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喬雲時回到喬府時,把接應藥品的事交代妥當,便直奔前廳,尋到正坐在案前翻看公文的喬是安,聲音裡藏著按捺不住的忐忑。
“爹,”她走到案邊,指尖微微攥著衣角,“這幾日府裡可有收到前線的信件?我……我已經三個月沒有哥哥的訊息了。”
喬是安握著毛筆的手一頓,抬眼看向女兒,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卻還是放緩了語氣:“前線戰事吃緊,書信往來本就難通,宇盛身在航空隊,更是行蹤不定,你莫要胡思亂想,他吉人天相,定會平安無事。”
喬雲時垂下眼睫,心頭那股不安卻像藤蔓般越纏越緊,只是不願讓父親憂心,只得強壓下思緒,輕輕應了一聲,轉身回了院落。
日子一晃又過了兩個月,冬初的風已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練江水面結了薄薄一層冰碴,新安城內的街巷也添了幾分蕭瑟。
這日清晨,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劉叔匆匆引著面色凝重的人走進府中,喬雲時聽見動靜,剛從房裡出來,便撞進了岑今山通紅的眼眶裡。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錐狠狠紮了一下。
岑今山站在院中,喉結滾動了許久,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雲時,喬兄他……在半月前的皖南空戰中,與日軍戰機相撞,壯烈犧牲了。”
一句話,輕飄飄落在地上,卻砸得喬雲時眼前一黑,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廊柱才勉強站穩,耳邊嗡嗡作響,只反覆迴響著“犧牲”兩個字,怎麼也不肯相信。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涼,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壓抑不住的哽咽從喉嚨裡溢位來,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喬是安聞聲趕來,看到岑今山的模樣,再瞧女兒崩潰的樣子,瞬間明白了一切,這位一向沉穩的縣長,身子一晃,扶著牆壁緩緩蹲下,肩頭劇烈起伏,半生未掉的淚,此刻盡數砸在了地上。
整個喬府,都被徹骨的悲傷籠罩,連風都似在嗚咽。
訊息傳得極快,不過半日功夫,薑茶便從姜家得知了噩耗。她幾乎是跌跌撞撞衝出姜府,不顧家人的阻攔,一路狂奔至喬府。
她站在喬府門口,望著院中沉默垂淚的喬雲時,腳步頓住,眼淚先一步落了下來。
薑茶慢慢走到喬雲時身邊,輕輕伸出手,將渾身顫抖的姑娘攬進懷裡,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陪著她一起落淚。
練江的風穿過庭院,帶著冬日的寒,吹不散這滿院的悲傷,也吹不斷兩個姑娘心底,對遠去之人最深的思念。
喬府的喪鐘尚未散盡,新安城的天,便徹底塌了。
皖南防線全線潰退的訊息如同驚雷,炸得整座城池人心惶惶。街頭巷尾再無往日煙火,取而代之的是緊閉的門板、倉皇收拾行囊的百姓,以及空氣中越來越濃的硝煙味。
喬是安身為縣長,連日坐鎮府衙,眼底的紅血絲從未褪去,一邊安撫民心,一邊安排物資轉移與人員疏散,可任他如何奔走,也擋不住日軍鐵蹄步步逼近的轟鳴。
冬月十七,天色陰沉得像一塊浸了墨的布。
日軍闖進了新安和練歙。刺眼的日旗伴著刺耳的軍號,緩緩升上城頭,兩縣徹底淪陷。
日軍入城的那一刻,整座城池死寂無聲。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沉重得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口。
日軍駐屯軍迅速接管了兩縣城防、府衙、碼頭與所有交通要道。在縣城各處設立崗哨,盤查過往行人,稍有不慎便拳腳相加,甚至就地羈押。
往日互通有無的街巷,如今成了人人自危的囚籠;曾經清澈的練江水面,多了日軍巡邏的汽艇,引擎聲劃破江面的寧靜,也撕碎了這片土地最後的安寧。風過殘荷,枯杆瑟瑟,滿城風骨,盡在寒水中零落。
燒殺搶掠的暴行,自入城那日起便從未停止。
新安與練歙縣的空氣裡,除了冬日的寒,又多了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與絕望。
喬是安被日軍囚在喬府內重點監視,門口日夜站著持槍的哨兵,進出之人皆要被盤查搜身。喬雲時站在窗前,望著院門外那兩道刺眼的身影,指節攥得發白。
次日,新安城門的青石板被日兵踩得冰冷刺耳,三八大蓋□□映著天光,逼得滿城百姓縮成一團,不敢抬頭。
日軍少佐拄著軍刀站在高臺之上,皮靴碾過地上的碎瓦,生硬的中文響徹整條長街:“聽著!兩日前,一名□□聯絡員攜帶絕密文件逃入新安!人,已被皇軍抓獲!但文件——不見了!”
他身側,立著一道格外刺眼的身影。一身筆挺的日軍翻譯官制服,腰佩短刀,面容冷峻,一言不發,卻比刺刀更讓百姓心驚。
是岑今山。那個曾與喬家交好、與喬宇盛稱兄道弟的男人,如今成了日軍爪牙。
少佐抬手一揮,兩名日兵拖拽著一個血人,狠狠摔在百姓面前。
那人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鞭痕縱橫交錯,雙腿扭曲變形,每一寸裸露的面板都寫滿酷刑的痕跡。他垂著頭,氣息微弱,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不肯發出一聲求饒。
少佐一腳踩在他的手背,骨裂的脆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岑今山站在一旁,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面上卻沒有半分波瀾,冷得像一塊冰。
“此人身上,藏有重要文件。文件丟失,定與新安有關!從今日起,一日找不到文件,皇軍便殺一人!直到有人說實話為止!”
百姓們嚇得渾身發抖,卻無一人開口。
第一天,日兵拖走了街口的老掌櫃。
第二天,日兵槍殺了雜貨鋪的老闆娘。
鮮血染紅了城門下的石板,恐懼像潮水般淹沒全城,可依舊沒有人屈服。
直到第三天。
日兵的槍口,對準了縮在人群最角落的黑伢爹。
男人嚇得面如死灰,本就不利索的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尿溼了褲腳。日兵的□□已經抵住他的咽喉,只要稍一用力,便會血濺當場。
“說!你見過此人?見過藏文件的人?”
黑伢爹渾身抽搐,求生的慾望壓過了所有底線。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城門之外,哭喊著尖叫:“別殺我!別殺我!我說!我都說!我在荒山腳下的湖邊,親眼看見了江岸!江岸和這個聯絡員說過話!就是他!江岸藏了東西!”
一句話,像驚雷炸在人群之中。
百姓譁然,紛紛變色。
少佐猛地抬眼,眼底兇光大盛,一腳踹開地上奄奄一息的聯絡員,轉頭看向岑今山,厲聲下令:“岑!立刻封鎖練歙縣!抓捕江岸!掘地三尺,也要把文件找出來!”
“是,少佐。”岑今山垂首應聲,聲音平靜無波。
槍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倒下的不是無辜百姓,而是那個撐了數日、始終未吐一字的聯絡員。
人群亂作一團,哭喊聲、腳步聲混作一片。
黑伢跪在喬府正廳門檻邊,瘦小的身子抖成一團,眼淚混著泥土糊了滿臉哭著道:“十姐,我爹他沒辦法……日本人的槍都頂到他喉嚨了,他要是不說,今天死的就是他啊……”
喬雲時站在窗邊,指尖死死扣著窗欞,指節泛白得幾乎透明,她聽不見黑伢的哭聲,滿腦子都是,江岸該怎麼逃!
“十姐……”黑伢的哭聲更怯了。
喬雲時猛地回過神,低頭看向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急促,卻異常堅定:“別哭了。哭救不了你爹,也救不了江岸。現在,你去幫我找一個人。”
黑伢立馬擦乾眼淚站起來,用力點頭。
喬雲時將那把江岸送的袖珍手槍壓滿六發子彈,放入袖中,在屋內等著。
就在這時,房門輕響,點點提著食盒走了進來。她雖是喬雲時堂姐,但兩人生辰沒差幾日,喬雲時不曾喊過她姐姐。可她最懂喬雲時的心思,進門一看她的臉色,便甚麼都明白了。
點點將糕點放在桌上,上前輕輕按住她的肩,語氣穩而堅定:“雲時,我在這屋裡替你應付一切,你去吧。萬事小心。”
喬雲時眼眶一熱,重重點頭,抓著藏在袖中的手槍,轉身快步離去。
可她剛走出巷口,一道身影便從陰影裡踏出,攔住了她的去路。
是岑今山。
他一身日軍制服,在暮色裡格外刺目。喬雲時瞬間繃緊身子,手槍直指他:“你要抓我?”
岑今山沒有動,目光掃過四周,聲音壓得極低,快得幾乎聽不清:“我不是漢奸。”
喬雲時一怔。
“江岸被困在姜家藥鋪後院,日軍圍了三層,”岑今山語速極快,“文件在你們手裡,我知道。我不是來搶,是來保。日軍拿到文件,兩縣都會被屠。我必須確保文件送到該去的地方。”
喬雲時盯著他的眼睛,終於在那層冰冷之下,看到了壓抑到極致的痛與忠。
“我帶你去見江岸。”岑今山沉聲道,“但你們必須答應我,文件一定要送出去。”
她咬牙點頭。
兩人一路穿過日軍哨卡,岑今山持著通行證,一路呵斥開路,無人敢攔。深夜時分,他們終於衝進被圍的姜家藥鋪,在密道里找到了滿身是傷、卻死死護著文件的江岸。
三人見面,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江岸將油布裹好的文件遞給喬雲時:“在這。必須送到皖南根據地。”
岑今山看著那份決定兩縣生死的文件,忽然開口:“我引開日軍,你們從後山走。”
喬雲時一驚:“你會暴露的!”
“我早已準備好死。”岑今山笑了笑,那是她第一次見他笑得輕鬆,“我與宇盛共赴國難,並肩同行,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他為國捐軀,我便替他,護住這方百姓,守住這份家國。今日身死,不算辜負他的囑託。”
他不等兩人反駁,轉身衝出密道,故意朝天開槍,大喊:“文件在我這!”
日軍瞬間被引走。
槍聲從山腳響到山頂,越來越密。
江岸拉著喬雲時,瘋了一樣往後山跑。身後,傳來最後一聲槍響,然後,再無動靜。
岑今山死了。
為了掩護他們,為了那份文件,死在了日軍的亂槍之下。
夜色沉沉,練江之上寒霧瀰漫,岸邊殘荷在風中無聲挺立,枯而不倒,像極了以命殉國的人。喬雲時淚如雨下,江岸緊緊攥住她的手:“他用命換的路,我們不能白走。”
兩人連夜翻山,渡練江,一路避開搜捕,不眠不休,終於在三日後,將《皖南駐屯軍佈防與新安清鄉計劃》,完整交到了抗日根據地負責人手中。
文件一到,戰局立轉。
日軍清鄉圍剿徹底破產,軍火庫被端,據點被破,皖南地下戰線全線保全。
無數人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