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姬瑤熟門熟路地朝側院方向拐，穿過側院，開啟圍欄，沿著羊腸小路徑直朝後花園走去。
路兩旁的花草見了她都嘰嘰喳喳熱鬧起來——
“哎喲喲，姬瑤神女好久沒來看我們啦！”
“還是別指望著她來好吧，她又要去寶庫偷東西了，我們是上報還是不上報？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呀，神女去偷寶物啦，快去報告主人……啊！”
聲音戛然而止，被削了半截的神草搖著顫顫巍巍的半截身子，又顫顫巍巍抬起唯一剩下的枝葉指向姬瑤一字一句道：“姬！瑤！你不要欺、草、太、甚！”
姬瑤“溫柔”撫著它的枝葉安撫：“哎喲，祝餘草你不要小氣嘛，我就要下山去玩了，萬一人間食物我吃不慣怎麼辦，你就犧牲一下讓我應應急，回來我讓大帝給你施點神力，助你快快長高啊。”
說著不待對方反駁，穩準狠地將毒爪伸向丹草，瑤草，薰草和迷谷花……花園裡頓時罵聲哭聲驚叫聲一片，此起彼伏如魔音繞耳。
姬瑤掏了掏耳朵，嘖了聲沒好氣地道：“一群沒良心的！我平日給你們灌溉的龍糞還少嗎？那是何等的仙氣滋養？啊？跟誰學的這般小氣？！”
忽然有個不同的聲音越眾而出，清潤明朗道：“你要偷溜出山谷？”
姬瑤回頭，就見英招垂著一張人臉微微歪頭審視著自己，他人面馬身，拖著長長的馬尾、渾身長了斑駁條紋，背上還有一對長滿羽毛的翅膀，整個人（東西）就是一團花裡胡哨。
她眼睛一亮：“你來得正好，我有事問你，來我們去那邊說。”隨即不由分說揪著人（馬）的一根羽毛往花園中心之處的茅草亭子扯。
進入亭子，英招撩過晾在線上的衣衫披上化作人身，神態風流雅俊地往石凳上一坐，端起不知何時起就放在這裡的水杯飲了一口，眼睛都不屑抬起：“說吧，有甚麼事求我？帶你偷偷下山之事就免開尊口吧。”
姬瑤如今還穿著姬軒轅的衣服，頗有些寬大鬆垮，她攏了攏衣料大剌剌坐了：“哎呀不是偷溜出去，是姬軒轅他派我出山辦事……”
“嘖，你怎麼變成這副人不人獸不獸的模樣？”英招忍無可忍打斷她，從方才見面起他的眼睛就開始疼，“這眼睛眯成這樣能看得清東西？還有，你能不能穿好衣服再來同我說話？你衣服呢？”
“這兒呢這兒呢！”一直跟著的野豬精在花園欄外招手，“神女的衣服在這兒呢！”
姬瑤無暇他顧，因為她彷彿居然從英招眼裡看見了一絲絲嫌惡。略一思索，姬瑤小眼睛一眯，尖下巴一抬：“不是你同我說，如今外界女子流行細眼小唇的？！”
“我說過這話？”英招震驚。
眼見姬瑤伸手要拍桌子，英招忙抬手道：“對對我大約是說過這話，不過嘛，你約莫是聽錯了，我說的，是細眉小唇，眉，眉毛。”邊說邊指自己的眉毛給姬瑤看。
“那眼睛呢？”姬瑤問。
“再大一點。”
“這樣？”姬瑤一雙小眼陡然鼓成青蛙眼，嚇得英招放在桌上的手一個哆嗦。
“好了好了，我們還是不要討論容貌這種俗氣又無聊的事情了，還是說說你要出山之事吧。”
聞言，姬瑤的情緒又高漲起來：“啊對，我想問你，我若出山，應該帶些甚麼傍身為好？姬軒轅說他怕我出去惹事，要封我九成法力，可我聽說山外精怪獸妖也不少，我怕打不過……嘖嘖，你那寶庫中有不少法寶吧，能否推薦一二我好帶上？”
英招看她一眼：“你要單獨出山？”
姬瑤搖頭：“自然不是。”
英招一頓，似乎想到甚麼恐怖的事情，顫聲道：“那…大帝欲派誰同你一道？”
“他說要丟個分身跟著我。但他自己都幾百年未出過山了，丟個分身有何用，說不定還要我護著……” 姬瑤說著一拍桌子道，“不如你陪我去吧？你時常出山，見多識廣……”
話沒說完，英招連人帶石凳一同滑出亭外老遠，雖依然保持抱臂駕腿而坐的姿勢，但拒絕姿態十分明顯：“我日理萬機，打理這些神花神草已是窮心竭力，還有洞窟內那些兵器玉石，每日都要檢驗擦拭，實是沒空，你還是另找別人吧。”
話音落下，人已重新變回人面馬身，展開雙翼朝著遠處山林飛去。
他方才穿過的衣裳卻翩然落回涼亭裡那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線上，自己抖了抖，展開鋪疊整齊。
然後傳來主人的口令：“神女既要出山，庫內寶物只要非禁忌之物，儘可隨意取用。進門右轉有個博古架，自下往上第三層有一隻靈麻編織的百寶袋，你自用它裝些自己想帶出山的東西，但請務必，怎麼帶出去的怎麼給我帶回來！”
姬瑤眨了眨細長的眼，也不惱，起身就往崑崙丘山腳下的萬寶窟走去。
野豬精進不來這黃帝御花園，但耳力向來好，她在園欄外跟著邊走邊喊：“神女啊，東西多的話你放我進來我幫你拿啊！我力氣大，不用白不用，可別累著自己了！”
姬瑤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原來是衣衫太長，她踩著裙襬了。
於是招招手將野豬精給放進來，換上自己的衣衫，帶著人去搬寶物去了。
傍晚，她拎著沉甸甸的百寶袋回到崑崙墟，腳剛踏上臺階，眼睛環顧一圈，便是一愣。
姬軒轅是早不在這裡了，但他也忒不講究，自己的主屋正殿，居然能容這麼多的外人進來隨意坐？
“看！姬瑤神女回來了！”
一位非男非女的神官出聲提醒，將其餘諸位打瞌睡的神官神獸驚醒，大家紛紛側首朝看過來，立即個個面帶微笑，神態慈祥。
“神女這是拎的那傳說中的百寶袋？看著好沉的樣子哦，應該裝了不少東西吧？”
“看來傳聞非虛，神女果然是要出山遊玩去了，善哉善哉……”
一位鬚髮半白的老者面色和善地甩過來一張虎皮，啞著聲音道：“不知神女此番出山遊歷準備去往哪些地方呢？小神不才，時常接到一些個外面的神官求助，幫些個小忙，啊，這個呢各地風俗都還比較熟悉，神女此去，萬不可放過這些風景名勝之處啊……”
那虎皮飛至姬瑤面前，懸停在空中展開，逐漸變大。
姬瑤兩隻眯眯眼眼陡然睜大，她放下手中百寶袋後掃視過去，只見上面隱約繪有山川地名，十分詳盡。特別之處還閃耀著金光，似在提醒千萬不要錯過。
“姬瑤你來，”另有一名頭髮灰白的中年男子一邊朝袖中伸手一面對姬瑤道，“我送你個更好的東西。”
姬瑤揮手卷了山川圖，就見一個掌心大小的玩具飛落面前，剛落下地，眨眼之間長成了一座半人高的縮小版宅院。
姬瑤低頭認真去看，只見這屋三面圍合，廳堂屋宅之內一應物什俱全，甚至有些眼熟，她“哇”了一聲抬頭道：“風后大叔，你怎麼又制了一座崑崙墟？”
風后是個奇技淫巧的木匠，聞言捋著鬍鬚故作高深道：“聽說你要出遠門，有人怕你在外住不慣，有了這，你便可隨走隨住，在外多遊歷些日子也無妨，不必著急趕回來。”
不等姬瑤開口，眾神已經紛紛拱手附和，大讚這想法實在是善解人意，分外體貼。
一旁的羲和神女笑容溫柔：“我備了一些換洗衣衫給你帶著，不過若是人間有些好的布料，你亦可以隨手幫我帶回一些叫我研習研習。”
“我亦有東西要送給神女……”
一時間，大家紛紛慷慨解囊，爭相送禮。姬瑤笑呵呵地原地打轉挨個道謝，卻實在弄不明白平日裡待她並不如何和顏悅色的這些個神官怎的忽然變了態度？
莫非人間出的那檔子事果真是了不得的大事？？！她此一去，是凶多吉少？
如此一想，未免有些心慌。正要拉人問問是否聽到了甚麼自己沒有聽到的小道訊息，眾伸卻做鳥獸散，很快沒了蹤影。
此刻崑崙寨的大街小巷裡，方才趕來送禮之神官個個神清氣爽，眉頭舒展，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小聲說著話。
“讓她出去闖一闖禍磨練一番的這個提議當真好極，是誰提出的？”
“聽說是西邊那位姑姑。”
“姑姑真是睿智非常！英明非常啊！”
“哎，也是因為咱們這位神女實在有些棘手，瞧著聰慧，卻人事不通，常常得罪了人而不自知。譬如姑姑要給大帝安排女君，但每每都被咱們這位神女給氣跑，大帝又縱容不肯嚴懲，姑姑也是實在沒轍了。這不，瞧著神農家的那位家裡誕下麟兒粉雕玉琢，姑姑也是等著急了，這才提出這個建議的。”
“甚好，咱們大帝也著實該成婚了，否則整天跟一條蛇住在一起也不像話嘛。”
“誰知道那位心頭怎麼想的，早些年還有許多神女耐著性子等，這幾百年過去，傷了多少人的心？出走的出走，嫁人的嫁人，就還剩個羲和在那裡耗著，我瞧著都心疼，哎，罷了罷了，但願這回把那條蛇支走後，姑姑能上些手段吧。”
姬瑤坐在絲墊上神色難辨地整理她新得的禮物，姬軒轅不知從哪冒出的，忽然站在面前，雙手負背居高臨下看著姬瑤。
姬瑤抬起淚眼婆娑的臉，泫然欲泣。
“這是怎麼了，大家送的禮物不合你心意還是不想出山去？”姬軒轅不料這一幕，好笑地問。
姬瑤搖搖頭，語氣背傷：“公孫衍，你跟我說實話。”
姬軒轅：“……怎麼說？”
姬瑤吸了一口鼻子伸手示意麵前一堆小玩意：“我這一趟出去，怕是凶多吉少……感覺大家都很捨不得我，所以給我送了這麼多的好東西。”
此話飄進看守崑崙墟大門的比翼鳥耳朵裡，兩隻比翼神鳥撲哧一笑嘰嘰咕咕道：“她怎麼就沒想到大家來送禮物是為了歡送她的呢？”
姬軒轅輕輕一揮衣袖，封了外面兩個多嘴鳥精的五感，兩隻神鳥當即兩眼一黑抓瞎，搖搖欲墜…
大帝微微一笑伸長手臂隨手翻撿了那些物件，道：“都是鄉里鄉親的，互幫互助是本分，你以後莫要去尋他們麻煩就是了，山下之事並不麻煩，不會要你性命，放心。”
姬瑤抹了把眼淚，將信將疑地愣了片刻，然後道：“那我甚麼時候動身？”
姬軒轅：“你想甚麼時候？”
姬瑤：“今……今晚？”
姬軒轅：“……”
姬軒轅：“還是過了今晚吧，不急這一時，走用晚膳罷，今日有芋頭蒸鼠肉，你最愛吃的，涼了就不好吃了。”
話剛說完人才剛轉身，只覺身旁一陣清風拂過，身後方才盤坐在軟墊上期期艾艾的神女已然沒了影蹤。
他怔了怔，想起另一樁事來。
半夜，姬瑤睡得蜷成一團縮在床角，姬軒轅站在床邊盯著人看了好一會兒，無奈笑笑，然後拿出一塊巴掌大小的五色石。一束強烈白光從姬瑤身上緩緩流出，一絲不落全被吸收進了石頭裡。
然後他將人給撥弄一番讓其仰面躺平，蓋上被子後，伸手在她面上一抹，把那奇形怪狀的五官給重塑了。
做完這些，他踱步走到一旁衣櫃，開啟櫃門拿出那袋沉甸甸的寶貝坐到桌邊給她清理。
一邊清一邊覺得好笑，她這一趟，幾乎搬了小半個寶庫，是準備一路上都揹著，不嫌重麼？
隨後吹了一聲口哨招來英招，讓他把沒用的東西搬回去，又撿著今日大家送的一些用得著的放進去，這才從袖中拿出一個靈木根雕刻的小人。
他衝小人吹了口氣，小人落地便化成了與他一般無二的青年。青年神態舉止都是他本人，衝著自己微微一頷首，便往榻邊走去。
兩人一同站在榻前，姬軒轅道：“崑崙山我走不開，你去陪著她也算同去了。”
木偶姬軒轅道：“其實沒有區別，我便是你，我能看見的，你亦能看見。”
姬軒轅：“但願此行陪她出去她能開竅，知道如何做人才算真的為人。”
木偶姬軒轅微微一笑：“她現在其實也挺好，無憂無慮。”
姬軒轅微微嘆氣：“愛憎惡，貪嗔痴……只有懂得了這些，才能成為真正的人。”
木偶軒轅卻道：“可是成了真正的人就更好嗎？屆時更痛苦了怎麼辦？”
姬軒轅不再答話。
第二日清晨，橘紅色的陽光灑滿山谷，崑崙寨裡掃大街的，早起擺攤的，還有熬了一宿沒睡的眾神官均手搭涼棚望著崑崙墟方向，那裡有一隻碩大的魚鳥正展開碩大的雙翼緩緩升上天空，朝著崑崙山出口方向飛去。
那是鯤鵬。
不由嘖嘖稱奇：“鯤鵬出山了，那背上坐著的是大帝？”
“呵？你還沒聽說？那是姬瑤神女啦！聽說她糾纏大帝，痴心綿綿，帝母姑姑一怒，就罰她下界啦！”
“有這等事？她跟大帝？”
“哦莫，善哉善哉，不可說，不可說也。”
此時姬瑤盤腿坐在魚背上，手抓魚鰭，迎著陽光閉上眼，悠閒愉快地享受清晨第一縷陽光。這還是她第一次乘坐鯤鵬，要知道，以前都是她載別人，還沒有這樣駕過別的神獸呢。
哎，誰讓姬軒轅那不厚道的果然趁她睡覺時偷偷抽走她九成法力呢，害她沒法化出威武龍身去接受凡間百姓的泱泱崇拜，何等遺憾。
在她正前方，縮成一團的野豬精阿貍瑟瑟發抖：“神女……我，我想回家，我怕高……”
姬瑤不為所動，她甚至拍拍身下鯤鵬的魚背嫌棄道：“嘖嘖嘖，太慢了太慢了，小飛魚，你是沒吃早飯還是翅膀太重了飛不動？日行萬里的速度呢？都是被人吹的吧？你這速度是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到澤國？”
鯤鵬有心翻白眼，但怕對方看不見，於是稍稍傾斜了身子以示自己的不滿。
野豬精忙化出五爪抱緊魚背，姬瑤也立馬抓緊了魚鰭，但她並未覺察出對方不滿的心思，繼續嫌棄：“能不能穩當點？你這邊翅膀是不是壞掉了？壞了就要修……啊啊啊！”
萬里高空之上，藍天白雲之境，剛越過皚皚雪山之巔，鯤鵬便以俯衝之勢往崑崙山下利箭般滑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