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燻山捉妖（3）
黑熊方才捱了一狠鞭，背上撕開一條血痕，並不想輕意住手，他呼吸急促地瞪了姬瑤半晌，不情不願朝一旁讓去。
姬瑤挑釁地衝對方一抬下巴，跨步前往掛在兩山之間的吊橋。
吊橋以藤為索，上鋪木板，踩上去搖搖晃晃的，姬瑤覺得十分新奇，崑崙山就沒這麼個東西，走到中間時，竟突發奇想一蹲一蹲地悠悠彈起來，蹦得老高，一條好好地吊橋，被她當成了蹦跳玩具。
這一蹦，山對面所有忙碌的精怪紛紛停下手中事務，扭頭來看。姬瑤毫無察覺，她隨著那柔軟的吊橋飛起又落下，笑得幾乎露出牙花子。
松鼠精剛睡著就被手下人大力搖醒：“老大快看，通往山對面的吊橋要斷了！”
松鼠精聞聲炸起，趴到視窗一看，忙伸手大喊：“停！！！”
話音落下，藤曼應聲而斷。藤蔓之上平整鋪排的木板紛紛墜落山澗，連個響都聽不見。
姬瑤“咦”了聲，有些茫然，她揮動背上雙翼原地看了會兒那撲簌簌往下落去的木板，而後飛完最後一程到了山澗對面。
可剛一落地就就聽見迎面而來的呼呼風聲，她抬頭看去，一隻松鼠抓著一根大榕樹的氣根朝她齜牙咧嘴咿哩哇啦地蕩來，另一隻手還握著把斧頭！
姬瑤輕巧地側身一偏，盯著那隨慣性飛出去的小松鼠，仍覺得十分有趣。然而讓她沒想到的是，松鼠精遠不止那一隻，頃刻間，四面八方盡皆響起呼呼風聲以及一哩哇啦地的咯咯聲，上百隻紅毛松鼠拽著老榕樹的氣根握著斧頭朝她砍來。
說實話，前一刻她是高興的，若她神力十成十的話，她能和這些小可愛們玩一整天的捉迷藏。可惜，她忘了她如今的反應速度很有些力不從心……笑容還沒收回去，後背和大腿已經傳來尖銳的刺痛。
她竟被砍中了！
這些小東西！
吃痛之下，姬瑤忙撲騰翅膀閃避，隨即揮動手中骨鞭，數條樹根應聲斷裂，那些松鼠精摔落在地，滾了幾圈之後坐在原地發懵。
“哎呀呀呀，豈有此理，壞我吊橋還傷我木工，我跟你拼啦！！！！”氣急敗壞說話的那隻松鼠正是這群松鼠的首領，他手中的斧頭尤其大，呼啦啦地朝著姬瑤面門筆直砍來。
姬瑤聽它罵完原地頓住，終於明白對方為何突然攻擊了：竟是為了那座橋？
“啊，那個等等，你們聽我解釋……”姬瑤舉手想言和，但對方來勢洶洶，趁她愣神的瞬間，十幾只斧頭已經旋即而至。
姬瑤瞳孔皺縮，緊接著腰上就被柔軟的東西纏了兩圈，嗖地一聲被一股大力往後拉去。
她後背翅膀撞上柔軟的物什，回頭一看，姬軒轅似笑非笑道：“斧子來了都不知道躲？？”
那嘲諷調笑的神情和千年之前她還是條沒有根基的小水蛇時一模一樣。
姬瑤看見這表情就惱火，張嘴就罵：“誰讓你抽我九成法力的！我明明打得過！你知不知道我多艱難才長出這對翅膀的？還有，你們怎麼現在才上來？老樹精給你們送錯路了？嗯？”
說到這裡，她見飛魚正好載著野豬精從上空優雅降落，飛馬孰湖也堪堪變回人形，斯文涵養地整理了一下著裝。
“你們……是飛上來的？？！”姬瑤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只有自己是被甩上來的。
“嗯，方才見您被扔……送出去後，叢林上空豁開一個大缺口，我們就沿著那洞口飛出來了。”孰湖溫聲道，“飛上天后又見此處上空還有一個新鮮的缺口，想來將軍是被送往這一處……嘖，您腿上流血了……”
姬瑤：“……”
野豬精從飛魚背上落下之後化了人形，整理好衣衫就往姬瑤這邊衝：“哎喲，神女受傷啦，嘖嘖快，您把包裹給我，我給您找止血藥！”
姬瑤氣得七竅生煙，哪有甚麼心情管自己身上這些不痛不癢的小傷口，她後退一步抬手製止：“不必，止甚麼血，就讓我血盡而亡算了！反正我沒人疼也沒人愛，被砍死了也沒人心疼！”
眾人：“……”
“倒也不用說這氣話……”姬軒轅面帶笑意聲音溫和，“不過這點小傷也的確不必用甚麼藥，不信你看，血都幹了……”
一旁的孰湖沒忍住跟著笑了兩聲，見姬瑤眼刀飛來，忙肅穆道：“將軍果真神體，傷口這麼快就癒合了……”
說話間，方才被姬瑤晃斷的藤橋正在自動復原，像是喘了好大一口氣，那些藤條慢騰騰地重新手挽著手絞在一起，集結成索，對面那群松鼠也已紛紛落下聚在一處，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遙遙望著這邊，心有不甘又怒氣衝衝。
姬軒轅的視線卻落在高處。
姬瑤隨之看去，那參天大榕樹的樹冠之上有一規格頗大的亭臺，亭臺中有一梳著雙髻、丫鬟打扮的女子，正目光幽幽看著他們這處。
他們視線掃過去，丫鬟依舊面無表情，目光森然冷漠，全然不為所動。
姬瑤隔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視線中那莫名的敵意。
然後對方轉身離去。
眾人正莫名，那名丫鬟卻從山澗對面那層疊的木屋之後繞出來，腳步堪稱輕緩地走到藤橋邊，微微欠身。
“白狐釀釀請你們過去。”
她動了動嘴，姬瑤耳力那般敏銳，愣是沒聽明白她在說甚麼。
“她叫你們過去！”身後那隻人面黑熊聲音低沉，心不甘情不願地提醒。
姬瑤心中早已對那白狐娘娘充滿好奇，自然要過去看看究竟是個甚麼情況，於是也不問旁人，率先邁步。
此刻體力恢復，那對羽翼也就悄無聲息縮了回去，只留後背衣服上兩條裂縫，雖然不雅，倒也不礙甚麼。
其餘人從容地跟上，平安無事地過了藤橋後，那丫鬟一語不發轉身往後引路。繞過榕樹粗壯的樹幹，沿著樹木後面一條陡峭的木階向上走去。
木階一半架在山石上，一半架在樹幹上，上去之後又是斜斜通往另一棵大樹的枝幹藤橋，彎彎繞繞的路在空中交錯縱橫，迴圈往上。
走了不多時，他們便到了方才仰首才能看見的木亭臺，丫鬟在此回身站定，伸手示意大家坐。
亭中有張寬大的方桌，桌上擺了一些常見的鮮果茶點。
“你們白狐娘娘呢？”姬瑤抱著手，傲慢地瞥了一眼尋常的茶果，並沒有甚麼興趣，輕揚下巴示意丫鬟道，“叫她出來，我們有事找她聊聊。”
這時，從另一方向忽然列隊出來一行嫋娜的年輕女子，她們個個身輕如燕，走路無聲，手中捧著熱氣騰騰的燒豬燒兔子等菜餚，頃刻間便規規矩矩擺上桌，然後從容退至一旁。
眨眼間，琳琅滿目花色各異的吃食酒水擺滿一桌子，中間還有一盆底下正燃著炭、刺啦冒著油氣的烤乳豬。
“怎……怎麼能這樣？為甚麼要把這麼小的乳豬殺了烤？你們還有點人性沒有？！”野豬精阿貍只看一眼就趕緊閉上眼，心中大痛，大為嘆息。
姬瑤卻慶幸這上頭沒有一隻烤著的人腿或者人頭。
她盯著一盤鼠肉，忍住了咽口水的衝動，哼聲道：“這是甚麼意思？想賄賂我們？去告訴你們白狐娘娘，我們不吃這一套！！”說完她伸出芊芊玉指遙遙一指，“那是甚麼？”
面癱似的丫鬟微微抬眼，還沒開口，孰湖搶先一步道：“那是菊絲野鴨羹，用最新鮮的野菊和最肥美有勁道的野鴨一同烹製，入口清爽鮮香。”
“那那個呢？”姬瑤又是一指。
孰湖：“那是雪蓮鳳凰腦，上等雪蓮配山雞的腦花，一個字，嫩！”
“還有那個？”
“槐香炙鯈tiao魚。”
姬瑤微微點頭：“……嗯。看起來還不錯。”
趁著這個短暫的間隙，丫鬟終於找到機會開口：“白狐娘娘說，獸神與眾神官難得來一趟，要好好招待。這些都是本地特色，請諸位先嚐嘗。”
丫鬟長著一張嬌俏明媚臉，看起來不過十六七，也並非精怪所化，是個純正的人族，但她那一口沉啞的嗓音彷彿暮年老嫗，每說一個字都如裂帛，叫人聽來十分難受。
說完這話，她斂目躬身退到一旁，面無表情如同死人。
姬瑤覺得這丫鬟奇怪，卻一時半會兒說不出哪裡怪，只怪她如今神力有限，姬軒轅又只是個影子，那點神力怕也十分有限，妄想他能看出甚麼來？
倒是鯤鵬孰湖兩人或許能夠看出點端倪，但她萬萬不會求到他們身上去，尤其是那死飛魚！
將對方盯了片刻，姬瑤收回目光，開始擼袖子：“行，那就先吃了再說，”說著就拉姬軒轅，“來來來，嚐嚐這個鴨子肉，看起來還不錯。”
她將自己看中的幾道菜端到近前，又估摸著姬軒轅會喜歡的食物將其端過來，然後招呼孰湖跟野豬精：“別愣著啊，快坐快坐，涼了就不好吃了，美食如美人，都不可隨意辜負。”
見兩位大神都坐了，兩隻小神也不再矜持。那隻方才一直沒甚麼存在感的飛魚聞言也瞬間化作人身找了個沒人的方位坐下來。
坐下後，野豬精避開視線去看那烤乳豬，合情合理地擔憂道：“那個，這些菜裡不會有毒吧？”
孰湖正伸手掰鴨腿，聞言爽快道：“不會。”
野豬精真心實意地發問：“你怎麼知道？”
孰湖咬鴨腿的嘴便微微一頓。
“誰教你的？”這時，姬軒轅慢條斯理夾了一塊魚肉入碗中，看向姬瑤，“美食如美人都不可辜負，這話誰教你的？”
方桌對面另外兩雙眼睛燃燒著八卦的小火苗欲蓋彌彰地看過來，姬瑤面不改色頭都沒抬：“英招啊。”
孰湖突然猛烈一嗆，險些將嘴裡的鴨腿嗆出來，擺手道：“別了吧，我們還是不提他的名字了吧。”
姬瑤：“他說他對男女關係如何親密相處頗有研究心得，還教我如何欲擒故縱地勾搭男人呢，哎，可惜崑崙山上都是熟人，我也沒處下手試一試。”
“哦，”姬軒轅依舊語氣淡淡，“那你這回下山可以試試了。”
“欸，我正有這個想法！”姬瑤大剌剌地抱著一隻肥碩的，燉的軟爛的老鼠啃，全然沒有聽出姬軒轅口中的別有深意。
姬軒轅繼續道：“嗯，勾搭了，然後呢，帶回崑崙山？”
“嗯……”姬瑤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這提議，點點頭，“也不是不行，勾搭一個長相貌美，聽話乖順的回去，叫他日日給我端茶遞水伺候著，應該也不錯。”
旁邊默不作聲的鯤鵬忍不住輕哧一聲：“你就不怕人家找根繩子吊死在你屋簷下？”
姬瑤掀起眼皮，極認真地反問道：“為甚麼？”
她堂堂崑崙山第一武將，跟著她能吃香喝辣長生不老，為甚麼想不開要吊死？
鯤鵬：“……”
他知道姬瑤缺根筋，卻不知道她缺了哪根筋，這話原本就是調侃對方霸道恐怖，然而對方竟天真得有些可愛，他一時不知如何繼續說下去。
“凡人或許並不適合崑崙山上的氣候，你想將人帶上山，也要看人同意不同意。”姬軒轅十分有王者之風地給鯤鵬打圓場，又道，“其實崑崙山上傑出青年也很多，你眼光要放開些，多找找，或許發現其實你身邊就有合適的。”
姬瑤想了想，眼神忽然變得古怪起來：“你不會是想說……那誰吧？”
孰湖的一雙馬耳朵瞬間長長了兩寸。
姬軒轅：“……那誰？”
姬瑤輕哼了一聲，扯了半隻烤乳豬過來：“你想說青龍？沒可能的，雖然我們是同類，但我看不上他，他長得太寒磣了。”
孰湖賤兮兮地湊過腦袋來：“那神女你覺得……誰長得比較不寒磣？”
姬瑤盯著他看了會兒，道：“你……長得其實還行。”
孰湖嘴裡一口肉險些卡在喉嚨上下不去。
姬軒轅無奈搖搖頭，阿貍嘴裡含著一個果子目瞪口呆，十分懷疑自己的審美又跟不上神女的節奏。
姬軒轅覺得這個話題是萬萬進行不下去的了，遂嘆了口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朝著一旁的丫鬟招手。
“去把你們白狐釀釀請出來吧，我們吃好了。”
丫鬟閉眼站在一旁昏昏入睡，聞言睜開眼，隨意看了眼就合掌拍了拍手。
靜候在旁的侍女紛紛上前，端著還沒用完的菜餚退了下去。
姬瑤有點委屈：“……欸我還沒吃好呢……”
姬軒轅面無表情：“吃多了容易胖。”
姬瑤：“……”聽聽他這說的是人話？
這時，一旁有琴聲流出，一列紅衣戴面紗的妙齡女子自廊橋之上魚貫而來！
她們個個身段窈窕，手腕腳腕掛著銅鈴，腰間挎皮鼓，舞姿曼妙間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妙齡女子腳步輕柔騰挪，繞到大家身旁，十分大膽熱情，或是以紗挑逗，或者貼身熱舞，鬧得原本一臉清心寡慾的鯤鵬少年面紅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