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練翕縣最大的鴉片館是一個姓劉的外地商戶開的,可眾人皆知,他一個無名小卒怎麼撐得起這大場面,傀儡罷了。
自古以來,官商二者無不利益捆綁,練翕縣的天,從來都是李子華李縣長和赫赫有名的江家。
練翕縣的街道比新安縣更為擁擠嘈雜,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嗆人煙味。喬雲時用帕子掩住口鼻,眉頭緊鎖。她來到一家名為"醉仙居"的煙館前,練翕縣的煙館青天白日便敞著大門迎客入,何其猖狂。
她閃身溜了進去。跑堂見她面生上前招呼,被她塞的錢擋了回去。
“這位小姐您隨意,有需要您儘管吩咐!”
喬雲時在一樓溜了一圈,屋內人影恍惚,可不見黑伢爹的身影。
練翕縣最大的煙館絕不止此。她又塞了些錢,果然,這煙館後院才是別有洞天。
喬雲時隨跑堂穿過一條迴廊又進入一座四合院,她抬眼望去,只覺這乾淨規整的天井,配著滿院煙味,髒得刺眼。
“小姐,您的雅間在這邊。”
喬雲時回神進入一間隔屋,門口一扇實木雕荷屏風擋住了視線。她剛跨過門檻,不料身後木門“哐當”一聲,那跑堂將她鎖在了屋裡。
“誰啊!擾人清夢!”一個清冷的男聲從裡面傳來。
喬雲時立馬把手放腰間的馬鞭上,沉聲問道:“你又是誰?”
還沒等裡面人回答,那跑堂就在外面喊著:“二爺!這人是李縣長送你的見面禮,他說,春宵一刻值千金,美人在懷,就請二爺好好享受吧!”
喬雲時心頭一沉,沒想到這大煙館,竟還敢光天白日強搶民女!
裡面的人顯然也怒了,直闖了出來。
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冷峻。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目光在喬雲時身上一頓,衝外面呵斥:“送甚麼鬼東西啊!老子要見的是他!”
江岸出來就對上姑娘眼神犀利的瞪著他。
“你瞪我幹嘛!又不是我抓得你!”
喬雲時細細打量著他,抽大煙的人往往面色枯黃,神色萎靡,眼前這人,一身西裝,面色紅潤,不像是癮君子。
但能讓李縣長奉承討好的自然不是甚麼好東西!
江岸見她沒動靜,不知是不是被嚇傻了,語氣鬆了些:“算了,這事因我而起,這錢給你,夠你抽幾天的。”
他不說話還好,此話一出,徹底點燃了喬雲時,她抽出鞭子就往他身上甩,大罵:“你才抽,你全家都抽!這四水歸堂的天井裡聚的都是吸人血的骯髒財,就你們這些腌臢貨色也配和新安相提並論!”
江岸見她揮鞭,眼神一冷,好一張利嘴。他轉身往屏風後面躲:“不抽便不抽,何必動手!”
他躲得快,喬雲時的鞭落在撒落的錢上,碎紙紛飛,“這髒錢揣著你們也不怕爛了心!”
說完又揮鞭朝屏風甩去,木屑四濺,喬雲時看這哪哪都不順眼。
江岸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這荷破圖風你們也配用!”霹靂乓啷的屏風鞭痕累累的倒在地上。
外面聽到動靜,趕緊開了門,屋內是一片狼藉。
一時間房門外圍滿了人,眾人面面相覷,最後目光都落在江岸身上。
“十二!”江岸喊人。
“都散了散了!看甚麼看!”那人聞聲開始驅散人。“二爺,這……”
江岸躲得如此狼狽,這會正沒處撒氣,實實的跺了十二一腳道:“睡個午覺人就送屋裡來了,你連個門都看不住?”
“二爺,這…這……”
“這這…這甚麼這,送她出去!”江岸扯著領帶,他也只能自認倒黴。
“是!”他做著手勢“小姐這邊請。”
喬雲時還沒找到人,哪能往外走,揚了揚手中的鞭子,眼神冷冽:“不必送!”轉頭就走,沒個好臉色。
“二爺,她不讓我送!”
江岸輕嘆一聲道:“偷摸跟著,務必見她安全回去。”
“是!”十二不懂他二爺為何非要送這位暴脾氣的母夜叉,可二爺既說了他便照做,沒有理由。
江岸也不在此地待了,他要儘快見到李縣長,以免這場鬧劇被人越傳越偏,無法收場。畢竟,這敢在煙館揮鞭的是誰大家自是心知肚明。
可還沒出這大煙館,便和李縣長迎面碰上了。
“賢侄這麼匆忙是去哪兒?那位美人呢!”
“李叔,你從哪弄來的這小辣椒,我讓人送走了,消受不起!”江岸換上笑臉相迎。
“在街上偶然瞧見的,說來也巧,她自己送上門來,那我便順水推舟送給賢侄了。我看看,賢侄沒傷著吧,聽說這美人竟是個會使鞭子的,人我給你留下了,賢侄不會介意吧!”李子華笑面虎似的拉著江岸往裡走。
喬雲時這會被奪去了鞭,捆住了手腳丟在了塌上。黑伢爹被打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吆~這怎麼回事,我說請人,不是綁人!你瞧瞧這美人,這喬縣長的女兒就是不一樣,這馬鞭耍的極好!是不是啊賢侄!”
“李叔說她是喬家的!”江岸說著走到榻前摘掉堵在喬雲時嘴裡的布,“新安縣喬縣長的女兒。”他慢條斯理地說,“擅闖練翕,大鬧煙館,好大的膽子。”
“光天白日擄我新安縣民,逼她吸鴉片,抵茶園,你們還有王法嗎!與山匪有異!!”喬雲時厲聲嘶吼。
“王法?”男子輕笑,“在這裡,江家就是王法。”他微微俯身,“再說你這擄字,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們擄人了,我們敞開門做生意,你來,我們歡迎,”他笑了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既還不起,拿茶園抵押也是情理之中,我就不明白了,何來的逼迫一說。”
她冷笑:“好一個敞開門做生意,新安練翕向來不可越界,這門何時這麼好進了!”
江岸挑眉看她。
“喲!我以為喬大小姐不懂得規矩二字,原也是明白的,既知道不可越界,當然也知道越界的後果了。”
喬雲時瞪著他,她看的沒錯,這人果然不是甚麼好東西。
“呸!!你算個甚麼東西!”
江岸把布塞回去,看著眼前的喬雲時,他沒有開玩笑,這個喬小姐實在不知天高地厚!
“我確實不算甚麼,可喬大小姐要記住,這規矩不是你一人能撼動的!!”江岸雖帶著笑,可語氣卻格外認真。
李子華慢悠悠坐在榻上,端著茶盞:“賢侄,依你看這可如何是好啊!”
“李叔,規矩不能亂,斷了雙腳丟回新安!”江岸看了眼地上躺著的黑伢爹“至於這個就扔到練江裡餵魚好了!”
李子華聽後大笑從塌上起身:“那這兩人就麻煩賢侄了。”
“不麻煩,一切都是為了練翕!”
李子華以處理公務為由,將這事全部推給了江岸。
車內,江岸睨了眼旁邊的喬雲時,把她嘴裡的布扯出聲音壓低:“喬大小姐,你以為這是哪裡?新安縣的小太歲,到了練翕縣,不過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喬雲時怒極,知道和他廢話沒用,卯足了力往他身上撲,她的兩顆虎牙也不是白長的。
江岸真是沒料到她來這一套,耳朵吃痛。
“你屬狗的啊!”
“兔子急了會咬人的道理你江二爺不知道啊,哈哈…哈哈…”
江岸捏起她的臉把布塞了回去阻止她再笑,好心讓她喘口氣,反倒被咬一口。
江岸氣的讓司機停車,轉而坐到了副駕駛,嘴裡叨叨著:“真是活該!”這聲活該也不知是在罵誰。
暮色降臨,練江一片死寂,遠處山巒倒映在水中,晚風一吹,漣漪層層。
練翕的民眾不知從哪得到了訊息,一時間練江橋頭聚滿了人,火把連成一片赤紅。
江岸下車才看到一下午都沒蹤影的十二,他舉著火把從人群裡擠過來。
司機和十二把黑伢爹從後備箱裡拖出來扔在了地上,他這會兒也醒了,被捆的實實的。
江岸到後座躬著腰解著喬雲時腳上綁的繩子,趁著外面的嘈雜壓低著聲音道:“想活命,就乖乖配合。”
喬雲時現在猶如案板上的魚,看不清他到底是刀,還是一線生機。
剛下車,便有人推搡。
練翕自古遵守的規矩竟被這一個新安女娃破了戒,眾人自是憤憤不平,喊聲震天。
“斷雙腿!斷雙腿!”
雞蛋菜葉往不斷的砸在喬雲時身上。場面一片混亂。
喬雲時甚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說實話,她有那麼一刻想著要不一頭扎進這練江裡算了,可轉念一想,憑甚麼呢!
早知道是個這種局面,她就該一把火燒了大煙館!
司機看事態不受控制高聲喊著:“大家都靜靜!李縣長公務在身,此事已經全權交由江二爺負責,大家聽他說!”
那邊江岸一把攬住喬雲時的腰,託著她將人舉上了車頂。
一聽是江家的,眾人頓時靜了下了,這雞蛋菜葉也沒人敢往江家的車上甩。
江岸也順勢站到了車頂上,聲音沉穩有力:“新安縣與練翕縣不得越界這是祖上一直延續下來的規矩,規矩在上,違者斷雙腿,這是兩縣一直遵守並信奉的,今日她喬雲時擅闖練翕,必須要給這練翕一個交代!”
此話一出眾人齊喊:“斷雙腿斷雙腿!”
司機看著架勢,頭上冒著冷汗,他今天的任務可不止是讓他們斷了雙腿。
“先從他開始。”江岸指著地上的黑伢爹。
兩個人架著黑伢爹把他按在早就備好的長板椅上,一人拿著木棍一下下的往他腿上狠狠地打著。
江岸跳下車摘掉了他嘴裡堵起的布,每一聲悶響,每一聲哀嚎,都順著江水,飄向對岸。
喬雲時踉蹌的起身,站在車頂,練江對岸的星星火火都聽到了這哀嚎,以後新安縣再也不會有人抽大煙了。
隨著一聲聲的哀嚎,對岸星星點點的光在一點一點的往前移,火光越來越亮。
“看那邊,是新安縣的人來了嗎?”
“他們怎麼敢!”
隨著眾人的討論聲,黑伢爹昏死過去。
江岸看著越來越亮的火光回頭看了眼喬雲時,她站在車頂,雖有些狼狽,卻依舊挺著脊樑,不肯低頭半分,像是狂風裡不肯彎折的竹。
這姑娘有意思的很,練江百年的平靜,也該被攪一攪了。
隊伍大約二十來人,身穿黑色短打,一人一隻手槍,原來並非新安縣民。
“緝私隊例行清查,請各位配合!”
緝私隊半月一次的隨機清查趕在此時的巧合也沒人敢質疑。
司機看向江岸,無疑是在告訴他,這兩人必須處理了。
“緝私隊的例行清查,練翕自當配合。”江岸引人往車上去,又指了喬雲時吩咐手下:“你們幾個把人處理了。”
“是!二爺放心。”十二點點頭笑著說。
司機調轉車頭,江岸搖下車窗看了眼喬雲時說著:“聽說喬大小姐是個旱鴨子,今日便好好學學游泳吧!”說完示意司機開車。
緝私隊只管查禁菸毒,其他一概不問,聽著他們的對話也權當沒聽見。
司機發動汽車從後視鏡裡看著二人被丟進練江裡那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下。
江水瞬間將她包裹,嗆得她連連咳嗽,她掙扎著想要浮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腳根本使不上力——她是個旱鴨子,連水都不會沾,更別說游泳。
身體不斷下沉,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窒息感鋪天蓋地而來。
練江深不見底,一口口,將她吞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