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3）
重新回到宣城，姬瑤心境大為不同，沒有了尋花問柳的激情，只有把壞人脖子扭下來當球踢的蠢蠢欲動。
問了姞將軍府的位置後，姬瑤拉著小孩大剌剌地站到府門口。
門前還有沒洗乾淨的淡淡血跡，小孩盯著那痕跡，忍住了哽咽，轉而看向將軍府大門。
將軍府宅修建得闊氣，院門高闊，茅草新亮。看門的是隻隱約看得出有一張似人面相的老虎，嘴吧寬，眼睛大，臉上長滿獸毛，此外肢體壯碩，肚滿腸肥，除了臉型輪廓有些似人，整個一隻凶神惡煞的大老虎。
因為看著凶神惡煞，對普通人很有些威懾，所以從這門前經過的人們幾乎都要繞遠走，門前反而清清靜靜的。
來之前，虎人正趴在門前打瞌睡，姬瑤遞給小孩一顆石頭，小孩用力一扔，小石頭精準打中虎人的腦袋，就見它不情願地睜開眼來。
它長得唬人，但沒有神力，所以也感受不到姬瑤神力的威壓。看見如此鮮嫩的一大一小不知死活地站在門前，老虎面無表情舔了舔嘴角，然後慵懶地撐起肥碩的四肢輕輕站起來，肉墊撐著一身橫肉一顫一顫的在門前踱步，目光森冷而貪婪。
姬瑤雙手抱胸，下巴一抬：“看門虎，把你家那個細皮嫩肉的小將軍給我叫出來。”
半人虎優雅的腳步原地一頓，盯著姬瑤看半晌，微虎頭微微一歪：“你說甚麼？”
“我說，”姬瑤一字一句道，“把你家不要臉的小將軍，給奶奶我叫出來！奶奶有事情找他！”
虎人鼻間哼出一口氣，低沉的聲音道了句“找死”，就離弦之箭一般朝一大一小撲過來，速度飛快，卻悄無聲息。
可想若是普通凡人在這裡，一定反應不及。但索性姬瑤不是，她拉著小孩神色不變，只在對方撲來之時微微側身，那虎人便撲了個空。
虎身一個急剎止步，然後回身看向姬瑤，一雙眼睛微微眯了眯，有些驚訝，又帶著明顯的打量。
大概終於打量出了些來頭，虎人不敢懈怠，凝神片刻後前半身伏地，口中發出駭人的低吼，然後猛地一躍而起，速度和力度都比剛才更叫人覺得危險，姬瑤手中捏著的小手明顯緊了緊。
可虎人還在半空之中，便見對方手速飛快從腰間抽出一條長鞭，鞭身如森冷的黑鐵，裹挾沉悶的風聲嗚咽著甩向自己。
根本沒有躲閃的機會，它便被刺骨的痛和巨大的力量甩飛，撞到前門院牆，撲簌簌，結實夯築的土牆被撞碎，它隨著裂開的塵土一道，重重摔進院子裡。
院內灑掃的夥計紛紛轉頭看向這一處，驚呆了。
姬瑤拉著小孩，從容地跨過土牆缺口，踏入將軍府前院，四下觀望之後，用下巴示意一個手拿掃把的僕人：“去把你們小將軍喊出來，我有事找他。”
僕人飛快跑開了。
一旁塵土還在飛揚，虎人摔得半晌起不來，在地上掙扎了一會兒又倒下去，摔出漫天灰塵，姬瑤嫌棄地扇扇灰，拉著小孩往旁邊讓了讓。
小孩忽然抬頭一臉認真地說：“姐姐，你好厲害。”
姬瑤詫異地一低頭：“很有眼光嘛！”
小孩抿了抿唇，微紅著臉低下頭去。
不多時，內門傳來浩浩蕩蕩的腳步聲，光聽聲音就知道來人不少。姬瑤伸手攬過小朋友的肩，嘴角揚起一個愉快的弧度：“等會兒好好看著，看姐姐怎麼教訓那些起伏你爹孃的人。”
剛出來的人皆是深穿黑衣的將軍府家丁和打手，縱然長得身強體壯，但普通凡人沒甚麼說的，姬瑤略感失望，不過下一刻，空中傳來一聲長嘯，赤霞一樣的鳥羽拖著長長的影子越過前排屋脊，落在屋頂上。
一隻翅膀害羞似的遮住半張似人非人的臉，只露出看不清瞳孔的眼白，如針刺似的盯著姬瑤。
於此同時，家丁出來之後分列兩行，迎出一隻體型碩大的駮。
駮的體型似馬，身白尾黑，頂著一頭獅鬃毛卻長著一張狼似的嘴臉，狼嘴鼻樑之上還長了一根長而尖銳的角，牙齒也鋒利，大約隨便被它咬上一口就會被撕得粉碎。
它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鏗鏘走到姬瑤面前一丈之處停下，目光微凜。
這時，一個瘦削精悍的中年男子賊眉鼠眼地從駮身後走出來，他嘴上掛著一撮山羊鬍，一雙小眼笑眯眯地掃視了一圈狼藉現場和受傷慘烈的看門虎，嘖嘖嘆道：“多少年沒見過這麼找死的了，這圍牆修補起來可麻煩得緊。”
話音剛落，姬瑤隨手一甩，順手將圍牆缺口旁的一排圍牆順便一塊兒抽裂了。
“補得麻煩，不如全都拆了重新修造吧。”她亦語氣溫和有禮貌，笑眯眯的樣子彷彿在拉家常，“不過依我看，你可能是沒這個機會的了。”
方才還笑眯眯的山羊鬍子被這不怕死的小丫頭的舉動給驚得一愣，賊眉鼠眼的小眼睛裡終於蓄上一層陰霾。他下巴微微抬起，眼睛斜眯著看向姬瑤，然後伸手拍拍身旁的駮：“這麼細皮嫩肉的，都賞給你吃了吧，吃乾淨點，省得打掃。”
駮甩著頭打了個響鼻，然後將嘴吧咧開，露出全口層層疊疊的鋒利尖牙，哈喇子晶亮晶亮的幾乎要往地上滴。
四隻虎爪在地上抓出令人心驚的咯吱聲後，忽然就以閃電般的速度嗖一聲衝向姬瑤二人，旁人有沒有看清它的動作不得而知，姬瑤是早做好了準備，在對方發作之前，她就蹲身將小孩抱起，背上化出雙翼，撲扇兩下已飛躍而起。
駮撲空之後片刻不停，身體快如殘影迅速調轉方向，直向上空撲去。沒料到這畜生能跳這麼高，姬瑤瞳孔微縮，看準對方來勢，一腳蹬在駮的長角上。
駮卻只被這股力量稍稍踢歪，來勢不減，好在姬瑤已藉著這股力量在往上空再竄了幾丈，駮躍過兩層屋頂高度後，終於往下落。
姬瑤盯著落下去的駮，嘴角一斜，露出輕蔑冷笑。那畜生速度雖然快，爆發力也強，但它沒有翅膀，一旦姬瑤飛得更高，它就會失去控制權。
然而笑容才剛攢起，姬瑤便聽見身後傳來悉窣一聲響，她警惕回頭，就見屋頂上的鳥人也趁機發作了。只見那對碩大的翅膀張開，如烏雲遮住陽光，落下帶風的陰影，尖銳的隼尖利爪閃過血紅的戾氣，鳴叫聲如嬰兒般啼哭，卻細細地扯著人的耳膜，震得一陣陣刺疼。
“捂住耳朵。”姬瑤低聲吩咐，然後扇動翅膀往旁邊閃躲，並忙裡偷閒地將蛇骨鞭抽出，狠狠甩出去。
對方卻也十分靈活地閃開，羽翼輕輕一動，調轉方向朝自己襲來。
姬瑤這才覺得自己大約有些輕敵。
誰能想到凡間一小小將軍府上還養著這些厲獸猛禽？
但她身經百戰，甚麼怪物沒見過？這兩隻畜生靈活雖靈活，但神力低微，不過多耗一點兒功夫罷了。
縱然只有十分之一的神力，對付這倆貨也是戳戳有餘。人面鵠動作輕盈而迅捷，姬瑤也靈活閃避，兩隻大鳥在院子上空飛挪騰閃，幾乎颳起龍捲風，將地上一眾心驚膽戰看熱鬧的凡人颳得幾乎站不穩腳。
底下的駮忽然發出一聲低吼，響聲如雷，似乎發出了甚麼訊號，人面鵠收了攻擊，停在屋頂之上與姬瑤警惕對峙。
姬瑤橫在半空中，單手抱著小孩，道：“說了把你們小將軍給喊出來，何必搞得大家這麼……累。”
話音未落，人面鵠竟毫無預兆再次衝姬瑤飛去，它一雙翅膀包住自己身體，在空中旋轉成一根利箭，輕輕一閃便躲開那姬瑤甩來的骨鞭，一雙利爪忽然伸了出來直抓向小孩。
姬瑤第二鞭迅速落下，人面鵠的利爪卻也迅速回收，同時用它那條看似無用的狗尾巴靈活攀了上去，圈住了姬瑤手中的小孩。一股大力拉著小孩往下墜，姬瑤被帶著一起下落，就在這時，等在地上的駮張大狼嘴一躍而起……
姬瑤覺得自己已經聞見從駮口中噴出的惡臭氣味，低頭時剛好看見駮的腥紅舌根，她暗罵了一句“找死”，手中長鞭頃刻之間化作長槍，在自己雙足堪堪快要落入對方嘴裡之時，長槍抵著駮的舌苔勢不可擋地朝地上摜去。
她本意並不想殺得如此血腥，但長槍帶著駮的下嘴唇狠狠插進土裡，槍尾還在微微發顫。底下那隻龐然大物“嘭”的一聲陡然倒地，伴隨沉悶淒厲的叫喊聲。地上塵土飛揚，家丁們個個臉色大變，無序地往後退去，混亂之中跌倒成一片。
人面鵠的尾巴還卷著小孩的腰身，它沒被這架勢嚇退，反而趁機收緊了尾巴，小孩方才一直緊緊抱著姬瑤咬緊牙關不做聲，此刻骨頭都要被卷碎了，終於難以忍受地痛叫起來。
姬瑤眼裡流露出戾氣，拼著化行之時骨頭疼死，將空出的左手變成一隻大鉗子，毫不留情朝人面鵠的尾巴鉗過去。就在這時，人面鵠收回去的利爪突然亮了出來，抓向姬瑤的面門。
當年跟隨姬軒轅打仗，姬瑤以狠厲與變幻莫測著稱，花樣百出，五花八門的招式加上超強神力，常打得對方找不著北。
如今這隻人面鵠在她面前耍花招，還真是找到老祖宗的頭上了。她仰面躲開利爪，眼都不眨地鉗斷對方尾巴，順手又鉗住對方一雙爪子，咔嚓一聲。
人面鵠仰天長嘯，銳利的聲音幾乎穿透天際。
姬瑤抱著孩子落在離地三寸的上空，不想沾了地上汪成小溪的血水，怕髒了鞋。
“把你們小將軍給我叫出來！”姬瑤握住自己立地成槍的骨鞭，不管下頭還在掙扎的駮，不耐煩地道。
山羊鬍子微微顫抖，已經嚇傻了。
一下損失兩員大將，自己大機率也活不成了，怎麼能不傻？
還是一個家丁有眼力勁，從地上連滾帶爬爬起來，往後院跑去了。
姬瑤這才輕聲問小孩：“有哪兒傷著沒？”
小孩懂事地搖搖頭，她便高興地摸摸小孩的腦袋。毛茸茸軟糯糯的手感，比一些硬毛動物摸起來好玩。姬軒轅幼年之時其實也像這樣軟軟糯糯的一小隻，當時姬瑤很想摸摸對方的頭，奈何沒手沒腳，後來她能化人，姬軒轅卻已長成如今這副老成的、皮糙肉厚的模樣了，實在沒辦法體會。
再後來崑崙山上出生的那些小娃娃天生神力，一個比一個厲害，這麼小一點就像渾身長刺的刺蝟，哪兒能讓人在頭上瞎動？
所以，她真是很喜歡這個凡人小孩啊。
等了好一會兒，地上的駮已經老實不動了，血跡混著塵泥漸漸開始凝固，那隻人面鵠也趴在地上要死不活翻著白眼，偶爾動彈一下，內院也沒有動靜。
姬瑤蹙眉想了想，扇動翅膀，姿態愜意地往後院飛去。
半炷香之前，內院某廂房內，油頭粉面的小姞將軍正與美人彈琴論畫喝酒作唱，聽見門外有人慌慌張張來報，說前門來了個厲害的女妖，不僅打傷看門虎，連管家帶出去的駮與人面鵠也齊齊撩翻了。
小將軍彼時喝酒喝得顛三倒四，只聽見了“厲害”二字，氣血上頭，起身就要去取自己的長刀，然而走到房門口又反應過來問：“誰被撂翻了？”
家丁：“人面鵠和駮。”
小將軍酒醒了一半：“都……打不過？”
家丁：“前門圍牆都砸開了，將軍您還是走後門逃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姞將軍覺得家丁的建議十分有道理，若是府內最厲害的家獸都擋不住，他也沒必要去找晦氣，於是咬牙切齒地轉身罵道：“膽大包天的狗東西，連我姞家都敢闖，我去找老祖借點兵來，你且先去前院拖一拖。”
說完噴著一嘴的唾沫星子和酒氣，往後院後門而去。
後院馬棚裡養著他精貴的飛馬，他解開韁繩，頭昏腦脹地翻上了馬背，然後拍拍飛馬的腦袋，門都不必開了，飛馬扇著翅膀幽雅地飛出院牆。
這位小姞將軍身邊有個長隨，是個手長腳長的高個子，跑步非常快，一步跨出去有一丈遠。此刻他在地上追，小姞將軍騎著飛馬就在天上飛。
姬瑤趕去後院之時，方才那很有眼力勁的家丁裝得無辜又可憐，哆哆嗦嗦地道：“不不不在，我們小姞將軍跟人吃酒去了，不在府上。”
姬瑤居高臨下掃視了一圈，看見杯盤狼藉的屋內，一個美嬌娘探頭探腦出來看了自己一眼忙又縮回去，心道那貨莫不是嚇得不敢出來了？
正欲落地親自進屋去逮人，餘光卻見遠處天空似有匹飛馬。
她往高處竄了些，遠遠看見一根竹竿似的人邁著風火輪似的兩條大長腿，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般地往城門方向跑去。
“跑了？”姬瑤低頭看了一眼家丁，家丁下意識地嚥了下口水。
她冷笑一聲，立即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