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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2026-04-01 作者:不吃豆芽菜

第二十章

太后屏退左右,須臾便有內侍來報,皇上御駕已至宮門外。她緩緩理了理衣袖,面上重又覆上一層溫和慈藹,隻眼底深處,依舊凝著未散的沉慮。

皇帝入內行禮,眉宇間尚帶著幾分處置三皇子一事後的疲憊與鬱氣。

“母后今日身子可還舒坦?”

“皇上國事操勞,反倒記掛哀家,哀家無礙。”太后示意祁玥瑤奉上新沏的茶,語氣平緩,“殊同那孩子,被押進宗人府了?”

皇帝面色一沉,指尖微緊:“私養死士,勾結禁軍,構陷朝臣,樁樁件件,若不嚴懲,朝綱不肅。”

“哀家知道,皇上處置得沒錯。”太后不偏不倚,先順了他的意,再緩緩話鋒一轉,“只是殊同一倒,貴妃失勢,後宮前朝,一時之間倒空出好大一片勢力。”

皇帝抬眸:“母后之意是……”

“哀家並非要為誰求情。”太后垂眸輕撥茶盞,聲音輕淡卻字字清晰,“只是皇上膝下皇子,如今能在朝中撐得起場面的,只剩夜闌一人。朝堂之道,貴在平衡。一枝獨秀,便容易遮天蔽日,往後皇上再想制衡,便難了。”

這話一出,皇帝微怔。

他這幾日一心撲在祁殊同謀逆之事上,竟未細想,經此一役,祁夜闌在朝中再無對手,勢力如日中天,隱隱已有獨大之勢。

皇子勢大,又心思難測……絕非帝王之福。

皇帝沉聲:“那依母后之見?”

太后輕輕吐出一句,輕描淡寫,卻已是佈下另一盤棋:“召扶光回宮。”

祁玥瑤捧著茶盤的手幾不可查一頓。

二皇子祁扶光,自年少時便不喜朝堂紛爭,一心寄情山水,常年在外雲遊,不結黨、不營私、不問政事,京中勢力幾乎為零,是所有人都放心的存在。

皇帝一怔:“扶光他……一向閒散慣了,朕幾次傳召,他都推脫在外。”

“正因為他閒散,不染世事,才要召他回來。”太后目光篤定,“他無野心,無黨羽,性情溫和敦厚,在朝中無人會防他。有他在京中,便是一尊安穩神像。一來,分薄幾分皇子之中的權重,不至於讓夜闌一人獨大;二來,也給朝中那些不願站隊的老臣,一個心安之處。”

“更重要的是——”太后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夜闌手段太利,心太硬。有扶光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兄長在側,也算……給夜闌心頭拴上一根軟繩,讓他不至於走得太偏,太急。”

皇帝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已多了幾分清明與權衡。

他一生最忌憚的,從不是皇子平庸,而是皇子勢大難制。祁夜闌這一局做得太漂亮,漂亮到讓他這個做父皇的,都生出一絲寒意。

“母后說得是。”皇帝緩緩點頭,“朕這便下旨,派人前往扶光修行之地,以探望之名,請他回京小住。”

“不必太急,也不必太強硬。”太后叮囑,“就說哀家思念孫兒,想讓他回京陪哀家一段時日,享享天倫。”

“朕明白。”

待皇上離去,祁玥瑤才輕聲開口:“皇奶奶,二哥常年在外,驟然回宮,真能與四哥制衡嗎?”

太后望著殿外沉沉天色,淡淡一笑,笑意裡藏著閱盡深宮的通透:“制衡不制衡,尚且難說。但只要他站在京裡,站在皇上眼前,夜闌做事,便不能再毫無顧忌。哀家要的,從不是讓扶光與夜闌相爭,而是不讓祁夜闌,一人獨大。”

風穿殿角,鈴聲輕響。

前一局剛落子收官,新的平衡,已在慈寧宮這一席輕談之間,悄然鋪開。

皇上走後,慈寧宮內檀香沉沉,四下寂然。

祁玥瑤垂首侍立,方才太后一句“召扶光回宮”,落在耳中輕如鴻毛,壓在心上卻重逾千斤。

這宮裡人人都道二皇子是厭棄紛爭才遠走天涯,唯有太后與皇上知曉,那一場離去,藏著一樁足以傾覆皇子心性、攪動深宮暗流的血色舊案。

太后指尖輕輕摩挲著描金扶手,眸底褪去了方才面對皇上時的溫和慈藹,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肅與忌憚。她抬眸看向祁玥瑤,聲音壓得極低,字字都帶著深宮最刺骨的清醒。

“瑤兒,你可知哀家為何一定要扶光回來?不單單是為了制衡朝局,更是為了……看住夜闌。”

祁玥瑤心頭一震,抬眸望向太后:“四哥這些年安分守己,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皇祖母為何……”

“安分守己?”太后低笑一聲,笑意冷得發寒,“他那不是安分,是隱忍。你別忘了,他的母妃,是南湘國送來的和親公主,他身上流著一半南湘的血。”

一句話,點破了太后藏在心底最深的忌憚。

祁玥瑤猛地屏住呼吸。

當年那位南湘公主盛寵無雙,性情溫婉,卻因一封偽造的私通書信,被指與南湘舊部孟極暗通款曲,意圖裡應外合。帝王最恨江山受脅,哪怕昔日情深似海,終究抵不過皇權安危,一夕之間,恩斷義絕,將人禁足,不聽半句辯解。

那位驕傲的南湘公主,不堪受辱,三尺白綾自縊於梨花樹下,以死明志。

而這一切,恰好被年少的祁扶光撞破。他親眼看見蕙貴妃的心腹銷燬證據,親耳聽見她們密謀栽贓,知道那所謂的通敵叛國,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為了奪寵構陷的騙局。

他憤而求皇上做主,可證據已毀,帝王心冷,只當他是年少妄言。

一腔赤誠撞碎在深宮冰冷的石磚上,祁扶光心寒徹骨,不願再踏足這吃人的權謀漩渦,毅然離宮雲遊,再不問京中事。

“所有人都以為,哀家忌憚的是夜闌權傾朝野,是他手段狠厲。”太后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宮牆之外,彷彿能穿透重重府邸,看見四王府中那個深不可測的皇子,“可哀家真正怕的,是他心底藏著的南湘故國,藏著宸妃的血海深仇。”

“他母妃死得冤,死在‘通敵南湘’的汙名之下,這筆賬,他記了十幾年。這些年他一步步剷除異己,掃清障礙,誰能保證,他所求的僅僅是這大啟的皇位?”

太后的聲音微微發沉,帶著不容置疑的驚懼:“萬一,他掌權之後,要為母妃翻案,要復辟南湘國,要將我大啟江山,拖進戰火與國本動搖的危局之中呢?”

祁玥瑤臉色一白,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

她從未想過這一層,可經太后提點,才驚覺這隱患如同一根毒刺,紮在皇權心臟之側,一碰便足以致命。

南湘雖遠,舊部猶存,孟極當年雖被處死,可暗中依附的勢力並未根除。祁夜闌身負南湘血脈,又有母妃慘死之仇,一旦他登臨高位,這天下,未必還是大啟的天下。

“所以,扶光必須回來。”太后一字一頓,定下乾坤,“扶光是純粹的大啟皇子,無南湘牽絆,無心權術,無黨羽勢力,他是皇上手中最乾淨、最穩妥的皇子。”

太后閉上眼,再睜眼時,只剩帝王家最冰冷的權衡:“哀家不是不信夜闌的才幹,是不敢賭他的忠心。南湘血脈,是他的出身,也是他的罪。只要他一日身上流著南湘的血,哀家便一日不能讓他,毫無掣肘地獨掌朝綱。”

祁玥瑤垂首,聲音輕顫:“孫兒明白了……皇祖母防的是故國之思,堵的是復辟之患。”

“是。”太后望著窗外沉沉天色,語氣淡漠卻決絕,“扶光回來,不為爭,不為鬥,只為守住這大啟的江山,不讓這深宮之中,再添一場國破家亡的禍事。”

風穿殿宇,捲起一縷冷香。

舊案未雪,新局已開。

慈寧宮的一席話,像一場寒雨澆透了祁玥瑤全身。

走出宮門時,冷風捲著枯葉打在她裙襬上,她腦中反覆迴響太后那句——夜闌身上流著南湘的血,哀家怕他要復辟,怕他要報仇。

可直到此刻,她才猛地驚覺,太后怕的,還遠遠不夠。

她忽然想起出現在四哥書房的不言,結合昶府舊案、結合自縊的和親公主、結合被滅國的南湘……祁玥瑤心頭猛地一抽。

行屍般回到寢殿,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測,破土而出。祁玥瑤踉蹌後退,扶住桌沿才沒有倒下。

她終於全部明白了。

祁夜闌的母妃被誣陷自盡。南湘國為公主復仇,起兵伐東啟。皇上下令,由昶廣領兵,徹底殲滅南湘,亡其國,斷其根。

昶廣,是皇上的刀。是屠滅祁夜闌故國、埋葬他母妃最後一絲念想的劊子手。

所以祁夜闌恨他。恨到要讓昶府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那一夜血流成河的慘案,不是政鬥,不是滅口。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祁玥瑤僵在原地,指尖冰涼得幾乎失去知覺,殿外的風捲著寒意鑽進門縫,颳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風穿過空曠的書房,吹得燭火明滅不定,映著祁玥瑤慘白如紙的面容,也映著不言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聲音輕得發顫,卻字字清晰:“你……從一開始,就是要讓祁夜闌,讓整個大啟,為昶府一起陪葬,對不對?”

不言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指節泛白。

許久,他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浸著多年隱忍的血:“我爹一生忠君,一戰滅南湘,保大啟江山無虞。可換來的是甚麼?功高震主,兔死狗烹。一道密令,一場構陷,昶府上下百餘口,一夜之間,血流成河。”

他抬眼,眸色如冰,連恨意都沉得發啞:“我上過戰場,見過屍橫遍野,見過流離失所,見過戰火焚城、百姓哀嚎。我比誰都清楚,江山一傾,再無完卵。”

他喉間微哽,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我身負滿門血仇,可也不會為一己私仇,傾覆大啟江山,荼毒無辜蒼生。祁夜闌與墨崢暗中早有往來,他要大啟內亂,要北境趁虛而入。要皇位,要復辟南湘。而我……”

他頓了頓,字字淬血:“我只要為昶府昭雪,要當年下令屠我昶府之人,以命抵命,為我百餘冤魂陪葬。江山百姓,我分毫不動,半分不害。”

窗外枯葉簌簌落下,她望著眼前這個一身血海深仇、卻仍守著家國底線的男人,聲音輕得發顫:“晚照……她知道你的身份嗎?她知道自己嫁的人……?”

不言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死寂。

“她不知道。”

“我不敢讓她知道。”

當年昶府一夜被屠,火光沖天,滿門忠良慘死於陰謀之下,唯有一雙兒女僥倖逃出生天。兒子昶朝顛沛流離,一路逃到北境,瀕死之際被北境皇子墨崢救下,收在麾下忍辱求生。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位救他性命的北境皇子,竟早已與祁夜闌暗通款曲。

墨崢在東啟深宮與朝野之間,佈下了一枚足以攪動天下的暗子——無畏盟。

盟主之位,落在了改名換姓、藏盡鋒芒的昶朝身上,化名不言。

墨崢命他潛伏在祁夜闌身邊,名為效忠,實為監視,配合祁夜闌謀奪大啟皇位。

而昶府倖存的另一個人,昶朝的妹妹昶暮,則被御史落文元暗中收留,改名落晚照,養在深宅,陰錯陽差,竟成了祁夜闌枕邊的側妃。

哥哥是潛伏在仇人身邊的利刃,妹妹是臥在仇人榻上的寵妃。

命運竟荒唐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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