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燻山捉妖(2)
映入眼簾的是條長長的青石階梯。觀其磋磨痕跡,應是本地原來的居民所鑿所建,只是年久少有人走,受潮後幾乎遍佈幽幽青苔,溼滑潮膩。
前幾步還好,越往上走那臺階幾乎淹沒在周遭雜草之中,難辨其跡。
姬軒轅向上走了兩步,“小心腳下”的話沒說出口,就聽見姬瑤“啊”了一聲,腳下打滑往旁邊山道溜去。
她一手抓著姬軒轅堪堪穩住身形,腳卻還是觸到一旁溼潤的泥土,正嫌惡地想收回,卻提腳不動。
低頭看去,不知從哪伸出來的不要命的野藤精張牙舞爪捲了上來,然後一個猛地用力就想將人拖倒拉走。
偷襲這種不要臉的事情實在是意料之外,門口那些荊棘叢也沒這麼猖狂的!
姬瑤本就沒站穩,忽地一下毫無防備的偷襲讓她雙腿被驟然抬起,眼看就要撲面栽倒,好在姬軒轅這邊紋絲不動,將人穩穩拖住了。但那野藤韌勁十足,見拖不動,立刻又繞了兩圈,將姬瑤的腿纏得更緊。
野豬精一看,兩眼放光,立功的時候到了!
“小小藤精,放著我來!”
立刻衝將過去,齜牙咧嘴露出又密又尖的獠牙,咔嚓咔嚓一頓啃,將那纏著姬瑤的藤條瞬間啃斷了。
“嘿嘿……”野豬精憨笑兩聲。
然而還沒來得及邀功,那不怕死的藤條行雲流水般繞上野豬精,片刻之間便將其捆成了大豬粽子,拖走了。
“唔?”野豬精低頭一看,“……啊!!!!救命啊!!!”
“豈有此理!”姬瑤氣瘋了,幾百年來何時受過這種窩囊氣?當即去翻百寶袋,從中翻出一條蛇骨鞭,劈啪一聲就往那野藤甩去。
蛇骨鞭自帶神力,曾上戰場殺敵無術,此刻一出,殺氣瀰漫。感受到了這兇猛的殺意後,不僅藤妖,青石步道兩側的華草妖精也紛紛逃竄。
幾鞭下來,那原本野草叢生的山道竟簇然一新,連那遍佈石階的滑膩青苔也都倏忽散去,兩側只留一些可憐巴巴虛弱的野花野草隨風輕擺。
野豬精呼哧呼哧跑回來,拍著胸口驚魂未定。
幾人原地默了默,便聽姬瑤興致頗高地說:“這鞭子多年不用了,還是這麼好使。”
“……”孰湖心說能不好使麼,這蛇骨鞭乃當年大帝砍死的一條巨型蛇妖所制,神力非凡,一般小妖精哪兒禁得住這鞭子?方才那藤精怕是性命難保了。
姬瑤將鞭子往腰身一甩,纏在腰上打個節,徑自開道向上走去,大家自然跟上。
這山道頗長,但孰湖也沒走過這條道,便想找個人問問。但方才一鞭子下去,周邊是一隻小妖怪也見不著了。
幾人走了一段,走到一個三叉路口,見路口旁有一處涼亭,亭內正有兩人如膠似漆絞纏在一起,親得忘我,連有人來都沒發覺。
姬瑤盯得兩眼發痴,姬軒轅則瞥向姬瑤,嘴角微抿。
孰湖:“咳咳!”
亭中兩人不為所動。
孰湖只好低著頭走過去,拉著男人的後領將兩人硬生生拉開。
“你個白鬍子老頭好沒道理,自去玩去,來打擾我們作甚??!”說話的女子鵝蛋臉,丹鳳眼,高鼻樑,嘟嘟唇,說話時含羞帶怯眼含秋水,嘴唇更是殷紅誘人叫人無法直視……
孰湖一張白臉刷地羞紅了,手裡這位更是悶頭又要往那女子衝,孰湖只好拎著人往後退了一步恭敬問道:“請問白狐娘娘的居所往哪邊?”
對面的女子扭動了腰身,毫不吝嗇地指了路:“那邊。”
“多謝。”孰湖放開手裡的男人,男人沒了禁錮又是一聲“寶貝”衝了過去,兩人再次旁若無人絞纏在一起。
姬瑤歪著腦袋啃指甲:“他們這是……”
姬軒轅拉了人一把拖走:“走罷,非禮勿視。”
幾人沿著左邊山路繼續往上走,轉過一個山角後又看見一座懸挑建在山壁上的草房子,房草頗新,像是新建不久。
原本沒甚麼稀奇的,白狐娘娘也斷不會住在這麼簡陋的房子裡,但是經過草房之時裡頭忽然傳來幾聲咚咚聲響以及女子的悶哼。
姬瑤腳步頓下。
這時,屋裡適時傳來幾聲女子的尖叫。
姬瑤當即要邁步:“裡面有人在打架!”
“……”姬軒轅再次伸手將要衝過去的人攔住:“走吧,非禮勿聽。”
熟湖蒼白的臉又紅得滴血,加快腳步跟上,心中默唸慈悲。
而三人已經走遠,草屋跟前的一豬一魚還似老僧入定,半張著嘴,盯著那處茅屋一棟不動。
片刻後,終於被兩根布條給嗖嗖裹走。
再往上走時,每個人都用耳廓將耳朵捂得嚴實,避了耳聽八方,只餘眼觀六路。
因為據大帝所說,這一路上迷人的妖精甚多,須得十分謹慎,不能為之所惑。
熟湖紅著臉對此建議十分贊同,萬分贊同。
越往上走,眼前景象越是靈異絢爛,有會發光的蘑菇,能呼吸的山石,會打噴嚏的老樹,和……會說話的瀑布!
姬瑤目瞪口呆,左看右看,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道:”崑崙山都不曾有這麼多的奇石怪樹。”
還是孰湖解釋說:“將軍有所不知,崑崙山山谷內靈氣旺盛,奇石怪樹基本全都化形啦,您看見的這些,都是當初在邊緣之處受了些微神力浸染但並不足以化形的東西,譬如方才襲擊我們的藤精,還有您看那邊,那頭盯著我們看的小鹿,雖然能夠學人說話,但它並不能化人形。”
姬瑤就看那頭鹿,它正站在林間一動不動,眼都不眨。
姬瑤:“怎麼看出來它會說人話的?”
孰湖:“您看它的眼神。”
姬瑤又看它的眼神。
孰湖:“那眼神情緒複雜飽滿,充斥著羨慕嫉妒恨,還有不甘和不屑……”
說話間,那頭小鹿邁著優雅的步伐走近幾人,然後毫無預兆地衝著孰湖吐了口唾沫:“呸!你才羨慕嫉妒恨!”罵完了才問,“你們是何人,是凡人請來的神官?”
孰湖雖然被呸了,但也不惱,依然躬身施禮好脾氣地詢問:“敢問白狐娘娘的居所距離此處還有多遠?”
鹿精下巴微抬:“……問你們話呢,是不是凡人請來的神官?”
問完這話,它低眸看向那頭似乎唯一能夠跟它同病相憐的野豬,眼神輕蔑中帶著點高傲的鄙夷。
野豬精頓時覺得自己自尊受到了挑釁,且又聽說對方連人形都不能化,那眼神是幾個意思?當即劈里啪啦骨骼聲響起,她將自己的豬腦袋變成了人腦袋,蹙眉囂張道:“問你話你就答,一個人形都不會化的小鹿精哪兒來那麼多廢話,信不信我兩口吃了你?!嗷!”
“……”鹿精驚詫了一瞬,然後沉默了,眼中神氣驟失,眼圈肉眼可見地泛了紅。
它那傲嬌的腦袋微微下垂,偏向一旁,就在眾人以為它要說點甚麼的時候,它轉身走了。
走了!
甚麼都沒說!
沒辦法,幾人只能繼續沿著臺階往上走。走了幾步,又聽見一個粗啞難聽的聲音哈哈笑道:“怎麼不問我啊,我知道九尾在哪啊。”
幾人原地搜尋一圈,最後發現說話的是那從方才起就一直在旁邊打瞌睡的老樹。
它說話時從樹身上張開一個大口,口中還有一條靈活的木舌頭:“從這裡往上,再走八千二百八十三階,有兩扇非常普通的木柵欄,開啟之後就到咯!哈哈哈!”
眾人:“……”
若非此山林間樹木叢生不利鯤鵬展翅,誰要爬那八千二百八十三階?!!
“不如,我先將大帝載上去?”孰湖試探地問。
“哈哈哈哈,你們怎麼不求我啊?我可以送你們上去啊!”大樹又開口了。
“你怎麼送?”姬瑤不解。
話音堪堪落下,大樹的一條粗壯枝條優雅地延展過來,它樹身之上化出一對莫測高深的眼睛,微微斜挑眯著,一副盡在掌握的樣子:“來,美人,抓緊我!”
姬瑤試探性地剛伸手抓住,就聽刷拉一聲……
枝條迅速回彈的同時並延長,將姬瑤唰唰拽出叢林頂,然後彎成一百八度,“嘿!”地一聲將將人彈往山上。
渾身掛滿枝葉的姬瑤緊抿雙唇,握緊手中枝條在風中凌亂,心道我信了你的鬼!!
且那樹枝管殺不管埋,管扔不管接,半空之中突然生出稜刺迫使人鬆手,姬瑤在空中滑出一道好看的弧線,開始往下落……有了那次被鯤鵬甩飛的經驗,她不願跌得太狼狽,一邊罵人一邊拼著全力化出雙翼。
她非翼類,當年神力達到五成之時才能化翼飛天,雖然後來熟練了許多,但此舉依然頗耗神力,神力不足則有皮開肉綻生出畸形雙翼的風險。
好在雖然骨骼痠痛,在落地之前還是勉強化出一對不大不小的羽翼來,讓她可以不摔成個狗吃屎。
骨骼變化讓她痛得倒抽涼氣,不過該說不說,老樹的定位十分準確,精確瞄準,弧線完美,再次穿林而落的地方,正好就有老樹所說的,那兩扇木柵柴扉。
姬瑤沒敢擅動,揉著痠痛的肩膀仰頭望天,期待著姬軒轅等人的落地。然而等了好半晌,脖子都仰酸了,也沒有動靜。
心道可能幾人沒自己幸運吧,怕是落去別處了,又聽見柴扉之內傳來悅耳的琴音,她走到門邊扒著門框朝內望去。
青草地上鋪著蜿蜒的石板路,石板路盡頭有一棟小小的茅草棚木屋,屋子的牆和頂都長滿青草和開著七色小花的藤曼,只留門洞和窗戶還能依稀看見屋內昏黃的燈光。
她心中好奇,覺得這房子雖然與之前那些頗有不同,卻又並不像是白狐的居所。
若她有一日佔山為王,那宮苑定要修得寬敞華麗,再抓一幫小驚小怪來伺候!怎可如此孤零冷清?!
往前稍稍用力,柴門就被推開了,她也終於覺出氣氛的詭異。
自方才落下起,此處就安靜得過分,好似所有鳥獸蟲鳴都離這裡十分遙遠,且四下濃霧瀰漫,除了這房子周圍,其餘景象難以分辨。
她循著琴聲走近木屋,扒在窗前向內觀望。只見屋內有一俊秀美男子,正端坐中央低眉彈琴。
他眉目如畫,鼻樑秀氣挺拔,側面輪廓線條鋒利之中帶著一點柔潤。最重要的,是那清冷悲涼的氣質,挑遍崑崙山也找不出這樣容貌氣質的男子來,包括姬軒轅!
姬瑤看得一顆心啊砰砰直跳,美男子啊美男子!
正看得津津有味想著進去勾搭一番,不防被人拎著翅膀提起來,耳邊傳來粗啞醇厚的男子聲音:“哼!又逮住一個。”
被捏住翅膀的當下姬瑤就炸毛了,老龍不發威還當老孃是水蛇是吧?不過就是被抽九成法力而已,還剩有一成呢!她堂堂崑崙山第一武將是誰都能欺負的?!
姬瑤翻了個白眼十分不耐,一把從腰間抽出那條蛇骨鞭反手狠狠一抽,身後之人吃痛鬆手,姬瑤旋身又是一鞭甩出,但對方已及時反應過來,伸手就要來捉蛇鞭。
姬瑤的蛇骨鞭本就有靈,輕巧躲開那東西,從旁襲擊把人抽了個趔趄。
姬瑤這才看清,是一隻身高巨大的熊精,身上頭上長滿黑毛,一張臉雖化了一半的人臉形狀,卻依然長滿黑毛。
熊精大約鮮少在這兒遇見過對手,眼裡流露出驚訝,還待出手,卻聽濃霧之後傳來嘶啞的聲音:“住手。”
像是壞了的嗓子,只能借住神力發出悠遠的氣音,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濃霧隨那聲音逐漸散開,方才看不清的周遭漸漸顯出真實情景來,那些遙遠的聲音也變得嘈雜熱鬧。
姬瑤如今正在半山的一處平谷上,不足十步有一深澗,深澗對面還有一座山,那些嘈雜的聲音和銀鈴般的笑聲便是從山澗對面那座山腰傳來的。
相比這邊的孤零冷清,對面可真是……稱得上繁華。
層層疊疊的樓宇依山傍樹而建,大大小小的茅草屋有的懸在大樹枝椏上,有的懸在山壁上,有的直接嵌入鑿空了大樹的主幹……屋宇之間以吊橋和軟梯相連,四通八達,上下勾嵌,好生精巧。
密密麻麻的小精怪們正上下翻飛忙碌著。
松鼠精在闊擴建房子,一邊擴建一邊喊地方不夠用啦不夠用啦,再來就要裝不下啦,來的妖怪越來越多,再建就要建造一座城啦!
隔壁坐在窗前的鳥精梳理羽毛道:“本來就是一座城了,大驚個甚麼小怪。”
紅狐貍趴在屋頂曬太陽,懶懶道:“瞧,那邊又來了個大個子。”
松鼠精頓時發出一聲尖叫:“啊!!!甚麼大個子!??啊啊啊!不行不行啦,我沒力氣啦,給她造房得花我十幾天,我要去休息啦!”說完擺著爪子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鑽進還沒搭好的木屋裡,很快響起了輕微的呼嚕聲。
“大個子?是在說我?”姬瑤眨了眨眼,表示不解。
那頭大熊邁著雄壯的步伐再次向她走來,捶捶胸口,呲牙咧嘴露出兇相。
姬瑤舉起骨鞭已經做好再戰一場的準備,卻聽對面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主人說,放她進來,不要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