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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2026-04-01 作者:不吃豆芽菜

第三十五章

入秋後的一個傍晚,江岸忽然說:“帶你去個地方。”

兩人騎著馬,避開日軍哨卡,一路往鄰村去。恰逢漁燈節,村口河面飄滿荷燈,漁火點點,映得水面流光溢彩。岸邊漁民圍坐一團,笑著唱著當地漁謠:摸摸魚頭,萬事不愁;摸摸魚尾,順風順水。

老漁翁笑著拉過江岸,拍著大魚:“江二爺,你也來摸一摸,求個平安順遂。”

江岸伸手,輕輕撫過魚頭,又回頭看向喬雲時,眼神溫柔:“來嗎?”

喬雲時遲疑上前,指尖剛觸到魚尾,便聽他低聲道:“摸摸魚尾,順風順水。往後無論遇到甚麼,都能平平安安。”

漁火搖曳,映得他眉眼溫和,那一刻,硝煙彷彿都遠了。

兩人沿著村巷慢行,忽聞一股清雅荷香。拐過牆角,竟見幾位匠人正圍著一方石臼忙碌,青石臺上攤著硃砂、藕絲、犀黃、蓖麻油等。

“這是?”喬雲時駐足。

“龍泉印泥。”江岸聲音輕緩,“練歙的荷,不只是用來賞的。世人皆知文房四寶風雅,可除了四寶,這一手古法技藝,也能讓百姓在戰亂之中,握得住安穩,守得出生計。我特意從常州請來老師傅,教村民制印泥。龍泉印泥以荷梗絲為引,冬藏夏曬,時日越久,便越顯珍貴。”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暮色漫過作坊簷角。

江岸抬眼望了望天,對幾位匠人輕聲道:“天暗了,先收了吧,夜裡露氣重,印泥沾了潮氣易黴易散,明日天光好再做。”

匠人們應聲停下手中活計,仔細將印泥收進紫砂盆,蓋上薄絹。

喬雲時看在眼裡,輕聲問:“夜裡也不能趕工嗎?”

“不能。”江岸搖頭,“這東西金貴,只能白日晴天做,要乾爽、要清氣,夜裡陰氣重、潮氣重,一做就廢。寧可慢一點,也不能毀了一料好泥。”

她望著那細膩如脂的硃紅泥團,心頭一震。

她從前只當他是練歙桀驁冷硬的江二爺,卻不知他心底藏著這樣的溫柔與擔當。護一城百姓,守一方煙火,於無聲處,鋪就一條生路。

江岸取過一團剛醒好的印泥,遞到她面前:“聞聞。”

喬雲時低頭,清香漫溢,混著草木之氣,乾淨得讓人安心。“好聞。”

“等製成,送你一盒。”江岸看著她,眼底笑意淺淺,“以後寫信、留字,都用它。”

喬雲時指尖微燙,別開臉,卻掩不住唇角悄悄揚起的弧度。

漁燈漸稀,夜風吹來涼意。江岸將外套脫下,披在她肩頭。

“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兩人並肩走在歸途,月光將影子拉得很長,一路無言,卻處處皆是默契。

喬雲時攥著肩頭帶著他體溫的外衣,忽然明白,有些心意不必言說,早已在朝夕相伴、生死與共裡,悄悄落了根。

回到喬府門外,江岸駐足,看著她進門。

“雲時。”

她回頭。

“好好學槍,好好活著。”他聲音低沉,“等亂世結束,我帶你再來看漁燈,看滿池荷花,看制好的龍泉印泥。”

喬雲時重重點頭,眼眶微熱。

“好。”

門內門外,兩人相望一眼,各自藏起心事,轉身走入夜色。

而那夜的漁火、荷香、印泥清芬,與他掌心的溫度,一同落在了她心底,成了漫長亂世裡,最溫柔的光。

*

荒山旁湖中的小船裡,江岸神情沉靜銳利,一張簡略手繪的地形簡圖被他展開,聲音壓得很低:“日軍近日加強了城門與渡口的盤查,名義上收繳民用物資,實則是想徹底掐斷我們往山區運送藥品的路線。屯溪那邊催得緊,再拖下去,前線傷員會撐不住。”

喬雲時坐在對面,素衣利落,神色冷靜。這一年的風雨奔走,讓她愈發沉穩果敢。

“山間的三條小路都被日軍暗哨盯緊了,硬闖風險太大。”她指尖輕點圖紙,“我聯絡了當地的腳伕與船伕,他們願意幫忙,但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掩人耳目。”

江岸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認真的側臉,稍縱即逝地柔和了一瞬,隨即恢復冷靜。

“明日我以商會協調的名義,向日軍少佐提出‘開放糧鹽調劑’,假意配合他們登記造冊,把藥品混在糧袋與鹽包中,走官方許可的車隊出城。你在城外接應,把物資轉進山裡。”

“可行。”喬雲時抬眼,與他目光相撞,默契在空氣中無聲流轉,“我今夜便去安排接應的人手,明日卯時在城郊三岔口等候。”

沒有多餘的親近,沒有曖昧的言語,兩人之間只有亂世之中生死與共的信任與篤定。

“萬事小心,一旦出事,立刻放棄任務,先保自身。”

喬雲時輕點下頭,起身從船上出來。

江岸獨坐船內,沉沉夜色,忽然想到了一年前他們初識,雖時常劍拔弩張,但樂的自在,如今同在危城,共守家園,心意早已悄然生根,只是山河飄搖,誰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說兒女情長。

卯時的徽州城郊,晨霧還未散盡,練江支流的水汽裹著寒意,漫過三岔口的青石板。

喬雲時扮作趕早市的村婦,挎著竹籃立在老槐樹下。她的目光看似落在路邊的薺菜上,實則早已將周遭的動靜納入眼底——左前方的草垛後藏著游擊隊員,右側土坡下的船塢裡,船伕正假裝修補船槳,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不多時,一陣汽車引擎聲刺破晨霧。三輛貼著“日軍軍管物資”封條的卡車,在兩輛挎鬥摩托的護送下,緩緩駛來。

江岸坐在頭車的副駕,一身西式工裝,神色淡漠地與駕車的日軍士兵交談。車剛停穩,他便推門下了車,衝著喬雲時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這位大嫂,麻煩幫著清點一下糧袋,卸到那邊的船上。”

喬雲時心頭微定,提著竹籃走上前。指尖觸碰到糧袋的瞬間,她便摸到了夾層裡硬邦邦的藥瓶——這是江岸連夜讓商會匠人趕製的特殊糧袋,外層是糙米,內層藏著盤尼西林與止血棉。

“動作快些!”摩托上的日軍士兵不耐煩地呵斥,端著槍的手始終未曾放鬆。

江岸適時上前,遞上一份蓋著日軍少佐印章的通行令:“都是按清單準備的糧鹽,絕無差錯。”他餘光掃過喬雲時,見她彎腰搬糧時,鬢角的碎髮被汗水濡溼,指尖磨出了紅印,心頭莫名一緊,卻只能化作一句淡淡的叮囑,“小心些,別摔了。”

喬雲時抬眸,與他目光匆匆一碰,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最後一袋“糧鹽”搬上船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一輛日軍吉普車疾馳而來,車窗搖下,露出日軍少佐森川冷冽的臉。

“江先生,”森川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目光掃過船上的物資,“我接到報告,說有人借糧鹽之名,偷運禁運品。”

江岸的心臟驟然一沉,面上卻依舊鎮定:“森川少佐說笑了,這批物資都是親自登記過的,怎會有禁運品?”

“查過才知道。”森川一揮手,身後的日軍士兵立刻端著槍圍了上來,“把糧袋全部開啟!”

喬雲時的指尖攥得發白,悄悄往袖筒裡摸那把藏著的手槍。

江岸卻比她先一步行動。他忽然走上前,擋住了日軍士兵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森川手裡,語氣壓低了幾分:“少佐,這是商會諸位鄉紳的一點心意,還望您在司令官面前多美言幾句。”他頓了頓,特意加重了語氣,“況且,這批糧鹽是要送往江邊據點的,耽誤了時間,司令官那邊,怕是也不好交代。”

森川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眼底的懷疑褪去幾分。他抬頭望向江邊,隱約能看到日軍據點的旗幟,又看了看江岸坦蕩的神色,最終冷哼一聲:“下不為例!”

吉普車絕塵而去,圍上來的日軍也隨之撤離。

直到卡車與摩托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喬雲時才鬆了口氣,袖筒裡的手槍早已被汗水浸溼。

船伕立刻解纜,木船順著支流往深山方向駛去。江岸跳上船,走到船尾,幫著喬雲時收起船帆。

“剛才太險了。”喬雲時的聲音還有些發顫,“森川怎麼會突然過來?”

“是我算漏了。”江岸擦了擦手上的水漬,神色帶著幾分懊惱,“他新換了據點的守衛,必定要藉機立威。還好,賭對了他的貪婪。”

船行江心,晨霧漸散,陽光透過枝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鱗。兩人並肩站在船尾,練江的風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剛才的緊張。

“藥品今日便能送到屯溪。”喬雲時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語氣輕快了幾分,“前線的傷員,總算有救了。”

江岸側頭看她,晨光落在她的臉上,柔和了她眉宇間的堅毅。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回去後,先好好休息。”

喬雲時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你也是。”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逾矩的動作,只有一份無需言說的默契,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船靠岸時,游擊隊員早已等候在那裡。看著他們將藥品搬上擔架,消失在山林深處,江岸與喬雲時才轉身離開。

走到岔路口,兩人即將分道揚鑣。

“江岸,”喬雲時忽然叫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了過去,“你的手,剛才被船帆磨破了。”

江岸低頭,才發現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血痕。他接過手帕,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兩人都微微一頓,又迅速收回手。

“謝謝。”他攥著那塊帶著淡淡皂角香的手帕,輕聲道。

“應該的。”喬雲時別過臉,耳根微微泛紅。

望著喬雲時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江岸才低頭,看著掌心的手帕,又望向南方——那裡是喬宇盛所在的前線,也是無數將士浴血奮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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