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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2026-04-01 作者:不吃豆芽菜

第三十八章

孟霜看著李遇攥得發白的指節,沉聲道:“岑寂既然敢留話,就是算準了你會去求他。阿飄魂魄離體太久,又受了引魂幡餘波衝擊,如今全靠那縷未散的生氣吊著,冥府陰寒浸骨,再拖下去,就算找回軀體,也會魂飛魄散。”

李遇垂眸望著阿飄蒼白中泛著薄紅的臉,她眉頭微蹙,似是在做甚麼不安的夢,手腕上那截他扯下的紅布條,還系得牢牢的。

無論是千年前的昶朝或是前世的江岸又或是今世的李遇,三世輪迴,他終究還是護不住她。

“閻君聖殿,我去。”

兩個字咬得極重,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孟霜欲言又止,最終只嘆出一口氣:“聖殿佈滿了誅魂陣,岑寂要的,是你低頭,是你認栽。他恨你佔了她的心,更恨你拆穿他編織了千年的謊言。”

“我不在乎。”李遇抬手撫上阿飄的臉頰,“只要她能醒,別說三拜九叩,就算讓我魂飛魄散,我也認。”

他將幽柩燈放在阿飄枕邊,金色的燈火暖了一室陰寒,又叮囑孟霜好生照看,轉身便踏入了冥府無盡的黑暗裡。

閻君聖殿矗立於冥府之巔,通體由玄鐵鑄就,殿頂懸著百盞幽冥骨燈,照得殿內森冷刺骨。殿門大開,岑寂端坐於閻君寶座之上,眉眼間是睥睨眾生的冷漠,看著一步步走來的李遇,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昶朝,哦不,現在該叫你李遇了。”岑寂指尖輕敲扶手,“倒是比我預想的來得快,怎麼,想通了要求我?”

李遇站在殿門之外,額間的綠鈿泛著淡淡的光,那是十二用命換來的法力,此刻卻連護阿飄周全都做不到。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進玄鐵殿內,緩緩屈膝。雙膝並未觸到實體,卻被殿中誅魂陣絞得魂體發顫,陰寒蝕骨。

俯身,魂體重重沉下,以魂魄之軀,對著冰冷的寶座叩首。沒有血肉之痛,卻有靈核寸寸撕裂的灼痛,每一次叩拜,都被誅魂陣啃噬一縷魂息,周身淡綠的魂光隨之一陣暗淡。

魂體在陰風中近乎透明,指尖虛虛攥著,連觸碰到地面都做不到,卻依舊固執地彎下脊背,將一身傲骨盡數碾碎。

九九八十一道叩首,他以魂為禮,以執念為骨,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痛。

是魂飛魄散前的灼痛,是三世虧欠的錐心。

可他不在乎。

只要能換她魂歸軀體,只要能換她睜眼醒來,就算他魂體散盡,永不超生,也心甘情願。

岑寂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樣子,心中的戾氣非但未消,反而更盛:“李遇,你以為這樣就夠了?阿瑤是我護了千年的人,你憑甚麼搶?當年若不是你,她根本不會落得魂魄離體的下場!”

李遇撐著地面,緩緩抬頭,眉眼依舊倔強:“是你親手毀了她的生機,是你騙了她千年,將她囚在這暗無天日的冥府,你所謂的保護,不過是自私的佔有!”

“放肆!”岑寂勃然大怒,抬手揮出一道紫光,狠狠砸在李遇胸口。

李遇被擊飛撞在殿柱上,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渾身脫力,可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岑寂,一字一句:“我只求你,放了她,讓她回歸本體,好好活下去。”

岑寂緩步走下寶座,蹲在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語氣陰鷙:“放了她?可以。但你要永遠留在冥府,受忘川河水侵蝕,永世不得超生,且要抹去她關於你的所有記憶,讓她永遠忘了李遇,忘了江岸。”

李遇的瞳孔猛地一縮。

忘記他。

他想起阿飄攥著他的手說怕的樣子,想起她鬥嘴時嬌俏的模樣,想起她恍惚間感受到他指尖冷溫的模樣,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無以復加。

可他看著殿外昏沉的天色,想起孟霜說的話,想起阿飄奄奄一息的臉,最終,還是點了頭。

“好。我答應你。”

岑寂滿意地鬆開手,丟擲一枚黑色的令牌:“拿著此牌,去忘川底受刑,我會救醒阿瑤,送她回歸人間,抹去她所有關於你的記憶。”

李遇接過令牌,指尖冰涼,他最後望了一眼她在的方向,而後,轉身一步步走向忘川,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閻君聖殿的那一刻,孟霜殿中,阿飄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感官徹底恢復,五感清明,腦海裡那些被塵封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忘川邊紅衣似火的祁玥瑤,渡口前血染衣衫的喬雲時,海面上與水共舞的許晏;白雪紅梅園裡折枝的昶朝,練江邊要她好好學游泳的江岸,深海巨浪裡被她救回的李遇。

以及師傅岑寂溫柔面具下的謊言,背陰山的血腥,十八獄的哀嚎,九幽地的禁靈瓶,李遇泛紅的眼眶,十二消散的身影……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真相,在這一刻轟然歸位。

阿飄的眼底不再是懵懂天真,而是祁玥瑤的清烈,喬雲時的倔強,許晏的通透。

“李遇……江岸……”

她喃喃出聲,淚水瞬間滑落,打溼了衣襟。

她猛地坐起身,不顧孟霜的阻攔,抓起枕邊的幽柩燈,跌跌撞撞地衝出殿外,朝著忘川的方向狂奔。

昏燈的光刺破冥府的黑暗,她跑過背陰山,跑過十八獄,跑過九幽地,耳邊是呼嘯的陰風,可她的心裡,只有那個為她傾盡一切的人。

忘川河邊,河水漆黑,惡鬼嘶吼,蝕骨的陰寒撲面而來。

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正一步步踏入忘川,背影孤寂又決絕。

“李遇!不要!”

許宴撕心裂肺地喊出聲,聲音穿透了忘川的哀嚎。

李遇的腳步猛地頓住,他緩緩回頭,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人,淚流滿面地朝他跑來。

“阿晏……你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敢置信。

她抬手,撫上李遇的臉頰,指尖的溫度真切而溫暖:“李遇,我記起來了,我全都記起來了。”

李遇的眼眶瞬間泛紅,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只化作一句哽咽:“阿晏,我在。”

她攥著他的衣襟:“我不要忘記你,我不要你受刑,我不要離開你!岑寂的謊言,我再也不信了!”

李遇僵在原地,隨即,用力回抱住她,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壓抑了三世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阿晏,我的阿晏……”

忘川河水翻湧著墨色濁浪,惡鬼的尖嘯刺破冥府死寂。

身後,岑寂的身影緩緩出現,眼中翻湧著憤怒與不甘,岑寂周身紫氣翻湧,將閻君的威壓鋪天蓋地壓向二人。

方才李遇受的傷未愈,此刻連站定都微微發顫,卻依舊死死將許晏護在身後。

許晏死死的盯著岑寂的雙眸,那些被他封印掩蓋的真相,此刻清晰得刺目——她從未真正死去,不過是岑寂篡改生死籍冊,強行抽離魂魄,將她困在這無晝無夜的囚籠裡。

“師傅,你騙了我。”許晏上前一步,與李遇並肩而立,“你說冥府無地獄,人間才是,可背陰山下,是十八獄的哀嚎;你說我是冥府小仙子,可我本是凡界活人,是你迫使我魂體分離,囚我於此;你說會護我一生,可你卻為了執念,斷我與他的緣分,害我們生生世世不得安寧。這不是護我。”

岑寂眸色驟沉,紫袍無風自動:“我若不護著你,你早已在千年前魂飛魄散!他護不住你,只有我能!”

“你口中的護我,從來都是囚禁!而他的護,是拼盡一切,讓我做回真正的許晏。”

李遇握住她的手,原本狂暴的獻祭之力,在許晏生魂的溫養下,漸漸與他的魂魄相融,一股沉穩卻強大的力量,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岑寂,阿晏的軀體尚在。”李遇抬眸,目光冷冽如刃,“你扣住她的魂魄,篡改冥府規矩,幽禁千年亡魂記憶,這冥府,不該由你一手遮天。”

話音未落,岑寂已然動怒,紫光化刃,直劈而來,目標直指李遇——他容不得任何人拆穿他的謊言,更容不得阿瑤徹底背離他。

李遇旋身將許晏護在懷中,抬手硬接下這一擊,幽柩燈的光芒暴漲,化作一道屏障,將紫光盡數擋下。

“李遇!”許晏驚呼,淚水滾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淚滴落在冥府的冷土上,竟開出了一朵細碎的白色小花。

岑寂看著那朵花,身形猛地一滯。

冥府的土是噬生的,冥府的風是蝕魂的,連草木精魂墜入此地都要化作飛灰,可這朵由許晏一滴熱淚砸出來的花,偏偏活了。

岑寂滯在原地,周身翻湧的紫光驟然凝滯,那雙浸滿戾氣與偏執的眼,死死釘在那抹白上,像是被釘住了魂魄。

他見過冥府萬載枯骨,見過九幽無盡業火,見過三界眾生的絕望與臣服,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一點活氣,一點不屬於這黑暗、更不屬於他掌控的生機。

“不可能……”岑寂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指尖的紫光劇烈波動,幾欲潰散,“冥府無生,此地無花……你怎麼敢開?你怎麼敢存在!”

他怒極反笑,紫光再度暴漲,比先前更兇更戾,化作漫天刃影,要將那朵忤逆了冥府法則的白花碾碎,要將那礙眼的暖意徹底抹殺。

“岑寂!”許晏紅著眼眶,“你連一朵花都容不下嗎?你困住我,欺瞞我,抹殺一切,到最後,連一朵花,都要毀去嗎!”

幽柩燈的光芒與白花的微光遙遙相呼應,燈身震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金光,硬生生將岑寂的刃影擋在半空。

李遇抬眼看向岑寂,眼底只剩冷冽的決絕:“她開得,冥府容得,你——攔不得。”

白花在冷風中輕輕搖曳,似在應和。無邊黑暗裡,這一點白,成了最刺眼的鋒芒,扎破了岑寂用偏執與謊言織就的牢籠,也照清了他心底最不堪的恐懼,從來留不住許晏,從來握不住真心,連一朵無心開出的花,都在告訴他,他輸得一敗塗地。

風捲著花香,極淡,卻清晰地飄進岑寂的鼻息。

那是他窮盡永生,都觸不到的人間。

就在他失神的剎那,孟霜踏著陰風趕來,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卷軸,高聲道:“岑寂!生籍冊我已找到,許晏的名字還在,你私藏生魂,違背天道,你若再執迷不悟,必遭天罰!”

岑寂看著卷軸,又看向二人,千年的執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他周身的紫氣漸漸消散,那雙總是冷冽的眸子裡,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落寞。

他輸了,從一開始就輸了。

他以為留住魂魄就是留住她,以為編織謊言就能護她周全,卻不知,沒有記憶、沒有自由、沒有心之所向的人,不過是一具空飄的孤魂。

“我……”岑寂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只是怕再失去你。”

“岑寂,放手吧。”許晏輕聲道,“人間有晝夜,有四季,有星光月色,那才是我該去的地方,而冥府,是你的職責,不是我的囚籠。”

岑寂沉默良久,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釋然。

他抬手,一道溫和的紫光落在許晏眉心,那是解開封印、送魂歸體的咒術。“此咒可護你魂魄安穩歸體,前世記憶不滅,冥府之事,自此塵封。”他別開身,不敢再看許晏的臉,“人間路遠,好生珍重。”

許晏看著岑寂孤寂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而後轉頭看向李遇,眼底盛滿笑意:“李遇,我們一起回家。”

忘川濁浪拍打著暗黑色的岸堤,惡鬼嘶鳴穿耳,李遇心口那靈符灼燒的發燙,額間的青鈿泛著綠光,他比誰都清楚,十二以魂飛魄散為代價的獻祭,早已斷了他的輪迴路。

他再也不能往生,不能輪迴,不能隨歲月消散,只能永永遠遠,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冥府。

孟霜站在一旁,垂眸不忍開口,卻還是把最殘忍的真相,輕輕說了出來。“李遇他……再也不能輪迴了。”

孟霜聲音發澀,“攝青鬼以自身魂飛魄散為引,獻祭全部修為與命數,受符者將永固魂體,不入六道,不墮輪迴,永生永世,不得離開冥府。”

許晏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她好不容易想起一切,好不容易抓住他,可到頭來,他卻連陪她回人間的資格,都沒有了。

“怎麼會……”她抬頭看李遇,眼淚糊滿了臉頰。

李遇心口劇痛,卻只能伸手,笨拙地擦去她的淚。

他的指尖是冷的,和冥府所有陰物一樣冷,可眼底的溫柔,卻燙得讓她心碎。

“我知道。”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從十二把符拍在我背上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他不能陪她看日出日落,不能陪她吃人間煙火,不能和她走完一世普通的人生。他永遠只能留在這沒有晝夜、沒有四季、只有腥風和哀嚎的冥府。

岑寂站在不遠處,紫袍翻飛,“我可以送你回人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你的軀體完好,魂魄歸體,便可重生,人間歲月漫長,你可以……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意思是——放下李遇,放下冥府,去到一個再也沒有他的地方。

許晏卻猛地搖頭,死死抱住李遇,像是一鬆手,他就會消失在這無邊黑暗裡。

“我不回去。”她哽咽著,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沒有他的人間,不算人間。沒有他的四季,不算四季。他不能回人間,那我就留下來陪他。”

“你瘋了!”岑寂厲聲呵斥,“你是生魂,你可以活!”

“我要和他一起活。”許晏抬眸,淚眼中閃著光,“冥府沒有晝夜,我就做他的光。沒有四季,我就陪他守著這一方昏燈。他不能輪迴,我就陪他永生永世,不墮不散。”

李遇渾身一震,猛地按住她的肩:“阿晏,別傻,你該回去,你該好好活著……”

“那你呢?”她盯著他,“你留在這裡,我一個人怎麼好好活?”

孟霜在一旁輕輕嘆氣。

罷了,世間情字,從來都是心甘情願,不問值不值得。

岑寂看著兩人緊握的手,終於徹底認輸。

他輸得一敗塗地,不是輸在法力,不是輸在陰謀,而是輸在——他從來沒有像李遇那樣,願意為她粉身碎骨,也沒有像她這樣,願意為他放棄整個世間。

他抬手,一道溫和卻強大的紫光籠罩住許晏。

“我改不了他的命數,他永不能輪迴,這是獻祭的代價,天道不可逆。”岑寂閉上眼,聲音輕得像風,“但我可以保你,以生魂之身,永留冥府,不蝕魂,不衰老,不傷不滅,陪他一起。”

這是他能給的,最後一樣東西。也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補償。

許晏微微一怔,隨即對著岑寂,深深一拜。

“多謝。”

一句多謝,了卻千年師徒情分,了卻所有欺騙與怨恨,也了卻他那偏執到病態的守護。

岑寂的背影孤寂地消失在冥府濃霧之中,從此守他的閻君聖殿,管他的冥府秩序。

冥府依舊沒有晝夜,沒有星辰,沒有月光。背陰山的血光未散,十八獄的哀嚎不止,九幽地的陰寒依舊刺骨。

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李遇左手牽著許晏,右手提著那盞幽柩燈,昏黃的光不大,卻足夠照亮兩人腳下的路。

她不再怕血光,不再怕腥風,不再怕哀嚎,因為她身邊有他。

他不能輪迴,不能往生,不能入人間。

那她就把冥府,過成人間。

她會笑著扯他的衣袖,說她餓了。

他會無奈又溫柔地去尋人間飄來的供品,一點點餵給她。

她會把他當年扯下來的紅布條,系在手腕上,也系在幽柩燈上,讓那一點紅,成為冥府最暖的顏色。

忘川河邊,他們常常坐著。

他指尖是冷的,她卻總能從那冰冷裡,摸到星星點點的溫度。

她是生魂,他是永固不輪迴的魂體,他們不能轉世,不能老去,不能擁有人間的一生。

可他們擁有了——永生永世。

許晏靠在李遇肩上,望著冥府永遠昏沉的天,輕聲說:“其實這樣也很好。”

李遇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嗯。”

“沒有輪迴,就沒有忘記。”

“沒有忘記,就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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