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民國二十三年(1934)新安縣與練翕縣交界
六月中下旬,夏季的天氣時晴時雨,上一秒的驕陽和此刻的急雨是夏日裡獨有的肆意。
喬雲時可不願擠在那個小亭子裡避雨,撐起早早備好的油紙傘沿著練江岸走了回去。照她看,這練江邊塘裡的荷花也不過如此,哪裡比她新安開的好些。
雨點越下越大,路上坑坑窪窪的積水讓她躲不急,糟蹋了剛穿上腳的小皮鞋,本歡喜的心霎時沒了,惹得她一陣牢騷,早知是個這情況,帶著風鈴來又如何!
“滴滴…”隨著前方車的鳴笛聲,喬雲時連忙用傘遮擋因車濺起的水花,雖沒讓她成為落湯雞,可這狼狽樣比落湯雞也好不到哪去。
喬雲時回望揚長而去的汽車,這個車牌她可太熟悉了,練翕縣大地主江家的車,心頭火氣更盛,偏偏遇上這般仗勢欺人的主。真是讓人越想越氣。
而此時的喬家上下因獨自歸來的風鈴亂了套。
“老爺!縣裡幾個荷塘都找遍了。有人看見小姐是騎馬往練翕方向去的,風鈴自己回來了…”一個老奴稟報著,聲音滿是忐忑。
喬是安站在門廳簷下,望著院裡的四方雨水隨簷而聚,一臉愁容:“罷了!你讓人開車去練江!”
一旁的老奴聽後一驚隨後道:“是,那…老奴帶人過去。”
“慢著!她敢孤身一人去,就不怕人家折了她的腿!找幾個面生的去。”他了解自己的女兒,雖是橫衝直闖的性格,卻也藏著幾分機靈,兩縣積怨已久,事情緣由未解,貿然前去只會讓事情更惡劣。
“是,老爺!老奴這就去辦!”
“一定要叮囑好,非必要不許動手,只需暗中護著。”
“老奴明白!”劉叔不敢耽擱連忙下去安排。
新安縣和練翕縣百年以來互不干涉,面上各自安好,可背地裡一直較著勁,說是水火不容也不為過。各中緣由無人細說,可兩縣的百姓從剛落地起便知道,這練江便是兩縣唯一的交集點,也是分界線,若越了界,規矩在上,後果可想而知。
小姐獨闖練江這事可大可小,若在練江那倒還好,若是溜進了練翕縣,這事可就難辦了。
老爺嘴上厲色不在意,想讓喬雲時長個教訓,可句句也皆是護短關心。
一個小時後,喬雲時坐著車子回到了喬府,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被喊到了祠堂。
“跪下!”
“爹,這都民國了,你還來這套老規矩。”喬雲時撇了眼空蕩蕩的地面,連個蒲團都沒有,明顯是他爹安排的。
“喬雲時!”喬是安氣得吹鬍子瞪眼,手指著她,“你平日胡鬧也就罷了,練江是甚麼地方你不清楚?竟敢孤身前往,你是長了天大的能耐?”
“爹,我又沒明目張膽的去,這時節練江賞荷的那麼多,誰知道我是新安來的!”喬雲時看準他爹不忍罰她,便撒起嬌來。“我就是氣不過他們說新安的荷不如練翕的嘛!”
“他們說便由著他們說去,你一個姑娘家,何必爭這口氣,多危險知不知道!”
喬雲時看他沒了氣性這會便裝起了可憐,拉起裙角露出沾泥的皮鞋:“爹,你都不知道我多可憐,下雨路滑,你看看我哥給我新買的小皮鞋和新洋裝成了這副樣子。”
喬是安看著女兒一身狼狽,終究狠不下心責備,揮了揮手:“罷了,回房換身乾淨衣服,下次再敢越界,絕不輕饒。”
喬雲時被免了責罰跑的比兔子還快,轉眼就不見了身影。
喬是安對著面前的列祖列宗更是不忍罰她,他對這個女兒,他喬家唯一的血脈心有愧疚。
十年前,他攜妻兒從泰阜遷來,就任新安縣縣長。彼時山匪橫行,以賀姓為首的匪眾上門討要入縣禮,他新官上任不肯妥協,將人趕跑,也因此引來了滅頂之災。
一個春日,放下公務的縣長帶著妻兒踏青,他們走入了山匪早就設好的圈套裡。
他的妻子被逼死在山匪刀下。
“喬大縣長,你的民你要護,你的兒女,你選誰?
那句話,成了他十年來午夜夢迴的夢魘。他不知女兒是否還記得當日慘狀,只能傾盡所有去彌補,把她護在羽翼之下,卻沒料到,終究護不住她骨子裡的倔強。
“老爺!少爺來信了。”劉叔看著祠堂前紅了眼眶的老爺,知道他是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日。
……
次日天剛亮,喬雲時不等府裡的車,獨自一人騎著風鈴出門,先去車站接她許久未見的哥哥。
剛翻身上馬就聽到有人怯生生的喊著“十姐十姐”。瞄了半天才看到躲在大門旁石雕後的黑伢。
“黑伢!過來!”喬雲時招手讓他上跟前來。
黑伢跌跌撞撞跑著,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十姐,我爹不見了,昨兒下午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我沒辦法了,只能來找你……”
“活人不會憑空消失,是不是上山了,你家茶園找了沒有?”
“昨兒下了一夜的雨,我娘早上去山上找也沒回……”黑伢說完嗚哇的哭了起來。
喬雲時心頭一緊,沉聲道:“這樣,你先別哭,我叫幾個人去你家茶園找,你先回家等訊息!”
“謝謝十姐!謝謝十姐!”黑伢抹著眼淚道謝!
喬雲時安排了幾個人跟黑伢一塊走後才放心的去車站接人。
喬是安到車站時喬雲時早就到了車站。看到父親姍姍來遲,她道:“爹,看看,還是我騎馬快吧!”
喬是安也不拆穿她,自從她哥去了廣西航空學院這兄妹倆快半年沒見了,也難為她起個大早。
“把馬鞭收起來,一個姑娘家拿個鞭子甩來甩去成何體統!”喬是安對於她騎馬這件事已經完全接受了,可就是看不慣她拿個鞭子招搖過市。
“我這馬鞭怎麼了,這多好看啊!再說,我又沒打人,風鈴聽話的很,可一下都沒捱過鞭子呢!”喬雲時說起這來可驕傲了,她的馬非常聽話,這鞭子根本無需施展。
“你就不能跟二叔家的點點學學,女孩子——”
“女孩子家家的,要有女孩子的樣子。”
喬是安話還沒說完就被喬雲時接了過去。
“爹!這話我都聽膩了。”喬雲時走到跟前晃起了喬是安的胳膊,故意捏著嗓子:“柔弱不能自理,風吹就倒,那才是女孩子?我偏不,女孩子就該是自己喜歡的樣子。”
喬是安怎麼也說不過她,索性不在多言。
“哥…哥……這邊!!”喬雲時眼睛一亮揮手喊著。
喬宇盛拎著行李箱朝著喬雲時方向走來,身旁還跟著一個男子。
“爹!小妹!”喬宇盛放下行李箱準備朝二人鞠躬,卻被撲到懷裡的喬雲時打斷了。
“哥!我可想你了!”喬雲時許久沒見他,這一見竟酸了鼻子。
喬宇盛拍著小妹的背低聲道:“小妹多大了還哭鼻子呢!也不怕別人笑話。”
喬雲時這才想起還有旁人在,咻的一下從懷裡撤出,立馬揹著人偷偷擦掉臉上的淚痕。
“爹!這位是我的同學岑今山。”喬宇盛介紹著兩人寒暄幾句便返程回了喬家。
喬雲時也不騎馬了,死活都要擠到車裡跟她哥哥坐在一起。
或許是起的太早,或許是一路上聽他們聊一些聽不太懂的話題,沒一會兒喬雲時就睡著了。
等她醒來已經過了午飯時辰。
“阿滿,現在幾點了?”
“小姐,下午一點半。”
“黑伢家有訊息了嗎。”喬雲時瞬間清醒,翻身下床。
“回了,黑伢娘上山時滑倒了,我們的人給背了回來,他爹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始終沒見著人影。”說著午飯已經端到了屋裡的桌上。
喬雲時也顧不上吃飯,拿起鞭子就往外衝。“去馬廄牽風鈴。”
“小姐,你好歹吃口飯再去啊!”
喬雲時哪聽她的,風風火火的往門廳去了,過迴廊時還看到了在塘邊專心逗魚的岑今山,招呼也沒來得及打,她現在滿心的要找到黑伢爹。
她的風鈴可兩天沒洗澡了,黑伢爹再不回來,風鈴都臭了。
到了黑伢家,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母子倆的哭泣聲。
喬雲時推門而入,目光掃過堂屋,臉色一沉。
明堂條案東邊瓷瓶靜立,西邊銅鏡端正,正中央懸坐著一座座鐘,本是“終生平靜”的吉祥陳設,可八仙桌正中央,卻突兀地擱著一杆烏沉沉的大煙槍,瓷瓶銅鏡的清肅,被這邪物襯得格外刺目。
喬雲時當即蹙起了眉,厲聲呵斥:“這是甚麼!”
黑伢扶著他娘出來,看見東西驚的不行,嚇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她娘抹了把臉回道:“回十姐兒,這是大煙槍。是黑伢爹,他自從替你養了馬,得了不少錢,不知甚麼時候染上的這玩意兒。”說著撲通一聲跪下叩頭:“喬家的規矩我知道,我這男人該剁了手,可是求十姐兒救救他…求十姐兒。”
黑伢聽此話徹底明白過來了,新安縣絕對沒有這害人的東西,他娘這是讓十姐去練翕縣救人,這怎麼能使得。
“不行,不能去!”黑伢連滾帶爬的上前抓住喬雲時的腿,滿臉淚水的搖頭:“十姐不能去,娘!你別磕了!”
喬雲時看著這娘倆,心中冷然。他們是算計也好,真情也罷,她不關心。可新安縣的人決不能碰大煙,更不能因為這毒物,墜入練翕的泥沼裡。
喬雲時甩開黑伢,拿起桌上的煙槍留了句:“你們在家等著!我去把人找回來!”
黑伢徹底繃不住了,朝他娘喊著:“娘!你故意的,你故意把自己腿摔傷讓我引十姐來,你早就知道爹去了哪兒!!”
“不然呢!你爹是因為養馬得了錢才染上這害人的東西!她不救,她不救誰救!你爹就是被砍了手,喬家也要養他一輩子!!”她嘶吼著,絲毫沒了剛剛柔弱的模樣,漏出猙獰的面目。
黑伢不在和她爭辯,望著十姐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哭著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