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東宮朱門大開,青石階上落著幾片晚秋殘葉。
祁扶光一身素色常服,未帶隨從,孤身立在府門前,風塵未洗,眉眼間卻帶著久經歷練的沉靜。
守門侍衛欲要入內通傳,他只輕輕抬手,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不必,本王自己進去。”
不等內侍通報,他已抬步跨過高高的門檻,徑直走入前殿。
祁夜闌剛整理好衣袍,面上壓著幾分戒備與冷意,正要開口寒暄,祁扶光卻先一步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開口便是一句沉如古鐘的問話:“景塵,近年來可好?”
問候輕飄飄落下來,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祁夜闌心尖上。
景塵。
祁景塵。
這個名字,早已隨著南湘的覆滅一同埋進了黃泉地底。自那以後,世上再無祁景塵,只有東啟皇子祁夜闌。
連太后都只喚他夜闌,滿朝文武皆稱他殿下,連他自己都快要忘了,那個南湘王為他取的名。
可祁扶光一開口,便喚回了他最不堪、最隱秘、最想徹底抹去的過往。
祁夜闌臉色驟然一沉,方才強裝的從容瞬間崩裂,眼底翻湧起驚怒、難堪,還有一絲被戳中軟肋的危機感。他攥緊袖中雙手,指節泛白,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二皇兄說笑了,本宮名喚夜闌,景塵二字,早已作古。”
祁扶光目光平靜,沒有半分逼迫,卻字字清晰,直抵人心:“在二哥這裡,你永遠是祁景塵。南湘沒了,名字還在。人還活著,本心,也該還在。”
風穿殿廊,捲起一縷冷香,一如當年深宮初見。
祁夜闌只覺得心口被死死攥住,喘不過氣。
他終於確定——祁扶光此番回來,根本不是甚麼不問政事,他甚麼都知道。
知道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恨與痛,更知道,他佈下的那盤,要傾覆東啟江山的局。
眼前這個人,不是來敘兄弟情的。是來守局,更是來破他的局。
殿內一時死寂,連爐中炭火噼啪的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
祁夜闌強壓下心頭戾氣,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轉身拂袖坐於主位:“二皇兄千里歸來,不去面聖謝恩,反倒來本王府邸,翻這些陳年舊賬,未免太不合規矩。”
他輕啟薄唇,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祁夜闌心尖:“景塵,我回來,不為揭你的傷疤,不為奪你的權位,我只問你一句——”
祁扶光上前一步,與祁夜闌咫尺相對,氣息相觸:“你處心積慮,究竟是想奪權,還是想毀了這大啟江山?”
一語落定,祁夜闌渾身劇震。
危機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讓他連呼吸都帶著緊繃。他猛地起身,袖袍掃落案上茶盞,碎裂之聲響徹大殿。
“我想做甚麼,與二皇兄無關!”祁夜闌聲線發顫,卻依舊強撐著狠戾,“祁扶光,你若識相,便重回山野,安安穩穩做你的閒散皇子,這京城的風浪,你扛不住,也管不著!”
祁扶光看著他近乎失控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悲憫,又轉瞬化為堅定。
“我既然回來,就不會再走。東啟的江山,不能毀在你的手裡,更不能毀在這層層疊疊的國仇家恨裡。景塵,回頭是岸。”
祁夜闌胸口劇烈起伏,盯著眼前的人,喉間滾出一聲極低的冷笑:“回頭?我從出生那天起,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祁扶光原以為,只要點醒祁夜闌,尚有轉圜餘地。
可此刻他才明白,眼前這個人,早已在仇恨裡浸得太久,早已回不了頭。
“所以,你寧可讓天下大亂,也要報一己私仇?”
祁夜闌忽然笑了,笑得極輕,卻冷得刺骨:“一己私仇?祁扶光,你守的是大啟江山,我守的,是我這輩子,唯一能活下去的道理。”
他後退一步,抬手理了理衣袍,眼底那點慌亂徹底褪去,重新覆上一層深不見底的陰鷙。
“你既然來了,也把話說透了,那本王也不藏著掖著。從今日起,本王與你,再無兄弟情分。”
他抬眼,目光冷厲如刀:“你要守你的東啟,我要復我的南湘。這京城這深宮,從此你我各憑本事。你若擋我——”
祁夜闌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就別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話音落下,他揚聲朝外喚道:“來人!”
門外侍衛立刻躬身入內。
“送二皇子出宮。從今往後,無本王傳令,二皇子不得踏入府邸半步。”
祁扶光看著他決絕冷硬的側臉,沉默片刻,終是緩緩轉身。
風從殿門灌入,捲起他素色衣袍。
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輕而堅定的話:“景塵,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這條路你一旦走下去,沒有人能全身而退。到那一天,我不會手軟。”
腳步聲漸遠,直至消失在宮門之外。
殿內只剩下祁夜闌一人。
他僵在原地,指尖冰涼,心口那股被“祁景塵”這個名字掀起的劇痛,還在一陣陣翻湧。危機感,從未如此清晰而刺骨。
陰影深處,不言緩緩抬眼。
一場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祁夜闌沒有回頭,只沉聲道:“踏霧。”
門外一道黑影應聲落地,單膝跪地,氣息冷銳:“屬下在。”
“你暗中前往宮中,告知小姨,祁扶光已回京,事不宜遲。”祁夜闌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急促狠絕,“趕在他察覺之前,立刻動手。”
踏霧沉聲領命:“是。”
身影一閃,便沒入沉沉夜色。
祁夜闌這才轉向陰影之中,眸色冷厲如刀:“不言。”
不言上前一步,垂首聽命:“殿下。”
“無畏盟全數出動,盯死祁扶光。”他一字一頓,“他若敢傳信、敢調兵、敢壞我大事——殺。”
“屬下明白。”
與此同時,深宮另一側。
寧貴人殿內,藥爐微沸,藥香裡藏著一絲極淡的腥甜。
她指尖捏著那包早已準備好的慢性劇毒,眸色狠戾,只等踏霧傳來訊息便動手。
可她不知道,殿外迴廊轉角,一道纖細身影靜靜佇立。
祁玥瑤一身素衣,立於暗處,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唇角微揚,掠過一抹冷寂的瞭然。
從她得知寧貴人與祁夜闌有關那一刻起,下毒之事,她早已料到。
祁玥瑤眸色沉靜,不見半分慌亂:“告訴陛下,按原計劃行事。只需佯裝毒發,引蛇出洞。”
“是。”
祁玥瑤望著寧貴人殿內那盞搖曳燭火,眼底一片寒涼。
夜色更深。
御書房內,皇上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太監在側。
一碗被下了毒的湯藥被穩穩端上,他看也未看,只隨手拂落在地。
瓷碗碎裂之聲清脆。
皇上眸色沉如古潭,他緩緩閉上眼,下一刻,猛地嘔出一口早已備好的獸血,身軀重重倒在龍椅之上。
“陛下!陛下!”
驚呼聲瞬間傳遍深宮。
“陛下中毒昏迷——!”
訊息如疾風,一路直奔寧貴人宮中,直奔四皇子府邸。
祁夜闌接到訊息的那一刻,猛地站起身,眼底爆發出瘋狂的亮光。
成了。
他攥緊雙拳,狂笑出聲,笑聲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父皇……你也有今日!母妃,南湘……孩兒終於要為你們報仇了!”
他猛地揚聲,聲震殿宇:“傳我命令,無畏盟、所有親衛心腹,整裝待發,明日北境援軍入境即刻入宮!清君側,定內亂!”
不言立於暗處,他望著祁夜闌近乎癲狂的背影,眼底沒有半分恭順,只有一片死寂的寒。
他的仇,終於到清算之日了。
祁夜闌摩挲著北境密信,他抬眸看向階下的不言,聲線淬冰:“明日,你領無畏盟守宮東門,異動者,格殺勿論。”
不言垂首應:“是”。
祁夜闌踱至北苑,他坐在石桌旁,看著落晚照沏茶,忽然道:“明日起,府中會亂些,你待在院中別出來,我讓暗衛守著,保你無事。”
落晚照執壺的手微頓,抬眸時眼底漾著溫順:“妾身聽殿下的。”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那雙沉鬱的眸子裡,藏著的溫柔會讓自己亂了陣腳。
祁夜闌望著她,墨眸裡有複雜的光,似是想說甚麼,終究只化作一句:“照顧好自己。”說罷,便起身離去,背影立在月色裡,孤絕又落寞。
他走後,落晚照攥緊茶杯,杯沿的涼意沁入掌心,不言逾牆而入的聲響傳來時,她眼底的溫順瞬間褪去,只剩淬寒的決絕:“你早該告訴我的,何苦讓我在他身旁數年。”
“對不起,阿暮。”不言悔不已,悔沒能瞞她一輩子。
落晚照扯出一絲笑意:“錯不在你。”
“明日宮變,他會以沈白薇為質,逼沈相倒戈。”不言遞過刻著昶府圖騰的玄鐵令牌,“這令牌你拿著,北苑的人不會攔你,你帶著沈白薇,落叔父明日會在側門接應你。沈相非奸佞,見沈白薇無恙必會反水。”
落晚照攥緊令牌,指尖泛白,喉間湧上澀意:“他藏在書房暗格的密函副本,那是他與北境勾結的死證。我會帶沈白薇主動入宮,闖到御階前,讓沈相親眼看見女兒無恙,逼他當場反水。”
不言眸色一緊:“太險。宮中複雜,北境死士一旦認出你……”
“他們只會把我當成逼瘋祁夜闌最好的棋子。”落晚照聲音輕卻冷硬,“我越險,沈相反得越快,祁夜闌亂得越早。哥,這局,我必須親自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