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是宋楝!”喬雲時不等江岸反應便抽出馬鞭闖出了樹林:“住手!”
江岸低嘆一聲,終究,還是改不了這性子,他緊跟其後現身。
老婦人猛地回頭,金步搖撞在顴骨上發出脆響。
她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喬雲時,突然咧開滿口黃牙:“我當是誰,原來是喬家大小姐。”剪刀在宋楝脖子上壓出一道血痕,“喬是安沒教過你不要多管閒事嗎?”
喬雲時持鞭的手微微發抖。這老妖婆,竟敢直呼父親名諱,看來來頭不小。“你既認得我那便好辦了,你收了多少錢,我出五倍買下她。”
“不是我不給喬小姐面子,可這白紙黑字畫了押的,容不得我反悔,在者說這小丫頭嫁到張家,那可是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江岸目光一沉,悄悄指向老婦人身後,樹叢裡隱約可見兩個持刀大漢的身影。
宋楝突然劇烈掙扎起來,淚水混著泥土滿臉都是:喬小姐!我娘收了王媒婆二十塊大洋,就把我……”
老婦人反手一記耳光:“賤蹄子,還敢多嘴,給你尋了這麼好的婚事竟如此不知好歹!”
喬雲時和江岸對視一眼。江岸從靴筒抽出一把匕首,月光在刃上滑過一道銀弧。
他比了個手勢,口型無聲:“三、二……”
喬雲時會意,悄悄挪到側面的樹後。
江岸如離弦之箭衝向持刀大漢,匕首精準刺入其中一人的手腕。
喬雲時同時撲向老婦人,攥緊了馬鞭的手柄重重砸在她太陽xue上。
老婦人悶哼一聲,手一鬆,喬雲時瞅準時機拔下金步搖朝她臉上滑去。
“啊!我的臉……”老婦人痛呼躺地,雙手死死的捂住臉。
“走!”江岸拽起癱軟的宋楝。三人跌跌撞撞衝進密林,身後傳來老婦人歇斯底里的咒罵:"喬家的小賤人!這地界你爹都管不了,我倒要看看你是有多大的能耐!追,給我追!”
他們逃到半山腰一個廢棄的獵戶小屋,江岸用肩膀頂開腐朽的木門。屋內蛛網密佈,月光從破敗的窗欞漏進來,照出宋欒慘白的臉。
喬雲時撕下自己襯裙布料給她包紮肩膀:“宋楝,到底怎麼回事?”
宋楝的眼淚混著血水滴在塵土裡:“我娘收了王媒婆二十塊大洋說是嫁給布莊少爺,結果被賣到練歙縣的暗門子,我逃了幾次又都被抓了回去,今天便要把我送到張家當八姨太……那手印是他們逼我畫押的。喬小姐,那暗門子裡多的是跟我一樣被家裡賣出來的女子。”
江岸靠在門旁沉默地擦拭著匕首,月光映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一臉冷冽。
喬雲時突然將馬鞭狠狠抽在牆板上,驚起一蓬灰塵:“二十塊大洋...就賣了姑娘的一輩子?”
宋楝肩膀上的血漬在布上洇開,她忽然抓住喬雲時的手腕:“喬小姐,你知道練歙縣後山的亂葬崗嗎?上月他們往那兒抬了七個姑娘,最小的才十四......”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犬吠聲,三人立刻警醒起來。
山路上火把連成長蛇,老婦人尖利的聲音刺破夜色:“仔細的搜!那小賤人帶著傷跑不遠!”
江岸的匕首在掌心轉了個圈:“前門的路被堵了。”他關上木門進屋,走到牆角掀開堆著的獸皮,漏出一個地窖口。
三人鑽進地窖,裡面的腐土味混著血腥氣在狹小空間裡令人作嘔,宋楝突然劇烈顫抖起來:“這是...這是獵戶存醃肉的地窖?”
江岸摸著牆上密密麻麻的劃痕,這根本不是獵戶的地窖,而是他們關押出逃女子的囚籠。
地窖上方,張老爺的皮靴踩著地窖蓋板冷笑:“喬縣長的千金也敢動我的人?”
老婦人諂笑著應和:“您放心,這地界便是喬是安來了也無法插手,何況她女兒呢?”
喬雲時順著從縫隙漏進來的月光看到了照在磚牆上歪歪扭扭的刻痕,隱約能辨出“蘭娘”“翠姑”“阿秀”……一個個女子的名字,她們都被終結在這魔窟裡。
地窖外,張老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靴底碾過腐朽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宋楝聲音發抖,卻死死盯著地窖蓋板的縫隙,“這些劃痕……都是被賣到這裡的姑娘留下的。她們逃不出去,最後都被……”
她沒說完,但喬雲時已經明白了。那些刻在牆上的名字,都代表一條被吞噬的性命,或許遠不止此。
頭頂的蓋板突然被掀開一條縫,一隻戴著玉扳指的肥手探進來,摸索著地窖邊緣的鎖釦。江岸眼神一凜,猛地抬手,匕首寒光一閃——
“啊!!!”
一聲慘叫,那隻手猛地縮回,鮮血噴濺在蓋板上。張老爺痛嚎著後退,怒吼道:“給我砸開!活捉他們!”
外面頓時亂作一團,有人掄起斧頭劈砍地窖蓋板。木屑飛濺,喬雲時低聲道:“不能等他們破開,我們得搶先衝出去!”
江岸點頭,突然一腳踹向地窖側壁——年久失修的土牆轟然塌陷,露出一個狹窄的通道。
“走!”
三人彎腰鑽入,身後傳來蓋板被徹底劈碎的爆裂聲。
宋楝踉蹌著扶牆前行,指尖摸到刻在石壁上的指甲痕。“她們……也曾被關在這裡……”她聲音發顫。
喬雲時攙著宋楝加快腳步。通道盡頭是一處陡坡,下方黑沉沉的山林在夜風中起伏。
可就在他們即將躍下的剎那,身後突然傳來老婦人尖利的笑聲——
“跑啊!再跑啊!”
喬雲時猛地回頭,只見老婦人站在通道口,手裡舉著一支火把。她身後,張老爺捂著斷指,面目猙獰。
“燒死他們!”他咆哮道。
火把被狠狠擲進通道,乾燥的苔蘚瞬間燃起,火順著牆壁瘋狂蔓延!
江岸一把拽住喬雲時和宋楝:“跳!”
三人縱身躍下山坡,身後,烈焰吞噬了整個通道,映紅了半邊夜空。
山風呼嘯,喬雲時在翻滾中死死抱住宋楝,自己則後背撞到了一棵樹上,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她強撐著爬起來,發現江岸已經單膝跪地,手中攥著匕首橫在身前。
她抬頭,看見遠處的山路上,更多的火把正朝這邊湧來。
而更遠的地方,練歙縣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無聲地吞噬著每一個墜入深淵的姑娘。
遠處的火把越來越近,張老爺的咆哮混著犬吠聲在山林間迴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喬雲時抹去嘴角的血沫,低聲道:“他們帶了狗,跑不掉了。”
江岸眼神凌厲嘴角勾笑:“那可不一定。”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劃破夜空!
張老爺他驚恐地轉頭,只見山坡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人馬,為首的男人正是喬雲時的父親,喬是安。
“…爹!”喬雲時不可置信地喃喃。
喬是安從懷中掏出一張蓋著硃紅大印的公文道:“恐怕要請張老爺到新安縣衙坐坐了!”
他身後,數十名持槍警察迅速散開,將張老爺一行人團團圍住。
張老爺的臉色瞬間陰沉:“不可能,數百年來荒山便無人管轄,怎會突然到你手中。”
喬是安盯著張老爺厲聲喝道:“想知道為何,我們監獄裡在談,把他們都押回去!”
“爹!快救救宋楝!”喬雲時急切的說著。
喬家書房,燈火通明。
“爹,你說要不要送她回家。”喬雲時看著躺在床上的宋楝問道。
“雲時還記得第一次見宋楝的場景嗎?”喬是安沒有回答,反而問她。
她當然記得,十歲那年深秋她跟著幾個玩伴跑到新安城外的林子偷柿子,遇到一個光著腳的小女孩在一顆楝樹上蜷縮著。
“你坐那幹嘛!苦楝子可不能吃!”喬雲時仰頭喊著。“你下來,這柿子給你吃!”
那女孩不說話只是搖頭。
任喬雲時幾人如何勸她都不下來。
“死丫頭,我轉身拿布的功夫你就撒丫子跑了,有本事你就躲到這樹上一輩子別下來,從這生的也從這死了算了,也給我們省口口糧!”一個婦女手拿長棍往樹上敲打。
女孩本就害怕,這一嚇更是渾身顫抖,從上面摔了下來。
“住手!”喬雲時突然衝上前去,柿子從懷裡滾落一地。她張開雙臂擋在女孩面前,“她害怕,你沒看見她在發抖嗎?”
婦女見喬雲時阻攔,臉一沉,罵道:“哪來的野丫頭,管別人家的閒事?再敢多嘴,連你一塊兒收拾!”
女孩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喬雲時心裡一急,猛地撲上去,狠狠推了那婦女一把。婦女沒防備,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跌坐在地上。
“你!”婦女氣得發抖,揚起手就要打人。
喬雲時的玩伴們見狀,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嚷道:“不許欺負人!”“再動手我們就喊老爺太太了!”
婦女見勢不妙,惡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死丫頭,今天先饒了你,晚上回家看我怎麼收拾你!”說完,罵罵咧咧地走了。
女孩仍在原地,低著頭,瘦小的肩膀微微發抖。喬雲時走過去,輕輕拉住她的手,發現她手心冰涼。
“別怕。”喬雲時從兜裡掏出最後一個柿子,塞進她手裡,“給你吃。”
女孩終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她盯著柿子看了半晌,才小聲說:“……謝謝。”
喬雲時笑了:“我叫喬雲時,你呢?”
“我……我叫宋楝。”
“宋楝?”喬雲時眨了眨眼,“是因為那棵苦楝樹嗎?”
宋楝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只是緊緊攥著柿子,沒再說話。
那天之後,喬雲時常常跑到林子裡找宋楝玩。她發現宋楝總是光著腳,腳踝上還有纏足留下的紅痕。
她偷偷從家裡帶了一雙自己的布鞋給她。宋楝起初不肯要,喬雲時便說:“你先穿著,等以後有了新的再還我。”
阿楝這才小心翼翼地穿上,腳趾在鞋裡輕輕動了動,像是第一次感受到鞋底的柔軟。
宋楝忽然開口,“我娘說,女孩子不纏足,以後嫁不出去的。”
喬雲時哼了一聲:“誰說的?我就不纏,以後照樣能嫁個好人家!”
宋楝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小聲問:“那……我能不纏嗎?”
喬雲時拍拍胸脯:“當然能!我讓我爹去說理!你娘一定聽。”
就這樣喬雲時帶著宋楝找到了喬是安,喬是安把宋楝父母都安排在院裡做工,避免了她的纏足,還把她安排在女子學堂讀書,可宋楝卻不願去,並一天天的與她疏離起來。
“那你知道宋楝是宋茂在那顆楝樹下撿來的嗎?”
“撿的?”
她想起當時宋楝娘說“在這生的也在這死”那句話,原來如此。
記得第一次送宋楝去學堂時,宋楝死死摳住門框,指甲在漆木上刮出幾道白痕。“我不去。”宋楝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鈍刀割進喬雲時的心裡。
宋茂在一旁皺眉:“多少人求不來的機會,你倔甚麼?”
宋楝沒答,只是抬頭看了喬雲時一眼。那眼神像楝樹初冬的果子,苦澀地懸在枝頭。
喬雲時被那眼神釘在原地,喉頭像是卡了半枚沒嚼爛的楝果,澀得發不出聲。
她後來總想起宋楝娘在院裡曬穀時隨口說的那些話,“丫頭就是賤命,能有口飯吃就該燒香了,讀那些閒書反倒是折福。”
那時她只當是鄉下人的糊塗念頭,此刻才驚覺,宋楝看她的眼神裡,藏著的何止是不情願,是怨吧。怨她的自作主張。
後來,宋楝終究還是去了學堂,是被宋茂半拖半拽去的。喬雲時站在巷口看她的背影,藍布衫被風掀起的邊角,像片不肯歸根的葉子。
再後來見著,是在學堂門口的石板路上,宋楝正低頭,麻溜的給同窗繫鞋帶,動作熟練得像在地裡捆柴。
看見喬雲時,她直起身,臉上沒甚麼表情,只規規矩矩地叫了聲“喬小姐”。
那聲“雲時姐”,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就像楝樹的果子一樣,過了季,落了地,爛成了泥。
“所以雲時想好怎麼幫她了嗎?”
“爹爹,”她輕聲說,“或許我幫不了她,當年助她上學堂讀書,脫離纏足,是為了讓她有選擇的權利。現在的宋楝有反抗不公的勇氣,自然也有處理這些事情的決心,我相信她。”
喬是安眉頭輕輕一皺隨後舒展道:“人活一世,各有酸楚,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雲時懂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