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2026-04-01 作者:不吃豆芽菜

第二十五章

祁玥瑤剛從人間離世,一身紅衣而來,眉眼明亮,鮮活又熱烈,一開口便點醒了困於囚籠中的岑寂。

那時他是命定閻君,身居冥府至高之位,可這無上尊榮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副動彈不得的枷鎖。閒暇時他便躲去忘川,偏執地往惡水裡丟魚,看它們掙扎死去,以此消磨無邊孤寂,整個冥府無人敢置喙。

直到祁玥瑤出現。

“這麼大的魚怎麼養得活!”

她一身紅衣,裙襬微破,髮髻微亂,臉上還帶著人間殘留的傷痕,卻眼神澄澈,毫無懼色。

他賭氣般丟進小魚,她依舊搖頭說不能,一句話點醒他:想讓魚活,便換水,何必困於惡水。

他怒而翻桶,她竟不顧一切衝進忘川撈魚,被他厲聲斥責,卻捧著小魚笑得歡喜,說她知道哪裡有活水。

他鬼使神差跟了去,在冥府與人間交界的無盡海,看她將小魚放生,看她認真說,魚無選擇,可人有,身不由己,也要奮力一搏。

他問她姓名,問她為何不投輪迴,她只說,她在等一個人。

他勸她入九幽避苦,她搖頭;他許她君後之位,她拒絕。

她寧願墜入忘川,受惡鬼撕咬、河水蝕骨之苦,也要等那個叫昶朝的人。

他攔不住。

祁玥瑤入冥之時,昶朝尚在人間守著東啟江山,這一守,便是四十七年。

人間四十七年,於冥府,已是四十七載光陰。

她的魂體在惡水與惡鬼之中,一點點被消磨、被撕裂。

他守著東啟四十七載,終生未娶,無妻無子,案頭只放一支祁玥瑤遺落的銀釵。北境大雪覆甲那一日,他含笑而終,魂歸冥府。

奈何橋頭,孟婆遞湯。

“飲下此湯,前塵盡忘,來世安穩。”

昶朝緩緩搖頭。他不能忘,不敢忘,不願忘。

不喝孟婆湯,便不入輪迴,唯有墜入忘川,受千年刑罰,方可守住記憶。

他縱身一躍,踏入忘川。

可他不知道——

就在他墜入忘川的同一刻,祁玥瑤的魂體瀕臨潰散,即將徹底煙消雲散。

岑寂瘋了一般破開忘川法則,強行將她將碎的殘魂拘走,以自身千年修為、冥府至寶溫魂玉棺,將她死死護住,藏進閻君聖殿最深的密室。

怕她被驚擾,怕她魂飛魄散,更怕昶朝找到她。

他抬手佈下陰陽隔魂陣,籠罩整片忘川:同河不同岸,同聲不可聞,同魂不可見。

昶朝在忘川之中,被河水蝕骨,被惡鬼撕咬,魂魄殘破不堪,卻瘋了一般四處尋找她的身影。

他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可他看不見,聽不見,感知不到。

他入忘川時,她剛被帶走。

他開始千年苦守,她已沉眠玉棺。

同一片忘川,卻被生生隔成兩個世界。

一步之差,便是永世不見。

歲月在冥府無晝無夜地流淌,忘川惡浪翻湧千年,終於在這一刻緩緩平息。

昶朝自水中踉蹌起身,渾身魂魄殘破不堪,衣袍浸透黑水,周身還沾著惡鬼撕咬後的傷痕。千年蝕骨之痛,他硬生生扛過,只為守住那一段刻入骨髓的記憶。

岸上,孟霜已等候多時。

她守在奈何橋頭數千年,見過太多痴男怨女,卻唯獨對這個在忘川裡硬撐了千年的人間將軍,動了幾分惻隱之心。

千年相伴,兩人早已不算生人,更似舊友。

見他終是上岸,孟霜輕輕一嘆,將一方乾淨帕子遞過去。

“千年了,你總算撐過來了。”

昶朝抬眸,眼底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第一句便是:“她呢?祁玥瑤……她在哪兒?”

孟霜垂眸,聲音輕緩,卻如一根細針,扎破他千年執念:“昶朝,你既已熬過忘川之刑,便該清醒了。你有沒有想過——若是這千年裡,她早已放下前塵,飲下孟婆湯,轉世投胎了呢?”

昶朝身形猛地一震,臉色瞬間慘白。

他踉蹌後退一步,死死搖頭,聲音嘶啞卻堅定:“不會。她不會的。”

“可她若早已撐不住了呢?”孟霜輕聲追問,字字戳心,“忘川惡苦,魂體易碎,她一介女魂,如何熬得過漫長歲月?你守了記憶,可她……或許早已入了輪迴,重新活過一世安穩人生。”

“她不會!”昶朝低吼,胸口劇烈起伏,“她是祁玥瑤,她不會!”

孟霜望著他偏執模樣,終是不忍再逼,只輕輕一嘆:“我不是要你放棄。只是怕你……尋遍冥府,最後只落得一場空歡喜。她若真的已轉世,你還要找嗎?”

昶朝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孤注一擲的決絕。

“找。就算她已入輪迴,就算她忘了我,我也要找到她。若她真的安穩順遂,我便……不再打擾。可若她沒有轉世,若她還在這冥府某一處等我——我便是踏碎九幽,也要將她尋回。”

孟霜沉默良久,終是輕輕抬手,指向那座威壓三界、陰氣森森的宮殿。

“你要尋的人,不在輪迴,不在忘川。”她聲音壓得極低,“她在閻君岑寂的手裡。自多年前起,便再未出現在奈何橋頭。”

昶朝猛地抬眼,瞳孔驟縮。

“閻君……岑寂?”

“是。”孟霜點頭,語氣凝重,“那一位,為了她,逆天鎖魂,佈下隔魂大陣。你在忘川尋她千年,不是她不在,而是……有人,根本不讓你見她。”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在昶朝耳邊。

昶朝周身魂氣翻湧,千年忘川熬出的孤勇,盡數化作赴死的鋒芒。他足尖一點,徑直朝著閻君聖殿衝去,殿外冥兵攔阻,皆被他一掌震開。

岑寂早已立於聖殿玉階之上,玄色閻君袍服獵獵作響,周身冥氣如淵,眉眼間是覆壓三界的冷怒。

他等這一日,等了太久。

“昶朝,你竟敢擅闖閻君聖殿。”岑寂聲音低沉,不帶半分溫度,“本君留你千年殘魂,已是仁慈,你偏要自尋死路。”

昶朝抬眸盯著他字字淬血:“把祁玥瑤還給我。”

“還給你?”岑寂低笑出聲,“她是本君的人,是本君逆天鎖魂、以修為溫養千年的人,你算甚麼東西,也配提她的名?你在忘川熬千年又如何?你守著記憶又如何?她為你魂碎沉眠,你卻連護她一絲一毫的本事都沒有。你配不上她,從來都配不上。”

一語戳中昶朝最痛處。

他目眥欲裂,提氣便衝上前,魂體凝聚成刃,直劈岑寂面門。

可他不過是凡人成魂,即便熬過忘川千年,又如何敵得過執掌冥府萬萬年的命定閻君?

岑寂袖袍輕揮,一股浩瀚冥力轟然砸在昶朝胸口。

昶朝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殿門之上,魂體瞬間崩裂出數道裂痕,鮮血自唇角噴湧而出。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雙腿卻不住發顫。

差距,天塹一般。

岑寂緩步走近,居高臨下看著癱倒在地的他,眼神裡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厭棄。

“你連本君一招都接不住,又拿甚麼搶人?拿你那一文不值的愛意嗎?”

昶朝仰頭,死死盯著他,喉間溢位嘶啞的嘶吼:“岑寂……你敢囚禁她……”

“囚禁?本君是在救她。”岑寂冷聲道,“若不是本君,她早已魂飛魄散,連這玉棺沉眠的機會都沒有。而你,只會一次次將她推入深淵。”

他抬手,掌心緩緩升起一隻通體漆黑、刻滿幽冥符文的小瓶——禁靈瓶。

瓶身散發出吞噬一切的陰冷氣息。

“本君不殺你。殺了你,阿瑤若有一日醒來,或許還會念著你。”岑寂指尖輕旋,禁靈瓶懸於半空,瓶口對準昶朝眉心,“本君要讓你……徹底忘了她。忘了祁玥瑤,忘了人間四十七載,忘了忘川千年苦守。從此轉世投胎,做個無知無覺的凡人。”

“不要——!!”

昶朝目眥欲裂,拼命掙扎,卻被冥力死死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不忘記……我不能忘……我要找玥瑤……我要找她——!!”

“由不得你。”

岑寂指尖一落,禁靈瓶爆發出滔天黑光,狠狠灌入昶朝眉心!

那是專吞生靈記憶的冥府禁術,劇痛遠勝忘川蝕骨千萬倍。

昶朝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吼,腦海中關於祁玥瑤的畫面,一寸寸,被強行撕扯、剝離、吞噬。

他的眼神從偏執、瘋狂、痛楚,一點點變得空洞、茫然、澄澈。

最後,所有愛恨,盡數消散。

禁靈瓶收回。

岑寂冷冷揮手:“送去輪迴道。”

冥兵上前,架起已然失神、再無半分執念的昶朝,轉身踏入輪迴光柱。

光柱亮起,吞噬了他殘破卻空寂的身影。

孟霜站在遠處奈何橋頭,靜靜望著這一切。

聖殿密室之內。

岑寂回到溫魂玉棺旁,輕輕撫過祁玥瑤依舊靜好的容顏,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偏執的滿足。

“阿瑤,沒有人再打擾我們了。昶朝已經忘了你,永遠不會再來找你。待你醒來,眼裡就只會有我。”

玉棺之內,女子呼吸輕淺,沉眠不知外界風雨。

岑寂踏遍九重天,尋遍所有仙草神丹,卻終究未能尋得那枚能重聚殘魂、喚醒祁玥瑤的續命神丹。

天界諸神忌憚他逆天行事,盡數閉門不納,連一絲仙澤都不肯賜予。他一次次滿懷希望而去,一次次頹然折返。

密室之中,玉棺裡的人依舊沉眠,魂體微弱得彷彿下一刻便會隨風散去。

再這般耗下去,不等神丹尋來,祁玥瑤最後的殘魂,便要徹底消散於天地間。

這一日,孟霜踏入閻君聖殿。

她守了奈何橋數萬年,看透生死離合,終是不忍見兩段痴緣,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她垂首立於殿中,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閻君,臣有一言,冒死進諫。”

岑寂立於玉棺之側,周身戾氣翻湧,眼底是萬年不散的疲憊與瘋魔:“說。”

“祁玥瑤魂碎太深,神丹難尋,再以靈力強鎖,不過是茍延殘喘。”孟霜頓了頓,終是說出那唯一的生路,“臣以為,唯有讓她褪去殘魂、入輪迴、重新投胎,以凡界生生之氣滋養,歷經一世凡塵煙火,方能慢慢修補碎裂魂元,重塑靈體。”

“住口!”岑寂驟然回身,冥氣轟然席捲全殿,幾乎將孟霜掀飛出去,“本君絕不允許!她若投胎,便要飲下孟婆湯,便會忘了一切,忘了本君,忘了所有!”

“閻君!”孟霜咬牙叩首,“臣有一法,可讓她入輪迴而不飲孟婆湯,只封記憶,不損魂根,待她魂體重塑之日,前塵記憶自然回歸,屆時……她便能真正醒來,真正活下去。”

岑寂渾身一震。

他看著玉棺中氣息越來越弱的女子,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

萬年閻君,執掌生死,從無半分遲疑,可此刻,他竟怕了。他怕她一去不回。怕她轉世之後,再也不記得他。怕她重遇那個早已被抹去記憶、投往凡塵的昶朝。

可他更怕,怕她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直接魂飛魄散,連一點念想都不給他留。萬年執念,終是抵不過“失去”二字。

良久,他緩緩抬手,輕輕撫過祁玥瑤的眉眼,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好……”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頭上剜下來一般。“但你記住,孟霜。不準讓她喝孟婆湯,只封記憶,不封魂緣。我會在她輪迴的命格中,埋下魂引。在她重塑魂魄的這一世裡……不準昶朝與她相遇。不準任何人,再傷她分毫。”

孟霜心頭一凜,俯身叩首:“臣……遵旨。”

三日後,冥府輪迴道前。

岑寂親自將祁玥瑤安穩的殘魂送入輪迴法陣。

他以閻君之權,逆天改命,封去她的記憶,卻保留她的魂根,更在她魂靈深處,種下了一枚只認他一人的魂契。

法陣亮起,光芒柔和。

女子的身影緩緩沒入輪迴光柱,一身紅衣漸漸淡去。

岑寂站在輪迴道前,久久未動。

玄色的閻君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萬年不動的閻君,第一次顯得如此孤單。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