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輪迴鏡光流轉,映著人間新安與練歙的烽火硝煙。
岑寂立在鏡前,周身冥氣幾乎要凍碎整座聖殿。鏡面之中,那兩道他親手拆分、命定永世對立的魂魄,正緊緊相依。
江岸,眉眼孤絕,是抹去記憶仍不改風骨的昶朝。
喬雲時,赤衣烈骨,是封了前塵仍鮮活熱烈的祁玥瑤。
他明明下令孟霜將二人投入百年世仇、老死不相往來的兩縣,斷因果,隔山河,絕相遇。
可此刻,鏡中畫面刺得他雙目赤紅。
“孟霜!”
岑寂一聲怒喝,震得殿頂金磚簌簌落灰。
孟霜即刻跪伏在地,素白裙角沾了塵,垂首不敢仰視:“臣在。”
岑寂猛地轉身,指節攥得發白,指著輪迴鏡中相依的身影,聲音寒如忘川冰刃:“這就是你遵旨辦的差?這就是你為她選的輪迴?本君命你另他們永世不得相遇!你竟敢欺瞞本君,任由他們再次糾纏——你真當本君不敢廢了你!”
孟霜叩首,額間滲血:“閻君,臣未曾私改命格!是他們魂緣太深,縱是世仇阻隔記憶全失,也擋不住天命如此!臣……無力迴天!”
“無力迴天?”岑寂低笑,笑聲淒厲又偏執,“本君執掌輪迴,便是天!本君說他們不能在一起,他們就絕不能在一起!”
他望著鏡中江岸護著喬雲時的模樣,千年妒意與瘋魔瞬間衝破理智。
祁玥瑤是他的!
憑甚麼那個連記憶都沒有的昶朝,能輕而易舉得到她的全部?
“既然凡界命格攔不住他們……”
岑寂眸色一沉,眼底閃過逆天邪光,“那本君,便親自入凡界,斬了這斷不掉的孽緣!”
孟霜大驚失色:“閻君不可!天神不可強行附身凡人,更不可妄殺轉世魂魄,違者必遭天譴,魂基受損——”
“滾!”
岑寂袖袍一揮,冥氣直接將孟霜震開。
他不再多言,元神離體,化作一道紫色流光,衝破冥府結界,直墜人間新安城!
那道流光徑直鑽入岑今山體內,屬於岑寂的意志進入了這具軀殼。
“昶朝……”
附身岑今山的岑寂低聲冷笑,語氣裡滿是弒殺之意,“這一世,我便借這凡人之身,親手殺了你。”
江岸與喬雲時並肩站在渡口邊,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相視一笑間,皆是劫後餘生的輕緩。
忽然,林間風聲驟緊。
岑今山緩步走出,一身日軍制服,眼神冷得陌生,周身氣場陰鷙得嚇人。
江岸立刻將喬雲時護在身後,沉聲戒備:“岑今山,你想幹甚麼?”
“幹甚麼?”岑寂抬眸,目光死死釘在江岸身上,殺意毫不掩飾,“殺你。”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動!
不再是凡人岑今山的身手,而是閻君加持的逆天之力,掌風帶著冥氣,直劈江岸天靈蓋!
江岸猝不及防,被震得連連後退,心口氣血翻湧。“你不是岑今山!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岑寂冷笑,“重要的是,你該死。”
“你住手!”
他目光一轉,死死落在喬雲時臉上,那眼神貪婪又瘋狂:“阿瑤,跟我走。我可以不殺他,只要你……回到我身邊。”
“我不認識你!”喬雲時咬牙,上前握緊江岸的手,“我是喬雲時!不會跟你走!”
“冥頑不靈。”岑寂臉色驟然一冷,不再多言,身形驟然暴衝而來!
不再是凡人的速度,而是閻君附體的逆天之力,掌風帶著陰寒冥氣,直抓喬雲時肩頭——他要強行將人帶走!
江岸眼疾手快,猛地將喬雲時往身後一推,自己正面迎上!“不準碰她!”
雙拳相撞,冥氣轟然炸開。
江岸如遭重錘,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亂石上,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江岸!”喬雲時叫著撲過去。
渡口旁邊的亂石堆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悶響。
一個穿著粗布長衫渾身是傷的人從亂石縫裡爬了出來。
是十二。
十二目眥欲裂,看見江岸重傷,再也顧不得生死,瘋了一般撲向岑今山的腿:“不準傷我家少爺!”
岑寂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厭棄。凡人螻蟻,也敢擋他的路。
岑寂隨手一揮,冥氣狠狠砸在十二胸口,十二如斷線風箏般飛出,重重撞在樹幹上,口吐鮮血,肋骨寸斷。
喬雲時猛地起身,擋在十二身前,張開雙臂,護,抬頭直視著被岑寂附身的岑今山,一字一句,決絕如火:“你要殺便殺我!不準再傷他們任何一個人!”
那一刻,她眉眼間的烈與勇,與千年前忘川邊那個紅衣魂影,徹底重合。
岑寂猛地僵住。
十二掙扎著爬起來,渾身是血,跑上前死死抱住岑寂的腿,用盡全力嘶吼:“少爺……跑……帶十姐跑……”
岑寂眸中殺意更盛,抬腳便踩向十二的手腕上,一點點用力,聽著骨碎的聲響,冷漠地看向江岸:“昶朝,看著。這就是你敢碰阿瑤的下場。今天,我先廢了他,再斷你的四肢,最後,讓你眼睜睜看著我把阿瑤帶走。”
岑寂直起身,抬手凝聚冥力,這一次,直接對準了江岸。
喬雲時猛地撲上前,她抬眸,直視著岑寂冰冷的雙眼,厲聲喝道:“你要殺他,先殺我!”
岑寂眼神裡只剩下偏執到極致的狠戾。他不能留江岸,不能留昶朝,只要這個人活著,祁玥瑤就永遠不會屬於他。
“既然你不肯放手,那他——必須死。”
話音未落,他掌心冥氣暴漲,漆黑如墨的力量直逼江岸心口!這一擊沒有半分留情,是閻君之威,是必殺之念。
江岸重傷在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死亡降臨。
“雲時,躲開!”
喬雲時拼盡全身力氣,猛地撲到江岸身前,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硬生生擋下了這致命一擊。
“噗——”
冥氣穿胸而過。
沒有鮮血,卻直接震碎了她這一世本就脆弱的魂基。
喬雲時身體一軟,直直倒在江岸懷裡。
“雲時!!”
江岸抱住她,渾身顫抖,聲音撕心裂肺。
她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眼底卻依舊亮著那束永不熄滅的光。她抬手,輕輕撫過江岸的臉頰,像認出了千年未曾放下的人。
“江岸……我好像……記起來了……”
“我是祁玥瑤……你是昶朝……”
話音落,她的手無力垂落。
雙眼輕輕閉上。
魂基碎裂,輪迴重塑失敗。
她終究沒能安穩過完這一生,殘魂再一次瀕臨潰散,連這一世凡軀都無法再支撐。
江岸發出絕望的嘶吼,抱著漸漸冰冷的人,痛得魂魄都在顫抖。
一旁奄奄一息的十二,看著這一幕,眼淚混著血湧出,掙扎著想要爬過去,卻只能無力地癱在地上。
岑寂掌心的冥氣還未散去,可他整個人如同被驚雷劈中,動彈不得。
他殺了她。
他逆天溫養她千年,求一世安穩重塑魂魄,可最後,親手打碎了這唯一的機會。
“阿瑤……”
他踉蹌上前,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恐慌,“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殺他……只是想帶你走……”
喬雲時沒有任何回應。
她的魂體正從凡軀中一點點飄散,紅衣虛影淡得幾乎看不見,像千年前忘川邊即將消散的模樣。
孟霜的身影終於顯現。
她看著這一切,滿目悲涼,緩緩開口,聲音像冰錐扎進岑寂心口:“閻君,你看見了,你強行附身,逆天傷人,碎了她的轉世魂基。她這一世未能安穩終老,再入輪迴,只會一次比一次弱,直至徹底煙消雲散。”
岑寂渾身巨震,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不……不可能……我只是……只是想讓她留在我身邊……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嘶吼響徹渡口。
岑寂猛地震碎了岑今山的軀殼,元神被迫離體,黑色光影沖天而起。反噬之力瞬間席捲全身,天罰雷火灼燒元神,比忘川之苦更痛千萬倍。
他緩緩抬手,在天罰還能承受時用盡力氣將喬雲時即將潰散的殘魂收起,帶回了冥府。
閻君聖殿最深的密室。
岑寂踉蹌著將喬雲時那縷微弱到幾乎透明的殘魂,輕輕送入玉棺之中。棺蓋合上的一刻,他周身神力潰散,天罰已至。
岑寂眸色死寂吩咐著:“吩咐下去,本君需閉關九九八十一年。十八冥將把守玉棺,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話音落,聖殿大門轟然緊閉。
孟霜趕來時,只看見江岸孤零零的魂魄立在忘川河畔,衣袂染血,眉眼依舊如千年前見他時那般,只是再無半分生氣。
“江岸,”孟霜聲音悲涼,“凡界身死,該飲湯入輪迴了。”
他搖頭,目光死死盯著冥府聖殿的方向,一字一句,沉如磐石:“她在哪,我就在哪。她不輪迴,我便不入輪迴。”
孟霜心口一緊,眼眶泛紅。她何嘗不想幫他,可如今冥府大亂,閻君岑寂逆天行事,遭天罰雷火焚身,元神重創,已閉關鎖於無妄淵,不見任何人。
喬雲時那縷瀕臨潰散的殘魂,被岑寂封入萬年暖玉棺,置於輪迴聖殿最深處,佈下冥府最森嚴的結界,由十八位冥將日夜重兵把守,除了閻君親令,誰也無法靠近。玉棺需靜養九九八十一年,方能溫養好殘魂,重入輪迴。
這八十一年,是魂緣最後的生機,亦是江岸漫長無期的等待。
孟霜只能輕嘆一聲,指尖凝起一絲微弱的冥力,想為他穩固魂魄:“江岸,你這般執念不散,久居忘川,會被冥氣侵體,魂體漸弱,甚至……”
“我不怕。”江岸抬眸,眼底是跨越千年不改的堅定,“就算魂飛魄散,我也等。”
他一步不退,立在忘川,面朝聖殿的方向,像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
而無妄淵內,天罰雷火日夜不息,紫金色的雷電如巨龍狂舞,狠狠砸在岑寂的元神之上。他承受天罰反噬,周身冥氣被雷火灼燒得忽明忽暗,可腦海裡反反覆覆,都是喬雲時倒在江岸懷裡的模樣,是她魂體飄散的瞬間,是孟霜那句冰冷的話——
再入輪迴,只會一次比一次弱,直至徹底煙消雲散。
時光在冥府無晝無夜地流淌,人間早已從1936年烽火連天的民國變成了2017年繁華安穩的現代。
這一日,聖殿結界轟然鬆動。
暖玉棺緩緩開啟,喬雲時的殘魂終於溫養完整,眉眼間是千年未改的清烈,只是記憶空蕩,前塵盡散。
閉關無妄淵的岑寂,也在同一刻推開淵門。
天罰雷火早已褪去,他周身冥氣更沉,眉眼間的偏執卻分毫未減,望著玉棺中安然的魂影,千年的佔有慾再次翻湧成魔。
孟霜心頭一緊,剛要上前,便被他一道冥氣定在原地。“閻君,八十一年已至,她魂體養好可依天命入輪——”
岑寂冷笑一聲,指尖寒氣驟起,目光掃過忘川河畔那道孤魂,眼底殺意與狠戾交織:“天命?本君說過,本君就是天。上一世是本君失手,這一世,本君不會再給他們半分糾纏的可能。”
他話音未落,身形已化作黑霧,一瞬落在江岸身前。
江岸驟然抬眼,魂體緊繃,擋在聖殿方向,如臨大敵:“岑寂!”
“昶朝!”岑寂垂眸,語氣冰冷得沒有半分溫度,“阿瑤的輪迴裡,從來都不該有你。”
不等江岸出手,岑寂掌心已浮現一隻禁靈瓶,瓶身刻滿封魂禁憶的上古咒文。
“你敢!”
江岸魂火暴漲,拼盡八十一載積攢的所有力量撲殺而上,可他本就魂體虛弱,又如何敵得過養息完畢的閻君。
岑寂袖袍輕揮,冥氣如鐵索纏上他的四肢,狠狠將他拽至禁靈瓶口。咒文瘋轉,一股吞噬一切的吸力瘋狂撕扯著江岸的魂魄,所有滾燙的執念與深情,又一次被一寸寸剝離封禁。
江岸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吼,魂體劇烈顫抖,那雙始終亮著等待的眼,一點點失去光彩,最終變得空洞無神,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岑寂隨手將禁靈瓶收入袖中,再看江岸,已是一具無憶空魂,連站都站不穩。
不遠處,聞訊趕來的攝青鬼瘋了一般撲上,利爪直取岑寂心口:“岑寂!你放開我家少爺!”
岑寂眸中厭色一閃而過,掌心冥力凝聚,毫不留情一掌拍出:“區區邪祟,也敢攔本君。”
砰的一聲巨響!
攝青鬼如遭重擊,魂體當場崩裂大半,青黑色的血霧噴灑而出,渾身骨節寸斷,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江岸被抹去所有記憶。
孟霜拼命掙扎卻動彈不得,泣聲嘶吼:“閻君!你有沒有想過,她若知道真相……”
岑寂嗤笑:“不會有那一天。”
他轉身回到聖殿,一把攬住茫然無措的喬雲時殘魂,指尖撫過她眉眼,溫柔得近乎病態:“阿瑤,別怕,這一世,我送你去一個安穩的地方,沒有硝煙,沒有仇殺,更不會再遇見那個讓你一次次赴死的人。”
他強行抹去她最後一絲對江岸的魂緣感應,抬手開啟輪迴道,將她推入凡塵。
禁靈瓶封了江岸的記憶,攝青鬼重傷無力,喬雲時魂緣被斬,這一世,他倒要看看,他們兩個,還怎麼相遇,怎麼糾纏。
“本君倒要賭一賭,這所謂的天命,究竟能不能敵過本君親手佈下的天羅地網。”
孟霜癱坐在地,望著空蕩蕩的輪迴臺,望著忘川邊失神空洞的江岸,望著奄奄一息的攝青鬼,終於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