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宮變落定第七日,昶朝在無畏盟總壇清點歸建暗衛,指尖撫過名冊,驟然僵住。
冷雲,失蹤了。
自宮變血戰之後,冷雲便徹底沒了蹤跡,既無傳信,亦無屍身,連最後現身的方位都無跡可尋。昶言心頭猛地一沉,瞬間想起在塢城的江蘺。
“即刻啟程前往十里竹林!”昶朝策馬而行。
兩日前,祁玥瑤已經領著奶孃前往塢城城外十里竹林,要接回江蘺。
奶孃一路忐忑,踏入竹林深處那間隱蔽竹屋時,卻只看見空蕩的屋內,人卻早已不見蹤跡。
“江蘺!江蘺!”
祁玥瑤心頭一緊,連聲呼喚,只聽得竹林風聲簌簌,無人應答。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昶言一身勁裝疾馳而至,身後暗衛單膝跪地,神色凝重:“盟主,冷雲五日前持令說奉命將江蘺帶回啟城,屬下未曾有疑,屬下失職,請盟主責罰!”
“失職之事暫緩!立刻追查冷雲去向!”
暗衛領命散去,昶朝快步走入竹屋,目光掃過屋內陳設,在江蘺常年安放舊物的木匣深處,指尖觸到摺疊工整的素色信箋,紙頁泛黃,邊緣微卷,一看便已珍藏多年。
他心頭一震,將信箋取出遞與祁玥瑤:“玥瑤,這兩封信是……你姐姐的。”
第一封封皮寫著吾夫墨舒親啟,拆開竟是那封當年傳遍北境的和離書,紙頁早已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信箋正面,是墨舒親筆書寫的和離書:
憶昔初遇,於太廟盟誓,非因情契,實由邦交血引締婚。二人相對,只餘禮儀周全,無半分繾綣。十載春秋相伴,初時相敬如賓,共理府中瑣事,偶因節氣互贈薄禮,倒也相安。然吾性本無趣寡淡,少言少語,你亦心有丘壑,言語漸生鋒芒,嫌隙日深,二心難同,強守婚約,徒增彼此煎熬。今願解此牽絆,還你自由。願你此後攜手良緣,共踏江湖路遠、笑看風月無邊,惟願你往後所行之路,無家國枷鎖,無心意相悖,只餘風清月明,歲歲長寧。此書為證,從此各安天命,兩不相擾。
祁玥瑤指尖顫抖,緩緩將信箋翻轉,背面竟是姐姐未敢示人、藏於心底的訣別書,字字泣血:
吾夫墨舒:
此信落筆,與君訣別,吾乃帝女之身,生而金尊。食則玉饌,衣則綺緞,前呼後擁,享盡榮光。然其間悽楚難明,高牆困吾之身,禮教束吾本心,言行舉止,莫不三思而行,更以婚嫁之身,平朝堂之波,生如提線木偶,此生本當潦草而終。幸逢君,乃神明垂憐,吾常夢與君恩愛相守,子孫滿堂。然吾力竭矣,此傀儡之身,再難支撐,終究負君。若有來生,千山可越,風雨不辭,必尋君來共白頭。
第二封則是寫給祁玥瑤的絕筆,字跡倉促,似是倉促間落筆,藏盡當年未說出口的真相:
阿瑤吾妹親啟:
汝見此信,吾或已身赴黃泉,永無再見之期。此生至痛,莫過於和親北境,身陷泥潭,墨崢以邪術煉吾血軀,逼吾為刃,令吾手刃傾心相付之人,吾寧死不為。彼以汝性命相脅,逼吾弒墨舒,吾心如鐵,斷不相從。今已藏刃在身,誓與此獠同歸於盡。若吾殞命北地,汝勿念,勿悲,勿為吾尋仇。惟願汝守吾東啟,安度此生。此生身為長姐,未能護汝一生,是吾之憾。吾這一生,身似飄萍,若有來生,不做帝女,不涉權謀,只做尋常布衣姊妹,朝共採桑,暮同挑燈,一世安穩,不復分離。
姊知與絕筆
祁玥瑤捧著信箋,指尖顫抖,淚如雨下,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片溼痕。
祁玥瑤剛將姐姐的信箋貼身收好,一名暗衛便疾馳而來,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上字跡凌厲:
“祁玥瑤,江蘺在本王手中。想要她活命,三日後,隻身一人,入北境,來見本王。
——墨崢”
信末,還附著一縷青絲,正是江蘺平日束髮所用。
祁玥瑤攥緊信紙,指節泛白。
昶言見狀,沉聲開口,腰間佩刀已然出鞘半寸:“墨崢陰險歹毒,我率無畏盟精銳隨你前往,定將江蘺平安帶回,絕不讓你孤身涉險。”
祁玥瑤緩緩搖頭,目光望向北方天際,聲音堅定:“不行。墨崢要我只身前去,若帶一兵一卒,江蘺必死。”
她抬手,輕輕按住昶言的刀,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決絕與孤勇。“我去北境。你答應我,暗中佈防,不要輕舉妄動。我若十日未歸,再動手不遲。”
昶朝看著她眼底的決絕,終是長嘆一聲,他知道,她一旦決定,便再無回頭。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地牢中。
江蘺被鐵鏈縛住,衣衫染血,卻依舊挺直脊背,不肯低頭。
墨崢站在鐵欄外,輕笑一聲:“你放心,祁玥瑤會來的。她和她姐姐一樣,最是重情。本王不用動刀,只需用你,就能把她,乖乖引到本王面前。”
當年沒能徹底掌控的棋子,沒能守住的人,這一次,他要一併清算。
三日後,祁玥瑤趕著馬車準時踏入墨崢指定的廢棄驛站。
四圍荒草沒膝,空無一人,唯有驛站正堂,燃著一盞孤燈。
她推門而入的剎那,門扉在身後轟然落鎖。
墨崢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錦袍,眉眼陰鷙如寒潭,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沿。他身旁兩側,北境死士持刀林立,殺氣瀰漫。
“祁玥瑤,果然重情。”墨崢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與玩味,“本王還以為,你會躲在東啟皇宮,做一輩子縮頭烏龜。”
祁玥瑤脊背挺直,目光冷冽,不卑不亢:“江蘺呢?我人已到,放了她。”
“放了她?”墨崢低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殘忍,“你當本王是慈善之人?她知道的太多,留著,始終是個禍患。”
祁玥瑤心頭一緊,指尖悄然攥緊:“墨崢,你我約定在先——我來,她活。你若食言,我便是死,也會將當年血體、大火真相,昭告天下!”
墨崢眸色一沉,周身氣壓驟冷。
他抬手一揮,兩名死士押著江蘺從側堂走出。
江蘺衣衫染血,手腕腳踝皆是鐵鏈勒出的紅痕,臉色蒼白如紙,卻在看見祁玥瑤的瞬間,淚水奪眶而出:“公主!您真的還活著?你快走,這是陷阱!”
“我不走。”祁玥瑤望著她,聲音溫柔卻堅定,“我來帶你回家。”
墨崢拍了拍手,冷聲道:“帶下去看好。沒有本王的命令,誰也不準動她。”
江蘺被強行拖走,哭喊聲漸漸遠去。
驛站內,只剩祁玥瑤與墨崢二人對峙。
“說吧,你費盡心機引我來,究竟想做甚麼。”祁玥瑤抬眸,直面他的目光,“殺我封口,還是繼續拿我當棋子?”
墨崢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陰鷙得可怕:“本王要的,從來不是你的命。當年,我將知與煉為血體,送給墨舒,只為壓制他的隱疾,掌控北境大權。可她偏偏動了心,屢次違抗我,壞我大事。”
提及姐姐,祁玥瑤眼底翻湧恨意,聲音發顫:“是你放的火!是你害死了我姐姐!”
“害死?”墨崢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裡藏著陰詭,“本王一開始,根本沒想讓她死。那場大火燒起來之前,她已經懷了身孕,腹中,是墨舒的骨肉。”
祁玥瑤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頓住:“你說甚麼……身孕?”
“我早就為她備好了一切。”墨崢指尖輕叩自己的太陽xue,字字陰毒,“那場火起之前,我早已尋了一具身形、眉眼與她相似的女屍,毀去容貌,換上她的衣飾,對外宣稱——和親公主祁知與,意外葬身火海。我要的是世人以為她死了,從此再無東啟公主,只剩我手中一枚聽話的血體棋子。她腹中的孩子本可以一同活下來,平安降生。可她呢?”
墨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背叛的瘋癲,“她明明可以活!明明可以藉著那具假屍脫身!可她偏不要!她看見墨舒被困火海,毫不猶豫,一頭衝了進去!她要與他同生共死!她寧肯連同腹中孩子一起焚成灰燼,也不肯留在我身邊!”
祁玥瑤渾身血液凍結,如墜冰窟,雙腿一軟,幾乎跌坐在地。
原來姐姐當年赴死,是一屍兩命。連同她愛的人和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死在了火海。
他伸手,狠狠捏住祁玥瑤的臉頰,力道近乎猙獰:“當年那場亂局,本王早已密令不言,就地殺你以絕後患。他回稟,刀下見血,屍身確認,你已死在火場邊緣。誰料想,你居然還活著。他敢欺瞞本王,留你這條性命,這筆賬,本王連他一起算!不對,現在應該叫他昶朝!”
墨崢死死盯著她,眼底盡是瘋狂:“三具焦骨,面目全非,誰也分不出誰是誰。北境太子與太子妃雙雙殞身火海,世人皆傳,連你這個東啟小公主,也在混亂中被大火吞噬,一門兩公主,盡葬火海。”
“是你……全都是你!”祁玥瑤淚崩而出,恨意沖霄,“你偽造屍體,佈下死局,逼死了墨舒,逼死了我阿姐!還有她腹中的孩子,那也是一條命啊!”
“是又如何?”墨崢冷笑,“墨舒一死,北境盡在我手。可我沒想到,你居然沒死,還留下江蘺這個活口。如今你送上門來,正好——”
他伸手,指尖捏住祁玥瑤的下巴:“祁知與的血體已毀,你是她嫡親妹妹,血脈相通,天生便是下一任血體。乖乖留在我身邊,當我的棋子,我便留江蘺一命。否則……”
威脅未盡,殺意已溢滿全屋。
祁玥瑤猛地偏頭甩開他的手,眼底滿是屈辱與決絕:“你做夢!我絕不會像姐姐一樣,任你擺佈!”
“由不得你。”
墨崢揮手,暗處立刻走出兩名侍女,“從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人。先帶回王府,好生‘伺候’,直到你乖乖聽話為止。”
祁玥瑤被強行帶離,她沒有掙扎。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將那錐心刺骨的痛,盡數壓在心底。
她要活。要救江蘺。要為姐姐、為墨舒、為那個未曾面世便葬身火海的孩子,討回所有血債,要讓墨崢,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