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四王府的書房內,季行簡正立在祁夜闌面前,躬身請罪:“王爺,下官無能,竟讓慈寧宮查了底,連與沈家的牽扯都露了,還引得貴妃那邊起了疑心。”
祁夜闌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珏,墨眸裡無半分波瀾:“無妨,本就沒打算藏太久。沈家的那點舊情,本就是用來做幌子的,如今露了,倒省了本王再費心思鋪墊。”
季行簡抬眸,面露疑惑:“王爺的意思是?”
“貴妃性子急,太后心思深,祁玥瑤又夠敏銳,三方都盯著你,這局才有意思。”祁夜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指尖輕叩玉珏,“你與沈家的牽扯露了,貴妃必會猜忌你,甚至猜忌沈相,她越急,越容易出錯。而太后那邊,既把你的底細遞了些給貴妃,便是想坐山觀虎鬥,借貴妃的手試探本王。至於祁玥瑤……”
他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玩味:“這丫頭借慈寧宮的眼點了你,倒是聰明,只是她怕是沒想到,本王本就打算借你這根線,把貴妃、太后都扯進來。”
季行簡躬身道:“下官明白,那下官接下來該如何做?是繼續與貴妃那邊虛與委蛇,還是……”
“照常。”祁夜闌淡淡道,“該往貴妃孃家遞的話遞到,該來王府來王府,不必刻意避嫌,也不必過分親近。貴人那邊,你傳個話,聖寵要守著,但別太張揚,別被貴妃抓了把柄,只需偶爾在御前提幾句吏部的事,點到即止。”
“下官遵令。”季行簡應聲退下,書房內只剩祁夜闌一人,他抬眸望向窗外的流雲,指尖摩挲著玉珏上的紋路,祁殊同庸碌,蕙貴妃短視,太后雖深謀,卻終究偏護著祁玥瑤,這宮闈裡的棋局,缺的從來都不是棋子,而是執棋的人。
慈寧宮的暖閣內,祁玥瑤正陪著太后描紅,聽聞嬤嬤回稟說貴妃那邊果然動了,加派人手盯著季行簡和孟氏,還遣人去了孃家打探,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淡涼的笑:“果然沉不住氣,一點風吹草動,就亂了陣腳。”
祁玥瑤執筆的手微頓,硃砂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點紅,她輕聲道:“貴妃娘娘怕是真的疑心季行簡了,只是這般大動干戈,倒怕是打草驚蛇。”
“她要的本就不是藏著掖著,而是想逼著季行簡表忠心。”太后放下狼毫,抬手拭了拭指尖的墨漬,“只是她忘了,季行簡既敢左右逢源,便不會輕易歸心。如今她這般逼問,反倒會把季行簡往祁夜闌那邊推。”
祁玥瑤垂眸,心底瞭然。太后這一手,看似是借貴妃的手試探,實則是在逼季行簡選邊站,而無論季行簡選哪一邊,對太后而言,都是有利的——選貴妃,便少了個祁夜闌的助力;選祁夜闌,便讓貴妃與祁夜闌的矛盾更深,太后只需坐收漁利。
“皇奶奶看得通透。”祁玥瑤輕聲道,將描好的紅帖放在一旁,“只是四哥那邊,倒似是半點不慌,季主事依舊如常出入王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他本就不是會慌的人。”太后的目光落向窗外,眸底帶著幾分複雜,“這孩子,自小就藏得深,當年他母妃去後,他便更是把心思藏得嚴嚴實實,誰也看不透。如今他這般沉得住氣,要麼是早有準備,要麼,便是這季行簡,本就是他丟擲來的餌。”
祁玥瑤心頭一震,餌?若是如此,那四哥的心思,便比她想的還要深。她不過是想借太后的眼探探四哥的底,卻沒想到,竟可能掉進了四哥布的局裡。
太后似是察覺到她的心思,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你也別多想,即便他布了局,你這無意間的一推,也攪亂了他的節奏。這宮牆裡的事,本就是互相試探,互相算計,誰也不是真正的局外人。你只需守好自己的分寸,借勢而為,便不會吃虧。”
祁玥瑤點點頭,唇角噙著軟笑,心底卻越發清明。她原以為自己是執棋人,可如今看來,她不過是這局中的一顆棋子,與季行簡,與孟氏,與祁殊同,皆是如此。
幾日後,御前便出了件小事。孟氏在御花園侍駕時,不慎打翻了御茶,滾燙的茶水濺到了貴妃的裙襬上。貴妃本就憋著氣,當即便沉了臉,欲治孟氏的罪,卻被皇上攔了下來,只淡淡道:“不過是無心之失,何必苛責。”
皇上的維護,讓貴妃更是怒不可遏,卻又不敢在御前發作,只能恨恨作罷。而這件事,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早已暗流湧動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有人說,孟氏是仗著聖寵故意挑釁貴妃;也有人說,是貴妃故意刁難孟氏,反被皇上護著,落了臉面;更有人說,這是祁夜闌故意讓孟氏這麼做,意在敲打貴妃。
各種流言蜚語,在宮闈中悄然蔓延。而祁殊同在聽聞此事後,卻獨自立在書房內,望著窗外的月色,沉默了許久。他想起母妃的叮囑,想起季行簡與沈家的牽扯,想起祁夜闌那深不可測的眼眸,指尖再次悄然收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斃了。這宮闈中的暗潮,早已將他捲入其中,若是再不爭上一爭,終究只會成為別人的墊腳石。
而祁玥瑤在聽聞御花園的事時,正坐在窗前繡帕子,聽聞後,只是淡淡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流雲,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孟氏這一鬧,看似是無意,實則是有意。要麼是季行簡的吩咐,要麼是祁夜闌的授意,目的便是挑明貴妃與孟氏的矛盾,讓這局棋,走得更急一些。
而太后那邊,在聽聞此事後,只是淡淡對嬤嬤道:“繼續看著,別插手。”
一句話,便定了慈寧宮的態度——坐山觀虎鬥,靜待時機。
四王府的書房內,祁夜闌聽著踏霧的回稟,唇角的笑意漸濃:“貴妃這口氣,怕是再也咽不下去了。”
踏霧躬身道:“主子,貴妃那邊已經開始暗中聯絡朝臣,似是想借朝臣的口,參季主事一本,說他舉薦非人,擾亂宮闈。”
“讓她去。”祁夜闌淡淡道,“季行簡那點底細,本就不是秘密,她想參,便讓她參。”
踏霧道:“那屬下是否需要幫季主事一把?”
“不必。”祁夜闌搖頭,“讓他自己應對,他既想左右逢源,便該受得住這份試探。若是連貴妃的猜忌都躲不過,也不配留在局中。”
踏霧垂首應下,再不多言。
殿外夜風穿廊而過,捲起案上素箋一角,祁夜闌伸手按住,指腹摩挲著紙上淡淡的墨痕,眸中笑意早已斂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寂。
“季行簡若真能扛過這一關,才算得上是本王可用的人。”他輕聲自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扛不過……便棄了。”
棋子無用,留著,只會礙了落子的手。
不多時,又有暗衛悄無聲息地跪於案前,聲音壓得極低:“殿下,貴妃與祁殊同那邊,已私下聯絡了三位御史,明日早朝便會聯名上奏,直指季主事舉薦失察、攪亂內廷,罪名樁樁件件,皆是置人於死地的狠手。”
祁夜闌眸色微沉,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桌沿,節奏緩慢,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急了。”祁夜闌薄唇輕啟,淡淡吐出二字,“母子倆到底還是沉不住氣。”
踏霧躬身問道:“三皇子一向依仗母妃勢力在朝中培植黨羽,此次借季主事發難,實則是想清理朝中不肯依附於他們的官員,主子,我們當真要坐視不管?”
“管?為何要管。”祁夜闌抬手拿起一枚白玉棋子,指尖輕輕轉動,目光冷冽如冰,“他們想鬧,便讓他們鬧得越大越好。季行簡想左右逢源,既想討好本王,又想在貴妃面前留一線,如今正好,讓他嚐嚐兩面受壓的滋味。能活下來,是他本事;活不下來,便是他命該如此。”
踏霧垂首應道:“屬下明白。”
祁夜闌抬眸,再次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墨色瞳孔裡,再無半分溫度,只有滔天野心在無聲翻湧。
這深宮朝堂,從來都是你死我活的獵場。貴妃以為除去一個季行簡,便能掃清障礙,助祁殊同穩紮穩打、近登大位?未免太過天真。
她以為自己是執棋人,卻不知,從季行簡入仕,到被她猜忌,再到如今鋌而走險勾結朝臣發難,每一步,都早已落在他祁夜闌的算計之中。
她不過是他推上前臺,用來攪亂朝局的一把刀。
而祁殊同那點淺薄的野心,更是不值一提。
“傳令下去。”祁夜闌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命所有人按兵不動,不許給季行簡遞一句訊息,也不許阻攔貴妃與七皇子的任何動作。”
“另外——”他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狠厲,“將貴妃私見朝臣、三皇子暗中收買禁軍偏將的證據,悄悄遞一份到皇上的御案前,不必留名,點到即止。”
皇上最恨後宮干政,更恨皇子結黨。
只需輕輕一推,貴妃與祁殊同便會自掘墳墓。
踏霧重重叩首:“屬下遵令!”
暗衛退去,書房重歸寂靜。
祁夜闌將手中白玉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之上,清脆一聲,落子定局。
棋盤之上,黑白交錯,殺機暗藏。
有人氣急敗壞,有人惶惶不安,有人苦苦掙扎。
而他祁夜闌,獨坐局中,冷眼旁觀,將一切盡收眼底。
宮闈無情,人心叵測,這天下棋局,從來都不是誰嗓門大、誰下手狠,誰便能贏。
真正的贏家,永遠是那個藏在暗處,靜待鷸蚌相爭,最後坐收漁翁之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