊途,可我不信,是我的自私害了你和孩子,也害了我的家人,你殺了我吧。”
白桑覺得這話十分好笑:“殺你?殺你豈非太便宜了你?殺你就能換回我的孩子嗎?他才剛剛出生!你們簡直……“白桑絕望地咬牙,一字一句道,“禽獸不如!”
她胸口快速起伏了兩下,忽而又陰惻惻地笑起來:“沈良,你就該被關在這裡,跟你的孩子日日相對,日日受煎熬,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那叫沈良的男子痛苦地閉上了眼,涕淚橫流。
姬瑤正聽得唏噓,有心八卦一番,卻聽見對面傳來此起彼伏諸多聲音。
——“放了白狐娘娘,白狐娘娘無罪!”
——“你們憑甚麼要抓白狐娘娘,她是好人!不,她是好妖……不,她是個好神獸!”
——“若是沒有白狐娘娘,我們早都沒有容身之所啦!”
——“就是就是!如果沒有白狐娘娘,我們就被壞蛋抓走啦!”
姬瑤聽得更加雲裡霧裡,卻從七嘴八舌中分辨出了姬軒轅的聲音:“姬瑤,把白狐帶過來。”
姬瑤當即抓著白桑飛上高亭。
甫一落地,孰湖和姬軒轅卻紛紛一呆。
野豬精阿貍嘖聲嘆道:“神女你怎麼又……又變成這副模樣了……”
姬瑤撅著堪堪只有一顆櫻桃大小的嘴:“這副模樣怎麼了?”
不等自己人回答,松鼠精們開始大吵大鬧:“不好看啊!”,“醜八怪啊!”,“哪裡來的醜八怪啊!”
姬瑤一個凌厲的眼神掃射過去,松鼠精們紛紛閉嘴。
姬軒轅的目光在姬瑤臉上逡巡了片刻,最終無奈輕輕搖頭,他將視線挪到白桑身上,臉上喜怒難辨:“這些精怪都說此地若是沒了你,就會性命不保,是怎麼回事?”
方才還沉浸在傷心往事之中的白桑聽聞這話忽然一愣,繼而笑起來。
她對姬軒轅語帶譏諷:“你們整日窩在崑崙山,大概是不知道這人間是何模樣吧?”
孰湖見狀忙蹙眉提醒:“好好說話,不得無禮。”
“人獸不相容!”白桑提高了聲調,“你想要的和平相處根本就是痴人說夢,你自己去看看,現在神力弱些的小獸或者完全沒有神力的半獸人都被人族折磨成甚麼樣子了?!幾百年過去,人族仗勢欺人,狂妄傲慢,他們欺壓半獸人,對獸族的偏見已經快讓半獸沒有容身之所!你要人族發展甚麼狗屁的文明,就要這世上所有半獸人都變成他們的奴隸嗎?!”
孰湖心驚肉跳地看了一眼姬軒轅。
姬瑤也有點懵。
姬軒轅雖面不改色,但眼神中還是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
他一時沒接話。
白桑看著姬軒轅,臉上閃過無限悲慼之色。她想起她的孩子,因為那份巨大的偏見,剛出生就沒了性命,心中大痛。
被她守護的那份脆弱,像被忽然剝開蛋殼,頃刻間流落滿地,再也兜不住了。
“你所說的事情我會認真調查,”姬軒轅沉默之後,卻似並不感同身受,語氣依舊冷淡,“但你火燒沈府,燒死人命數十條,又困了許多凡人在此,諸多種種不能輕放,帶回崑崙山再定奪吧。孰湖,”他微微側首,“白桑所說人族欺壓獸族一事,你去調查,限十日後去崑崙山,給我個交代。”
孰湖躬身應允。
“那火不是我們娘娘放的!”這時,跪趴在一旁的衷心丫鬟撕心裂肺地繼續喊冤,“當時沈府那麼多的人,娘娘只是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才讓火勢變大,可那大火遠遠不足燒掉整個沈府,沈府常備救火隊,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全被燒死無人倖免?神官大人,您明鑑啊!”
小妖們一起起鬨:“是啊,白狐娘娘是好人啊!”
“大人明鑑啊!”
“不要抓她啊!”
姬瑤未知前情,往姬軒轅身旁靠近一步,小聲問:“甚麼大火?”
姬軒轅低聲道了句“待會兒講給你聽”,掀起眼皮看向白桑:“若你有冤情,可以現在訴。”
然而白桑還沒開口,天上忽然再起一陣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