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宋楝醒來時,天色剛矇矇亮。
她起身坐在床沿,指尖反覆摩挲著床單上磨出的毛邊,在山林裡的烈性盡數斂去,只剩一身藏不住的疲憊與孤冷。
喬雲時沒有再開口勸慰,只是將一碗溫熱的糖水輕輕推到她面前,有些結,也只能自己解,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
喬是安看著兩個姑娘,沉默片刻便轉身出了房門,將空間留給她們。
廊下,劉叔低聲稟報著荒山之事的後續:張老爺與王媒婆一干人等已被押入新安大牢,那些被擄拐的女子也盡數尋到,暫安置在女子學堂,只等後續安置。
“老爺,練翕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劉叔憂心忡忡,“荒山雖被您以治安管轄之名收回,可終究牽連著李子華的勢力,兩縣本就積怨,如今這一步,怕是要徹底撕破臉了。”
喬是安望著庭院裡被夜雨拍打的青石磚,神色沉冷:“善罷甘休?他縱容煙館橫行,私拐良家女子,樁樁件件都是死罪,我倒要看看,他能護著誰。”
屋內,宋楝終於端起糖水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喬雲時,眼底的疏離淡了幾分,卻依舊帶著抹不去的澀意:“喬小姐,你不必覺得虧欠我。”
喬雲時心頭一鬆,又一緊:“是我太自以為是,總以為給你讀書、給你安穩,便是最好,卻從沒想過你心裡的苦。”
宋楝搖搖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我娘重男輕女,將我視作累贅,若不是你,我早便死在那棵苦楝樹下了。後來去學堂,我不是怨你,是我怕……怕我這般無根無靠的人,配不上那樣的日子,怕到頭來,不過是場空歡喜。”
她頓了頓,指尖攥緊了衣角,語氣陡然堅定:“可這次,我不怕了。那些被賣掉的姑娘,她們和我一樣,都是被家人拋棄、被惡人欺凌的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落得和亂葬崗裡的孤魂一樣的下場。”
喬雲時看著她眼中燃起的光,那是從泥濘裡掙扎而出的倔強,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她伸手握住宋楝的手,掌心的溫度緊緊相貼:“好,我們一起,給她們一個安穩的去處,再也不讓人隨意買賣欺凌。”
夜色漸深,喬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唯有喬雲時的房間,還亮著微弱的光。兩人湊在燈下,一筆一畫寫著安置女子的章程,窗外的風掠過荷塘,帶來淡淡的荷香,像是驅散了許久的陰霾。
而荒山腳下,江岸倚著樹幹,望著喬府的方向,指尖撚著一片荷葉。十二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低聲道:“二爺,姜家的老師傅已經安全送到蘇區,薑茶小姐那邊也傳來訊息,硝鹽已經制出,解了蘇區的燃眉之急。她們已經回程,兩日後便到。”
江岸頷首,目光依舊落在喬府的燈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知道了。李子華那邊有甚麼動靜?”
“李縣長得知張老爺被抓,氣得跳腳,卻礙於上面的公文,不敢輕易發難,只是派人守在了練江邊上,嚴防新安的人越界。”
“守江?”江岸輕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銳利,“他以為守住一條江,就能護住他那些見不得光的齷齪勾當?新安與練翕百年的陋習,也該改改了。”
“二爺,咱們接下來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藏在這荒山腳下。”十二問道。
江岸直起身,將荷葉丟開,語氣篤定:“不用藏了。兩日後回江家。李子華要玩我便陪他。”
他要回去,守住練翕的暗流,護住他想護的人,也要讓這吃人的世道,在他們這些年輕人手裡,撕開一道光亮的口子。
次日清晨,宋楝便起身離開了喬府。她沒有回那個將她賣掉的家,而是徑直去了女子學堂,那些和她有著相同遭遇的姑娘,正等著她。
喬雲時站在府門口,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百感交集。
曾經那個蜷縮在苦楝樹上的小女孩,終於長成了能為自己、為他人撐起一片天的姑娘。
喬宇盛與薑茶一路顛簸,終於在午後回到了新安,江岸已經等了兩日,寒暄片刻便送薑茶回了練歙。
車剛駛入姜家大門,姜老爺與姜夫人也早已等候多時,一見女兒平安歸來,懸了多日的心才算落地。可那份關切還未暖熱,氣氛便被婚事二字驟然繃緊。
“茶茶,”姜夫人拉著她的手,語氣不容置疑,“你與江岸從小一起長大,家世相當,情分深厚,這門親事,不能再拖了。”
薑茶垂著眼,沉默許久,終於抬起頭,聲音清亮而堅定:“爹,娘,我與江岸哥,從來只有兄妹之情,無半分兒女之意。此次蘇區之行,女兒心中已有傾心之人——是喬宇盛。”
“放肆!”姜老爺猛地拍桌,“喬家是新安,我們是練翕,兩縣百年不合,你竟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更何況,江岸哪點配不上你?江家權勢、樣貌、人品,哪一樣不是頂尖?你莫不是被那喬家小子迷了心竅!”
“我沒有!”薑茶紅了眼眶,卻不肯低頭,“婚姻大事,應當隨心,而非利益捆綁。我敬江岸哥,可我不愛他。我與喬宇盛志同道合,心意相通,這有錯嗎?”
“志同道合?”姜夫人氣得發抖,“他是拿命赴險之人,你跟著他,是要把命都搭進去!我告訴你,這門親事,由不得你!三日內,我便讓江家來下聘!”
薑茶渾身冰涼,終於明白,在父母眼中,她從來只是鞏固姜家地位的棋子。
同一時間,江家客廳。
江岸聽完十二帶回的訊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神色平靜無波。
他與薑茶本就是長輩一廂情願,如今她心有所屬,他非但不惱,反倒鬆了口氣。
“二爺,姜家那邊……”
我會處理。”江岸淡淡開口,“李子華那邊,最近有甚麼動靜?”
十二壓低聲音:“李縣長這幾日頻頻與人密會,荒山一案斷了他不少財路,聽說……他在暗中聯絡外人。”
江岸眸色一冷:“盯緊他。”
他不知道的是,李子華動的,不是練歙,而是新安。
深夜,烏雲遮月。
喬府後院的風鈴突然焦躁地刨著蹄子,仰頭長嘶一聲,劃破深夜的寧靜。喬雲時猛地從床上坐起,心頭莫名一緊。
“阿滿,外面怎麼了?”
“小姐,許是馬驚著了,夜深了,您再歇歇……”
話音未落,城外驟然響起尖銳的槍聲,緊接著是火光沖天,喊殺聲、哭喊聲、爆炸聲混作一團,由遠及近,瞬間席捲整個新安。
“山匪!是山匪偷襲縣城了!”
“快關城門!快護著縣長!”
淒厲的呼喊刺破夜空,喬雲時心頭一沉,抓起枕邊的馬鞭便往外衝。衣衫尚未穿齊,喬是安已經面色凝重地站在院中,腰間別著槍,神色冷厲。
“爹!”
“雲時,莫慌!”喬是安按住她,聲音沉穩,“山匪來勢洶洶,應該是衝著當年的舊仇來的!宇盛帶人與我去城門支援!老劉你帶雲時保護家眷與婦孺速去後院密室!”
“爹,我同你和哥哥一起。”喬雲時握緊馬鞭,眼神倔強,“我會騎馬,會用鞭,我能幫忙疏散百姓!現在不是藏起來的時候,新安是我們的家!”
喬是安看著女兒眼中的火光,心頭一酸,終是鬆了口:“好,跟在我身後,不許逞強!”
一時間,喬府家丁全部出動,拿起刀槍棍棒,衝向城門。
街上,自發集結的民眾也紛紛趕來,有拿鋤頭的,有提柴刀的,有扛土槍的,老弱婦孺搬石堵路,青壯男子前往城口殺匪,沒有一人退縮。
“十姐!十姐!”
黑伢滿臉灰土,跌跌撞撞衝過來,聲音發顫:“山匪……山匪把女子學堂圍住了!宋楝姐她們……她們被困在裡面了!”
喬雲時臉色驟變。
女子學堂裡全是手無寸鐵的姑娘,一旦被山匪闖入,後果不堪設想!
“我去救她們!”
她轉身就要上馬,喬宇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掙脫:“太危險了!我跟你一起去!”
“哥,城門那邊更需要你!”喬雲時望著他,眼神認真而倔強,“爹守城門,你穩住防線,我去救學堂的人,我們分工才能守住新安!”
喬宇盛盯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孤注一擲的勇敢。
他的妹妹真的長大了。
“拿著這個。”他從腰間拔下一把手槍,塞進她手裡,“子彈上了膛,保護好自己,你帶著幾個家丁先行,我解決完這邊立刻去接應你。”
“好。”
她握緊槍,翻身上馬,風鈴長嘶一聲,踏著火光朝著女子學堂的方向衝去。
女子學堂已被山匪團團圍住,木門被砸得搖搖欲墜,宋楝帶著所有姑娘堵在門後,每個人手裡都握著剪刀、木棍,眼神決絕。
“開門!再不開門,老子一把火燒了這裡!”
“裡面的小娘們,乖乖出來伺候大爺,饒你們一條小命!”
山匪的汙言穢語刺耳至極,木門已經裂開縫隙,眼看就要被撞開。
就在此時——
馬蹄聲疾馳而至。
喬雲時策馬直衝人群,馬鞭凌空一甩,啪的一聲脆響,狠狠抽在最前面那名山匪臉上,瞬間皮開肉綻。
“誰敢動她們!”
她勒馬而立,立於火光之中,一身素衣被火光染成暖紅,手握馬鞭與□□,眉眼冷厲,毫無懼色。
“哪兒來的小娘們?長得倒是標緻!”
“是喬是安的女兒!抓了她,咱們就能拿捏新安!”
山匪們見狀,立刻放棄撞門,獰笑著朝喬雲時圍攏過來。
喬雲時眼神一冷,抬手對著天空砰地開了一槍。
槍聲震懾住眾人,她厲聲喝道:“新安縣衙衛隊馬上就到,你們現在投降,還能留一條全屍!若再執迷不悟,今日便是你們的死期!”
她故意虛張聲勢,脊背卻繃得筆直。
她知道,自己撐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給姑娘們爭取生機。
山匪頭目眯起眼,上下打量她:“小丫頭片子,還敢嚇唬老子?十年前你爹殺我兄弟,今日我就拿你祭旗!”
話音一落,幾名山匪立刻持刀撲上。
喬雲時策馬閃避,馬鞭如銀蛇出洞,招招狠厲,抽得山匪慘叫連連。可山匪人數太多,她漸漸被逼到牆角,風鈴也受了驚,揚蹄嘶鳴。
一把長刀朝著她後背劈來——
喬雲時心頭一緊,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數道槍聲驟然響起。撲上來的山匪應聲倒地。
江岸帶著人疾馳而至,雙槍在手,彈無虛發,瞬間清出一片空地。他策馬衝到她身邊,聲音又急又怒:“拿的槍是擺設嘛!不要命了?”
喬雲時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半分卻依舊嘴硬:“我……我能應付。”
“傻兔子。”江岸低聲罵了一句,卻沒有真的責怪。他抬眼看向逼近的山匪,眼神冷得像冰。“敢動我的人,你們活膩了。”
宋楝趁機帶著姑娘們從學堂後門撤出,一路朝著安全區域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