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為何沒有立刻回來?”祁夜闌問道。
“兩具屍首換了邊塞最重要的兩座城池,他或許並不想我回來呢!”祁玥瑤淡淡的說著。
“胡言亂語!膽子越發大了,此類的胡話不許再說!”祁夜闌面色凝重佯裝訓斥她。“我們既姓祁,便都有為東啟效忠之責,不管父皇作何選擇都不是我們這些做兒臣的能評判的了的!你突然出現在迴鑾宴上,父皇也沒辦法為你證明此身,只能委屈你了。長安,在北境到底發生了何事?這一年又在何處落腳?”
“不過是我命大僥倖逃過一劫,被一位北境商人救下才得以存活,待我醒來之後便聽說北境獻上城池,長安便沒法回來了,痊癒後才回東啟,在寺廟為阿姐誦經,不成想遇到了皇奶奶。”祁玥瑤在太后面前也是這幅說辭。
“平安回來便好。有位故人也可安心了!”祁夜闌看向門口方向。
祁玥瑤順著他的方向看去。
“奶孃!”祁玥瑤再也忍不住,朝奶孃跑去。
她回宮便打聽了奶孃的情況,只說是皇上念其女兒的忠心允其出宮養老。
撲通一聲,奶孃跪地叩首道:“公主!老奴慚愧,江蘺沒能護住公主,讓公主遭此大劫,求公主賜死老奴!”
祁玥瑤被這突如其來的叩首嚇到了,錯的怎麼會是江蘺呢!她扶起奶孃道:“奶孃,你與江蘺何罪之有?是我沒有護好江蘺,該說慚愧的是我。”
兩人都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中,完全忘了書房中的另一人。
祁夜闌上前打斷:“以長安現在身份不能帶她回宮,她跟在晚照身邊在我府中最為合適。”
“那便多謝四哥,四哥放心,在宮中我自有分寸。”人心如淵,她不能完全的信任任何人,現在兩人各有弱點被對方拿捏自然都能相安無事。
祁夜闌拍了拍她的肩:“晚照已經在北苑等你多時了,你們姐妹二人今日好好敘敘舊。”
祁玥瑤頷首隨著侍從來到北苑。
“晚照!”
“長安!”
兩聲呼喚撞在一處。
落晚照快步奔至近前,眼眶早已紅透。“幸好……你還活著。”聲音微微發顫,“這一年,我每每夢到北境那場大火,烈焰裹著濃煙,我喊著你的名字卻無人……”
祁玥瑤望著她眼底的牽掛,心頭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往事不提也罷,都過去了。”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鬢邊的白玉簪上,語氣添了幾分戲謔,“倒是我,該改口叫你嫂嫂了。快說說,怎麼就如願以償嫁給四哥了?”
落晚照臉頰騰地染紅,嗔了她一眼,眼底卻滿是笑意:“哪是甚麼如願以償,不過是造化弄人。”她垂眸理了理裙襬,緩緩道來,“你出事後不久,三皇子為了討好父皇,獻上了一位善彈《長相思》的琴妓,父皇龍顏大悅,問他想要甚麼賞賜。他便藉機說,與我情誼不深,恐誤了彼此,求父皇恩准解除婚約,讓我另尋良人。”
“父皇既已親口應允封賞,自然不好反悔,便準了他的請求。”落晚照說著眼底滿是柔情,“夜闌那時恰好在旁,見我無措,又怕三皇子的舉動寒了朝臣之心,便在父皇面前求了情,說願娶我。父皇又憐我境遇,便下了旨,準我與沈白薇一同入府。世人皆重正妃之位,可我所求從來不是鳳冠霞帔、執掌中饋。”她抬眸語氣真摯而堅定,“能在君之側,見君展眉,便足矣。”
祁玥瑤唇角漾開淺笑:“如此說來,倒是要多謝三哥的‘成全’,讓嫂嫂得償所願,覓得良人。”
落晚照輕輕捶了她一下,笑道:“就你嘴甜。如今你回來了,我們能團聚,才是我最大的幸事。”
祁玥瑤看著眼前的落晚照,或許不記得前塵才能令她這般純粹安穩。祁玥瑤望著落晚照眼底毫無陰霾的笑意,心頭悄然掠過一絲悵然,果然痛苦只留給記得的人。
自贈琴一事後皇奶奶似是對她有所戒備,有意無意之間便試探她對寧貴人的態度。
“寧貴人雖未選那把琴,可終究是三皇子進獻之人,你覺得,她品性如何?”太后執起茶盞,指尖摩挲著青瓷盞沿,目光卻似有若無地落在祁玥瑤身上,帶著幾分探詢。
祁玥瑤垂眸,語氣平和無波:“回皇奶奶,兒臣與她僅幾面之緣,不敢輕斷品性。”她抬眸時,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但那日宮宴,她並未遂三哥之願當眾獻藝張揚,可見是個懂分寸、避嫌隙的。至於其他,終究需時日觀察,兒臣不敢妄評。”
太后飲了口茶,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在審視真假:“你說得是。宮裡人多眼雜,殊同行事素來跳脫,你剛回來,更要與這些牽扯保持距離,置身事外方能平安順遂。”
“謹記皇奶奶教誨。兒臣定會守好本分,不設黨爭,安穩度日。”祁玥瑤屈膝應道,心中卻明鏡似的,太后的戒備,從來不是針對寧貴人,而是怕她歸來後捲入皇子紛爭,更怕她對城池之事心存怨懟,再生波瀾。
“再有月餘便是夏至節,屆時祭祀祖先我會給你討個身份,到底是皇家血脈總要歸宗的。”
祁玥瑤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動容,屈膝叩首:“謝皇奶奶恩典。”
祁玥瑤踏著暮色回到偏殿,她遣退了宮人,獨坐在窗邊,望著簷角垂落的銅鈴發呆。
太后那句“皇家血脈總要歸宗”聽著暖意融融,可她比誰都清楚,這“身份”從來不是恩賜,而是枷鎖。夏至節的祭祀萬眾矚目,給了她名分,便是將她架在了明面上,成了各方勢力窺探的靶子。
“不設黨爭,安穩度日……”她低聲重複著對太后的承諾,眼底卻閃過一絲銳利。安穩,從不是一味退讓就能換來的。
夏至剛過,歸宗大典辦得低調卻不失體面,祁玥瑤重獲公主名分,往來祁夜闌府邸也多了幾分名正言順。
這日她帶了宮裡新制的冰酪特意來尋落晚照消暑閒話,卻聽聞晚照隨沈白薇一同去別院查驗蠶絲,傍晚才能回府。
她遣散隨行宮人,獨自閒步至西跨院。院中空寂,唯有風吹青竹的簌簌聲。剛要轉身離開,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道黑影如輕煙般掠過簷角,那身形挺拔利落,步履輕盈得幾近無聲,可她還是認出了那人。
祁玥瑤不僅心頭一緊,不及細想,便揚著嗓子高聲笑道:“四哥這院子的青竹,倒比宮裡的更有風骨,看著便覺暑氣散了不少!”她一邊喊,一邊故意提著裙襬,讓繡鞋踩過青石板發出輕響,一步一步走向書房。
推門而入時,不言正俯身勾著書案底的雲紋暗釦,密室石門已裂開一道窄縫,潮溼的墨香混著塵土氣息撲面而來。他聞聲抬眸,眼底掠過錯愕。顯然沒料到會在此處撞見她。
“原來是隻偷涼的野貓,嚇我一跳!”祁玥瑤再次拔高聲調,快步走到書案前,隨手抽出一本兵書,不著痕跡地擋住機關,又故作失手,碰倒了案上的青瓷茶盞。脆響落地,她彎腰拾碎片時,指尖飛快碰了碰不言手背,氣若游絲:“速退,我周旋。”
恰在此時,院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辨,正是祁夜闌。
他推門而入,正看見祁玥瑤蹲在地上,纖細的指尖捏著瓷片,一道紅痕赫然在目,滲著細密的血珠。不言早已翻窗離去,密室的縫隙也被悄然掩好。
“怎這般莽撞?”祁夜闌扶她起身,目光掃過書案,語氣平和。“這茶盞是江南貢品,碎了可惜。”
“都怪暑氣燻得昏頭。”祁玥瑤巧笑嫣然,不著痕跡地挪步擋在書案前,“四哥莫怪,改日我取一對更好的來賠四哥。”
祁夜闌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在審視,又似只是尋常打量,隨即淡淡道:“無妨。晚照傍晚才回,你若悶,便去荷池瞧瞧,荷花正盛。”
兩人並肩出了西跨院,熱風捲著竹香撲面而來,祁玥瑤悄然攥緊指尖,那道紅痕隱隱作痛。細想之下,不禁後背竟沁出一層薄汗。祁夜闌藏著密室,又被不言緊盯,絕非置身事外之人。
一念及此,她猛地想起奶孃。奶孃如今留在祁府,跟著落晚照起居,看似安穩,可若祁夜闌當真與昶府有關,那便成了置身虎xue的人質。
祁玥瑤定了定神,臉上斂起所有心緒,轉頭看向身側的祁夜闌,語氣帶著幾分嬌憨的懇切:“四哥,方才見著奶孃,我這心裡頭便一直髮酸。從前在宮裡,她夜夜守著我讀書,冷了暖手爐,餓了備點心,如今雖能時時相見,到底隔著府牆,總覺得不踏實。”
她垂眸,指尖輕輕絞著裙襬,聲音低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我如今雖是歸了宗,可在宮裡孤身一人,夜裡總睡不安穩。四哥能不能通融通融,讓奶孃隨我回宮?我向皇奶奶請旨,保她在宮裡安穩度日。”
祁夜闌腳步微頓,側眸看她,目光深邃難辨,半晌才緩緩開口:“你剛回宮,太后對你尚有戒備,此時貿然請旨,怕是會落人口實,說你恃寵而驕,連府中之人都要隨意調動。”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勸誡還是推諉,“她留在府中,有晚照照拂,我也會多有留意,斷不會讓她出事。”
祁玥瑤心頭一沉,知道他是不願鬆口。她卻不肯罷休,抬眸時眼底已凝了一層薄紅,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四哥,我並非恃寵而驕,只是這世上,奶孃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她話未說完,便落下淚來,抬手胡亂擦了擦,模樣可憐又倔強:“北境那場大火,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祁夜闌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終究是鬆了口:“此事容我想想,你先去荷池散心,晚些我給你答覆。”
祁玥瑤知道,這已是他最大的讓步。她連忙收了淚,屈膝行禮:“多謝四哥。”
看著祁夜闌轉身離去的背影,她眼底的淚光瞬間褪去,只剩一片冷冽。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祁夜闌這般謹慎之人,定然不會輕易讓奶孃離開他的掌控。
晚風漸起,吹皺了荷池的碧水,荷葉搖曳間,遮住了她眼底翻湧的算計與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