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難的神龍討飯吃
兩日後,崑崙山腳百里之外某小鎮。
“借過借過!小心小心!”一隻人面飛鼠撲騰著一雙羽翅,拎著個食盒飛在人群上空,“這是雞員外點的湯,碰灑了要你們好看!”
“呸,雞員外個欺軟怕硬的,他就會跟俺們厲害,讓他去城西丹燻山找白狐娘娘啊,就問他敢不敢去吧!”牛身人首的車伕朝著天上啐道。
“哈哈哈,”隔壁正在休整屋頂的人面鳥喙的鳥人也跟著笑道,“就是,讓他去找那白狐娘娘,看他能不能囫圇個兒回來!”
正說著笑,有人“咦”了聲:“來了生人。”
大家隨之看去,只見鎮口不遠處正緩慢走來一女一豬,野豬步履蹣跚且搖且晃走不成直線,女子則衣衫破爛,渾身狼狽。
但是,依稀能夠看得出其身形還算窈窕,輪廓還算柔美。
身材窈窕的姬瑤頭髮蓬亂,雙目無神,拖著疲憊的雙腿艱難前行。自從鯤鵬將她從身上抖落,她跋山涉水了兩日才堪堪走到這座離崑崙山最近的小鎮,已然餓得兩眼昏花,腿腳發軟。
心中不僅將收她神力的姬軒轅罵了千百回,也將鯤鵬罵了千百回。原本她有祝餘草,吃上一株便可抵一月不餓,誰料對方竟堪堪只將自己和野豬精抖落而留下了包裹!那裡面可有乾糧啊,還有鼠肉乾啊!
一人一豬走到小鎮口,一隻飛鼠落到姬瑤面前扇著翅膀問:“你們是誰,打哪兒來,到哪兒去,來這兒做甚麼的?”
姬瑤盯著他,嚥了下口水,好容易忍住衝過去將其一口吞下的衝動,虛弱地問道:“這裡……哪兒有地方吃飯?”
聽見“吃飯”二字的野豬精迷離的雙眸也跟著清醒了兩分。
飛鼠正要伸爪子指給她看,野豬已經敏銳地慫了慫鼻子,然後不等姬瑤吩咐,朝著香味傳來的方向橫衝直撞飛奔過去。
油光發亮的野豬在蒸饃攤前緊急剎車,帶起一陣灰塵,隨後目光熱切地回望姬瑤。
姬瑤也兩眼發光東倒西歪地跟了過來,正要伸手,被一中年婦女伸手拍開:“欸欸欸……幹嘛呢,直接拿啊?付錢!沒錢走開!”
姬瑤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她先是在左袖中摸了摸,又在右袖中摸了摸。
賣餅的大娘皺著一張臉嫌棄地上下打量她,終於,指了指頭頂,軟了語氣道:“若是沒有錢,用頭上那個換也行的。”
姬瑤伸手拔下頭上的石簪遞過去,換了五個蒸饃,然後帶著野豬蹲在一旁啃起來。
她沒料到一條石頭簪子竟能換這麼都多饃,心道早知就該多戴些在頭上。
一人一豬吃得毫無人相,簡直叫人沒眼看。
另一邊,收了石簪的大娘眉開眼笑地去給一旁揉麵的年輕女子頭上試,道:“嘖,年輕就是好。”
年輕女子笑得一臉溫柔:“娘也還年輕呢,這簪子我不用,您戴。”
大娘笑吟吟地把簪子給女子戴上:“我老都老了戴這做甚麼?你啊,戴上這個,回頭再給我們老姒家生個大胖小子!”
年輕女人臉上飛起紅暈,看了一眼四周後低聲道:“娘……”
“怎麼?你以為光生一個就夠了?”大娘驀地變了臉,沒好氣地道,“咱們小門小戶的,好容易你丈夫我兒子爭氣,去了城裡頭當差,你就應該抓住機會多生幾個,將來都讓他爹安排門路,光宗耀祖!你看看南村的騶大戶,人家家裡多少口人?兒孫個個得力,修的房屋多氣派?哎,可惜娘只得了這麼一個兒子,現在你也就生了這麼一個……”
“一個怎麼啦?一個只要中用就成!”大娘的話被突然出現的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打斷。
這漢子穿著與眾不同的服飾,像統一制服,他一把抱起從方才就蹲在一旁玩泥巴的小男孩親了口,然後伸手攬過年輕女人又親了口,哈哈大笑說:“孩子若是不中用,生出來都是蠹蟲,若是中用,一個就夠啦!”
大娘啐道:“你個混世魔王,現在回來做甚麼,今日又不是休沐日。”
漢子放下孩子就去拿蒸饃:“我們上官說了,明日出任務,要多帶些人過去,索性今日就都休息一日,養精蓄銳,明日一早出發!”
大娘和年輕女人一聽都變了臉色,大娘顫聲道:“甚麼大任務?莫非是去那丹燻山?哎喲我的仙人闆闆……”他哭喪似的拍著她兒子,“你要死啊去那兒出任務,是打算丟下我們孤兒寡母……”
漢子一邊啃饃一邊躲:“阿孃,你說甚昏話嘞,好好的咒我死呢,好了好了好了,你兒子我多機靈,有了危險我就躲,嘿嘿,總之怎麼也傷不著我!你看,傷不著我!”漢子嬉皮笑臉側身避開他母親的拍打。
這邊姬瑤風捲殘雲般啃完三個蒸饃噎得慌,正準備起身找水喝,就見面前有人遞來兩個野果子。
她抬眉,見是方才那年輕女人。女人長得眉目清秀,笑容和善,身邊站著一個長相頗順眼的小男孩,也是眼神清澈地盯著她。
女人遞了果子還朝她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聲張。
姬瑤感謝地接過以後塞了一顆果子進野豬的嘴裡,繼續蹲在原地啃,順便琢磨了一下接下去的路該怎麼走,總不能繼續靠著一雙腿走到萬里之外的澤國去?
可恨姬軒轅硬生生地抽走她九成神力,如今連變個身都頗費勁,之前從萬丈高空落地之時,骨頭都要散了才堪堪化出一對翅膀險險撐著不至於摔死,衣服撐破了不說,到現在後背上的蝴蝶骨都還在隱隱作痛,哪兒能飛那麼遠的路?
那鯤鵬小兒忒小氣!
她憤憤地想著,又唉聲嘆氣地啃著。
面前忽然又落下一道陰影,一雙靛青色鏽銀絲暗紋布面長靴出現在眼底。
她恨恨抬頭,白眼幾乎翻進眼皮去,也不知道姬軒轅的這個分身是從哪鑽出來的,明明出發的時候還不見人影。
姬軒轅有很多分身,閒來無聊時,他的分身能佔滿整個崑崙墟,繪圖的繪圖,刻木頭的刻木頭,研究藥理的研究草藥……但姬瑤總能準確找到哪個才是本尊。
眼下這位,明顯只是個神力比平日稍稍多一些的分身,也就是姬軒轅所說的,甩出來陪她下山的這位。
說是陪,其實姬瑤心裡賊清楚,就是看著她不闖禍罷了。
姬瑤咯吱咯吱咬碎了果核,苦味在舌尖散開。分身卻輕笑一聲,彎腰伸手替她摘掉頭上的草葉:“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了。”
說話時,自他身後飛出一隻麻雀大小的飛魚,正是那條變小之後的鯤鵬。它翅膀扇出了殘影,堪堪將身子定在姬軒轅一旁,不偏不倚如老僧入定。
姬瑤即刻被這小飛魚轉移了注意,她記它將自己甩落之仇,低聲罵了一句“死飛魚”便一躍而起!
但是小飛魚顯然更靈活,神女沒抓到,還險些撞倒了人。
姬軒轅雲淡風輕一個反手捏了神女手腕將人往懷裡輕輕一帶,然後哄孩子似的拍拍後背安撫道:“好了好了彆氣了,餓了吧,走,帶你去吃好吃的,然後找個地方安頓一下再洗漱一番。”
姬瑤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大力拖走了。
她心中微驚,道:那天煞的公孫衍,一個分身神力都比自己強!
這小鎮並不大,但還算繁華,人來獸往熱鬧得很,姬瑤雖然氣,但很快就被街邊一些沒見過的小玩意吸引了目光,姬軒轅給她買了幾個小玩意後,終於勉強安撫好了這位脾氣不怎麼好的神女。
他們走進這條街上最大的酒肆,剛落坐就有飛鼠飛至面前報菜名:“尊敬的客人,本店特色美食鮮美墨魚湯,手打鯽魚丸,薄切烏魚片,還有油炸脆蛇骨,糯米蒸蝦仁……”
姬瑤聽得雙眉高抬,卻聽姬軒轅說:“那便嚐嚐墨魚湯吧,你方才吃了許多蒸饃,不宜飲食太過,再來一份糯米蒸蝦仁即可。”
姬瑤卻抬手製止:“欸,慢著!”
飛鼠目光熱切地轉向她,姬瑤道:“本店特色佳餚每份都上,尤其是魚肉,有甚麼全都端上來,本……姑娘我最愛吃魚肉了!”她將“魚肉”二字說得咬牙切齒,毒蛇一般的雙眼恨恨盯著一旁穩如泰山的紅衣少年。
已經化身少年人形的鯤鵬坐在一旁,雙手抱臂兀自巋然不動,眼皮都懶得抬,似乎實在懶得與對方爭辯,一副萬事皆與我無關的模樣,裝腔作勢得非常討人厭。
姬瑤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壓下去的火氣又往腦門上面竄,手裡的筷子吧唧一聲斷為兩截。
姬軒轅輕輕嘆氣,忙又伸手過來按著她的手:“出門在外,以和為貴,大將軍心胸開闊,別為小事氣惱了。”
姬瑤立刻將火力轉向他:“你一直跟這條死魚在一起?從哪兒鑽出來的?我出門的時候怎麼沒見你?”
就見姬軒轅端正地直起腰背,淡定地展袖端起茶杯道:“我一直在你的百寶袋裡,不過出門之時算到你或有一劫,所以……咳咳,出門在外,我認為還是需要保持些體面的。”
姬瑤心說你一個木頭小人還知道保持體面?可轉念又想,他這脆弱的身子骨,又不能化形,若真從那麼高的地方落下來,自己都未必抓得住,說不定就摔得手腳紛飛,人不像人了。
她體貼地決定不跟一個木頭小人計較,罪魁禍首還是一言不合就亂飛的鯤鵬!
於此同時,吃過炊餅野果恢復些體力的野豬精阿貍也重新化了人身,人形的阿貍和她原身差不多,都是圓滾滾的模樣,此刻縮在一角默默喝茶,並不敢接話。雖然被連累著一起摔下萬丈高空,但她在這裡頭要地位沒地位,要神力沒神力,敢說甚麼?能說甚麼?
這時,隔壁桌子落座的人忽然輕拍桌子,嚇得野豬精虎軀一震。
“欸,聽說沒有?趙老太爺花重金請動了駐守南邊的軍隊,還燃香七七四九日終於請動了大神官,勢必要把白狐娘娘的老巢給搗了,救出他那大外孫呢。”
立刻有人接話道:“得了吧,那白狐娘娘是從崑崙山上下來的神獸,本地神官也要賣她兩分面子,哪兒會去幫人搗她老巢?看罷,這次不知又要折多少人進去。”
聽見“崑崙山”三字,姬瑤來了興趣,腦袋一轉,湊身過去問道:“甚麼白狐娘娘?她幹甚麼壞事了?”
“噓!”姬瑤話剛問完,就見說話那人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緊張道,“說甚麼混話呢,白狐娘娘哪兒能做壞事,白狐娘娘人美心善,從不做壞事!欸,你們外地來的吧?”
姬瑤扯出個皮笑肉不笑:“剛到。”
那人便笑:“難怪了。”
野豬精也擅長八卦,當即伸長脖子扭過來:“難怪甚麼?”
“難怪你們連白狐娘娘都不知。”見姬瑤這群人全都一臉懵懂,那人頓時談興大起,喝了口茶,將本地耳熟能詳的有關白狐娘娘的故事細細講了。
話說那白狐娘娘幾十年前就到了他們華國的地界,自稱是從崑崙山上下來的神獸,厭倦了山上枯燥的生活,下界體驗風土人情來的。
最初,她其實低調得很,走動竄西只是做些正經生意,還時不時發發善心救助孤寡,普通百姓誰也不知她其實是隻神力高深的半獸。
後來輾轉到了宣城,卻在宣城遭遇了一富家公子。富家公子自小體弱,幾回險些病死過去,多虧白狐娘娘聖手回春,硬是將人身子調理得康健壯碩,百病全消。
原本功成身退,怎料,富家公子就此愛上了白狐娘娘,發誓非白狐不娶。白狐娘娘多番推拒不成,便在一個風清月朗的夜晚單獨約出富家公子,現了原形。
人族大世家,向來是不允人獸通婚的,半獸人也不行。白狐娘娘本意是想勸退公子,可奈何公子賭咒發誓說自己並非下一代家主,沒有延續香火之責,也絕不嫌棄白狐娘娘的半獸之身,死也要同白狐娘娘締結永好,若是不應,他就終身不娶。
那富家公子本就生得極好,脾性又溫柔體貼,那般深情難抑賭咒發誓,試問哪個女子招架得住?
於是幾番糾纏,白狐娘娘終於嫁了,而後很長一段時間也是夫妻恩愛,傳為佳話的。
可男子難守諾,得到了就不知珍惜,佳話沒傳兩三年,富家公子便另娶了小妾回家,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將舊人白狐娘娘冷落一旁。
尋常女子尚且難以忍受這等背叛,何況是那白狐娘娘?她一怒之下,放了把大火燒了宅子,並屠了富家公子一家,將富家公子擄走了。
姬瑤聽到這裡氣得柳眉倒豎,奇道:“……那樣的負心漢居然沒有就地砍殺,是要留著慢慢割肉吃嗎?她把人擄哪兒去了?”
“城西二百里,丹燻山。”那人顯然沒有聽懂姬瑤所說的“割肉吃”是真的割肉吃,他伸手一指,又好心提醒道,“嗨,你們外地來的不知那白狐娘娘的厲害,這些年,趙家的家丁,趙家請去的術士,以及許多為拿獎賞的宣城百姓,多少人去那丹燻山均是有去無回,連個骨頭渣子都沒見著。大家都傳,那些前去營救之人,早被山上各色妖獸吞給噬乾淨了!這回怕是也一樣,有多少算多少,全都回不來!你們聽我話,之後趕路千萬繞著那邊走,任何靠近丹燻山的生人都會被當作富家公子家中請去的援兵,會被悉數抓走的!”
一路忍著裝高冷的鯤鵬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抓了那麼多的人,怎麼不燃香請神?本地神官與獸神呢?每處都有神官,宣城之人莫不都是傻子?”
對面那人當即苦笑一聲:“怎會沒請?請了多回了,就是沒神應啊。就說這一回,那趙老太爺真是燃了七七四十九日的請神香,才堪堪得了回應,說是明日自會有神官去山上收妖,哎,且看明日如何吧。”
說罷,那幾人轉回去自說自話了。
姬瑤眼珠轉了轉,看向姬軒轅,試探地問道:“路見不平該拔刀相助,抓了那麼多凡人的妖精,我們明日是不是該順路去捉一捉?”
姬瑤對姬軒轅的依賴由來已久,即便知道眼前只是個分身,她也知道這分身其實和姬軒轅一脈相承沒甚麼差別,除了神力弱很多,基本等同於本人。她在這裡的一舉一動,崑崙山上的那位透過眼前這位一雙眼,全都一清二楚。
姬軒轅還沒說話,鯤鵬斜眼看過來:“……請問哪裡順路?”
姬瑤:“哪裡不順?”
鯤鵬:“我們要去東方,你沒聽說那丹燻山在西放?”
姬瑤:“那也順!”
鯤鵬:“……”
姬軒轅又端起茶杯抿了口,道:“既然你想去看看,我們便在此地多留一日也無妨。原本此行的目的也是叫你多歷一些人間苦難,去看看也好。”
姬瑤眉開眼笑,心頭那股火氣終於徹底消散開去。
幾人吃了飯,沿著鎮子走到頭,在坑坑窪窪的土道旁找了個空地準備安家在此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去湊熱鬧。
姬瑤指著一處林中空地:“那裡合適。”然後迫不及待從她百寶袋中翻出風后將軍送她的精緻木屋。
自從再見面拿回了自己的百寶袋,姬瑤就將其牢牢斜挎在身上,堅決不讓別人代勞,唯恐哪天她和那死魚一言不合又被扔在半路上露宿荒野。
她將小木屋往林中空地上一扔,那房子便如剛生下來的牛崽子,見風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