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祁殊同被禁足王府的訊息,不過半日便傳遍了整個皇城。
他摔碎了殿中大半珍玩,錦緞鋪地的暖閣裡,碎瓷片狼藉一片,名貴的白玉盞裂成數瓣,如同他此刻憋屈到極致的心境。
“廢物!一群廢物!”
祁殊同赤紅著眼,指著殿內跪伏的內侍厲聲怒罵,聲音因暴怒而微微發顫:“三個御史,連一個小小的季行簡都扳不倒,反倒把本王拖進泥沼,落得個禁足思過的下場!本宮養你們何用!”
內侍們嚇得瑟瑟發抖,無人敢應聲。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蕙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躬身入內,見殿內這般景象,也只得硬著頭皮上前:“殿下,貴妃娘娘請您稍安勿躁,娘娘說了,一時失利不算甚麼,萬萬不可自亂陣腳。”
“稍安勿躁?”祁殊同猛地轉身,眸中滿是怨毒與不甘,“母妃說得輕巧!禁足三月,朝堂之上多少人會看本王笑話?祁夜闌那個野種,必定在背後嘲笑本王!”
他一想到早朝上祁夜闌那副雲淡風輕、置身事外的模樣,心頭的怒火便燒得更旺。
從季行簡舉薦孟氏,到觸怒母妃,再到御史聯名彈劾,最後父皇雷霆震怒——每一步,都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推著他們母子往陷阱裡跳。
這一切都是祁夜闌的算計。
“祁夜闌……”祁殊同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指節捏得發白,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恨意,“你以為這點小伎倆就能困住本王?你以為母妃和我,會就此認輸?”
宮女低聲勸道:“殿下,娘娘吩咐了,禁足期間,您萬萬不可再與四殿下起正面衝突。皇上如今正在氣頭上,對後宮干政格外敏感,咱們越是隱忍,越是顯得無辜。待風頭過去,娘娘自會在皇上面前挽回聖心。”
“隱忍?”祁殊同冷笑一聲,語氣陰鷙,“本王忍他祁夜闌忍得夠久了!從小到大,他仗著母妃早逝,裝出一副孤高隱忍的模樣,騙得父皇一次次另眼相看。如今倒好,不動聲色便斷了我們的臂膀,這筆賬,本王遲早要跟他算清楚!”
他走到窗邊,狠狠推開窗扇,冷風灌入殿內,吹得他衣袍翻飛。
窗外天色陰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清楚,經此一役,朝中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官員,定會重新掂量四王府的分量。祁夜闌不費一兵一卒,便讓貴妃一派元氣大傷,這份心計與手段,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可怕。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的野心便越是灼燒得厲害。
他是貴妃獨子,是皇上最受寵愛的皇子之一,憑甚麼要屈居祁夜闌之下?憑甚麼要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告訴母妃,”祁殊同背對著宮女,聲音冷得像冰,“禁足本王可以安分,但祁夜闌那邊,不能就這麼算了。季行簡既然是他的人,那咱們就從季行簡身上,把這口氣討回來。”
宮女心頭一緊:“殿下,季行簡如今安然無恙,皇上又剛罰過我們,此時再動他……”
“不動他的人,動他的根。”祁殊同緩緩轉頭,眸中閃過一絲陰狠,“季行簡在京外的族人、他暗中經營的產業、他收過的好處……本王要讓他知道,得罪了本王與母妃,就算有祁夜闌護著,也別想好過。”
他不會明著來,更不會再給祁夜闌抓住把柄的機會。
暗地裡的刀子,才最致命。
宮女不敢違逆,只得躬身應下:“奴婢明白,即刻回宮回稟貴妃娘娘。”
待宮人退去,暖閣內再度只剩下祁殊同一人。
他望著窗外沉沉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祁夜闌,你以為這局是你贏了?
不過是暫時歇腳罷了。
母妃在宮中經營多年,勢力根深蒂固,父皇縱然生氣,也不會真的對他們母子趕盡殺絕。三月禁足一滿,他定會捲土重來。
“等著瞧。”祁殊同低聲自語,語氣裡滿是偏執與狠戾,“這龍椅,是我的。這天下,也只能是我的。你祁夜闌想搶,本王便讓你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風越吹越烈,捲起院中的落葉,撞在窗欞上發出輕響。
而遠在四王府書房的祁夜闌,像是早已洞悉一切般,指尖輕撚一枚白玉棋子,對著窗外淡淡一笑。
“祁殊同沉不住氣,必會狗急跳牆。”
踏霧垂首立於一側:“主子,三皇子若暗中對季行簡下手,我們當真依舊不管?”
祁夜闌落子棋盤,清脆一聲。
“讓他動,他動得越狠,破綻越多,本王倒要看看,被激怒的困獸,還能蹦躂多久。”
墨色眸底,寒光乍現,殺機已悄然佈下。
三皇子府禁足的日子,看似平靜,底下卻早已暗流洶湧。
祁殊同強壓著心頭躁怒,白日裡閉門讀書,裝作安分思過,入夜便在密室內召見心腹私臣。
暖閣燈火昏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戾氣。
“殿下,季行簡那幾處隱秘田莊、城外商鋪,屬下都已查清。”一名黑衣私臣單膝跪地,低聲回稟,“只要您一聲令下,屬下今夜便能讓人一把火燒了,再把他貪墨的證據散播出去,保證查不到殿下頭上。”
祁殊同指尖敲擊著桌面,眸色陰鷙。
“燒?”他冷笑一聲,“太便宜他了,本王要的不是他死,是讓他生不如死,讓祁夜闌看著自己的人一步步墜入泥潭,卻偏偏救無可救。”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去,把季行簡當年科舉舞弊的舊賬翻出來,越詳細越好。再把他與幾位中立官員私下往來的書信,悄悄改成通敵暗信——本王要讓所有人看清他季行簡,是個左右逢源、心懷異心的反覆小人。”
私臣一愣:“殿下,這般偽造證據,若是被查出……”
“查?”祁殊同眸中狠戾一閃,“誰會查?皇上如今厭棄後宮干政,本王禁足閉門,誰會想到是本王做的?至於祁夜闌——他就算知道,也沒有證據。”
“等證據‘確鑿’,季行簡百口莫辯,就算祁夜闌想保,也保不住。”
他要的,就是借這一手陰招,斷祁夜闌一臂,再狠狠出一口惡氣。
心腹私臣不敢再多言,躬身領命:“屬下明白,即刻去辦。”
密室門緩緩合上,祁殊同獨自坐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祁夜闌,你不是最會算計嗎?
你不是能把本王與母妃耍得團團轉嗎?
這一次,本王倒要看看,你還怎麼穩坐釣魚臺。
而此刻的四王府,書房燈火通明。
踏霧匆匆入內,單膝跪地:“主子,三皇子雖在禁足,卻暗中調動私臣,查探季主事的家底,似是要對他的家人與產業下手。”
祁夜闌正執卷細讀,聞言連眼皮都沒抬,淡淡道:“意料之中。”
“王爺,我們當真不提前防備?”踏霧皺眉,“季主事畢竟是我們的人,若真被三皇子抓住把柄,毀了根基,日後再難啟用。”
祁夜闌放下書卷,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墨眸中一片冷寂。
“啟用?”他輕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季行簡本就是顆棄子。本王留著他,本就是為了引貴妃與祁殊同入局。如今他用處已盡,祁殊同想動他,正好——”
他頓了頓,聲音輕緩,卻帶著刺骨寒意:
“就讓祁殊同以為,自己終於勝了一局。”
“人一旦嚐到甜頭,便會得意忘形,得意忘形之下,才會露出真正的破綻。”
踏霧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王爺的用意。
季行簡是餌,是引蛇出洞的餌。
如今蛇已出洞,正瘋狂撕咬,而他們只需要靜靜等著,等它咬得太狠,露出七寸。
“屬下這就下令,暗中放任三皇子的人動作,不攔不阻。”踏霧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燭火跳躍,映著男人俊美而冷冽的側臉,祁夜闌緩緩合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祁殊同那張驕縱陰鷙的臉,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嘲諷。
祁殊同終究太嫩。
以為暗中下手,便能神不知鬼不覺。
以為報復成功,便能扳回一局。
卻不知,從他決定對季行簡下手的那一刻起,便已經一步步,踏入了祁夜闌為他布好的死局。
後宮之中,貴妃得知兒子的動作,又是心驚又是無奈。
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憔悴的面容,指尖緊緊攥住絲帕。
“糊塗……真是糊塗……”貴妃低聲嘆息,眸中滿是憂慮,“禁足之中還敢暗中動手,這不是主動送把柄給祁夜闌嗎?”
身邊宮女低聲道:“娘娘,殿下也是咽不下這口氣……”
“氣?”貴妃冷笑一聲,眼中滿是疲憊與狠戾,“在這宮裡,氣最不值錢。祁夜闌那等豺狼心性的人,會白白讓我們報復?他這是在故意引殊同犯錯啊!”
她太瞭解祁夜闌。看似溫和,心比誰都冷,手比誰都狠。
當年母妃早逝,在宮中步步維艱,卻能一路走到今天,不動聲色便剪除她的羽翼,打壓三皇子的氣焰——這般人物,豈是輕易能招惹的?
“快去,攔住殊同!”貴妃猛地起身,語氣急切,“讓他立刻停手,不可再動季行簡,不可再招惹祁夜闌!”
“晚了。”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貴妃的心腹太監臉色慘白地衝入殿內,跪地顫聲道:
“娘娘,來不及了!殿下的人,已經對季行簡的族人動手了!”
貴妃渾身一僵,踉蹌後退一步,跌坐在椅上。
她望著頭頂華麗的宮燈,眼中一片絕望。
“完了……”
“殊同這一動手,我們母子,徹底完了。”
而遠在四王府的祁夜闌,像是聽到了她的嘆息一般,緩緩睜開眼,墨色眸底,野心與殺機同時翻湧。
他抬手,輕輕一揮。
無形的大網,已然收緊。
“祁殊同,”他低聲輕語,笑意冰冷,“你母妃說得沒錯——”
“你們,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