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歲除已過,外來使臣紛紛歸巢,唯留墨崢和蕭颯共賞上元盛景。
離上元節不到兩日,祁玥瑤還沒有查到墨崢二人的來意。
其實不是查不到,是根本無法去查,事關重大,不能假手於人,自己又被這蕭颯盯的死死地,無從下手。
這不,祁玥瑤逛個御花園也能碰到他。
“蕭小侯爺,前日三哥府邸設宴是沒邀請你還是你沒見到晚照!怎麼還是陰魂不散!”
“公主說笑,本侯興致使然無意逛到此園,怎麼就成了陰魂了呢!”
祁玥瑤不在理他,轉頭自顧自的走著。
或許是這條路走了千萬遍,明明沒想這,可偏偏走到了這。
近日來的幾場雨水,打的紅梅敗落不堪,沒了冬雪的映襯,竟生出幾分淒涼。
祁玥瑤自歲除夜後便沒再來過,見此景不免傷感。
蕭颯倚靠在牆邊,看著祁玥瑤這副落寞樣,他不懂,這東啟城中王侯郡主們口中的風雅都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宮牆裡,如何好賞?倒不如他塢城肆意快哉!
譬如前日的茶宴,落晚照也如此時的祁玥瑤一般模樣。
“公主知道這紅梅是從塢城遷來的嗎?”
祁玥瑤沒答他,也不關心。
他自顧說著:“塢城不止有傲雪的紅梅,更有春日滿樹的楝花,夏日塘裡搖曳的荷,秋日隨風擺動的荻花,哪裡不比這深宮牆裡的好賞些?”
他也不知為何,脫口而出了這些不合時宜的話,不該說的。
“小侯爺說甚麼,本公主沒聽到?”祁玥瑤裝作沒聽到,這蕭颯果然是在塢城山水間放肆慣了,甚麼話都敢說。
蕭颯自是知道這話哪能在重複一遍。
祁玥瑤聽腳步聲靠近,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大氅朝她遞來,估計是剛剛江籬拿來的。
祁玥瑤接過大氅又看向他,似是在問剛剛的問題。
“我說,這深宮紅梅也別有一番風味。”他笑道。
“那小侯爺便好好賞梅吧!”祁玥瑤披好大氅就離開了紅梅苑。
江籬在苑外候著,見她出來,遞過去一個暖爐道:“公主,剛剛皇上差人到長安殿尋你,阿孃說你和小侯爺在御花園,李公公讓我晚些再來送大氅和暖爐,便耽擱了。”
“沒事。”祁玥瑤不用聽她解釋也知道,除了皇上吩咐,誰還敢。“還有說其他的嗎?有沒有留蕭颯?”
“沒有,但是…吩咐小廚房讓備蕭小侯爺的晚膳。”
“嗯,知道了。”祁玥瑤是有些納悶的,按理說,演武場那件事,明明墨崢風頭更盛,怎麼還是入眼了蕭颯,不過她也無所謂,誰都一樣的。
祁玥瑤坐在桌前看著桌上佈滿的菜,忍不住問道:“怎麼?這蕭小侯爺是想本公主親自去請不成?”
旁邊的小太監聽此話撲通跪了下來,這邊公主他得罪不起,那邊小侯爺他也不敢不從,這差事怎就這麼難。
“公主恕罪,奴才這就再去紅梅苑看看。”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聲音。
“公主恕罪,與他們無關,是本侯賞梅一時竟然忘了時辰。”
天都黑成這樣了,掌燈賞梅他也是獨一份,忍不住排擠他:“看來還是東啟城的紅梅好賞些!”又想到還有求於他,祁玥瑤連忙又找補了句:“小廚房做的幾個塢城小食,小侯爺嚐嚐如何。”
蕭颯坐下看著桌上的白水魚羊肉醬鴨,這哪是小食,如此大費周章,只能讓他想到一句話,無事獻殷勤。
祁玥瑤夾起一塊魚肉放到蕭颯盤裡,也不管他此刻如何想,既然已經在一條船上了,最好的辦法就是同舟共濟。
祁玥瑤屏退眾人,端起桌上斟好的酒,說道:“我需要蕭小侯爺的幫助!”
蕭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這公主還真是能屈能伸。端起酒杯道:“吳越同舟。”
祁玥瑤:“遇風,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與蕭颯達成共識後,兩人就不得不上演一出郎情妾意的戲碼。
“外面風大,快回吧,不必送了。明日一早我來接你。”
“好。”
門外眾人看著現在二人的模樣,不過一頓飯的時間,怎麼就變得如此快。
祁玥瑤坐在梳妝鏡前,看江籬那滿腹疑問的表情,道:“有話就說。”
“奴婢只是不明白,公主為何與蕭小侯爺?”傳言,這蕭小侯爺府中鶯鶯燕燕數不勝數,如何配得上公主。
“因為,我想去塢城看看紅梅。”祁玥瑤答。
江籬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雖說小侯爺家財萬貫,可若成了公主的夫婿,自然是要在東啟城內立府的,怎麼會讓公主去塢城呢?
祁玥瑤看著鏡中的自己,在這深宮裡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了。
甚麼白雪紅梅,從來都是不她最喜歡的。
至於為甚麼要和蕭颯合作,唯一的原因就是,是誰都一樣了,無所謂和誰合作,無所謂會去哪裡。
和昨日說好的一樣,蕭颯一早便來接祁玥瑤出了宮門。
馬車上,蕭颯問道:“不知公主要去哪裡?本侯送你?”
“昨日小侯爺應該聽明白了,合作第一條,不得過問雙方任何私事。”祁玥瑤掀起簾子看著外面的鋪子。
“行!白紙黑字都畫押了,如何不明白,酉時三刻東樓見!”
“停車吧!”
祁玥瑤沿路返回找到剛剛經過的成衣鋪,換了身簡單點的行頭便開始在街上逛了起來。
時間還早,況且這小侯爺她可信不過,保不準跟個小尾巴甚麼的。至於約定好的酉時三刻,她可是會迷路的。
雖說還是白日,可街上點花燈的也不少,上元節好不熱鬧。
祁玥瑤朝著最熱鬧的一條街走去,確定身後沒有小尾巴後,才轉頭往東清街去。
“姑娘,要甚麼小食?”一個店小二看著祁玥瑤問。
“先上壺好茶。”
“得嘞!您這邊請!”
祁玥瑤找了一個正對著門的一個桌子,正好能看到對面客棧的一舉一動。
皇天不負有心人,喝完了三壺茶的祁玥瑤終於等到了。
墨崢和不言二人出了客棧。
跟蹤,她肯定不行,萬一被發現,前功盡棄。
祁玥瑤等他們走遠後,朝對面客棧去。
這麼多房,他倆住哪間?!
“小二,剛剛一黑一白的那二人住哪間?”祁玥瑤說著朝小二丟過去一錠銀子。
店小二接過銀子,這意外之財他倒是很想要,可這人來者不善啊!
祁玥瑤見他不為所動,眼一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嚎了起來:“小二大哥!你是不知道,我與夫君剛剛成婚,他…他…他居然跑到外面與其他男人……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不是…這位夫人,你別哭啊,凡事要往好處想,你找的那兩人他們確實是兩間房。”
“甚麼!兩間房?能否帶我看看?”祁玥瑤收起哭臉,拿出荷包往他手裡塞。
店小二掂了掂荷包二話不說的為祁玥瑤帶路。
祁玥瑤拿到房門鑰匙,進屋偷偷把窗戶栓開啟後,就把鑰匙還給了店小二。
“多謝小二大哥!還請小二大哥一定要保密,我夫君若是知道了我……”
有錢能使鬼推磨,小二樂呵呵的應下,帶著笑臉送走了祁玥瑤。
祁玥瑤回到對面的茶館,又換了身行頭,粘上鬍子,直奔對面客棧二樓。
小時候翻窗給四哥送東西這事她可沒少幹,可謂是得心應手。
祁玥瑤儘量小心翼翼的,以免他們二人回來後發現甚麼。
可這房裡格外乾淨,沒絲毫有用的線索,正當祁玥瑤準備開窗離開時,外面響起腳步聲。
情急之下,祁玥瑤只能躲到衣櫃裡。
只聽外面有兩人說話的聲音,好一會兒話音消失,又傳出一陣嘈雜,還有水聲。
不會吧!不會是要泡澡吧!這大冷天!
衣櫃本就擁擠,祁玥瑤窩在裡面可謂百爪撓心。
失算啊失算,就不該喝這麼多茶!
“咚!”呀!我的腦袋!
“誰!滾出來!”
祁玥瑤從衣櫃裡爬出來,滿臉鬱結。
不言驚的已經忘記自己還在赤著泡澡“公主?!公主為何在這?你的頭……”
“你為甚麼大冷天要在客棧泡澡!”
不言這才想來,抓起邊上的衣服往桶裡一蓋,說著:“奴才該死!”
“確實該死!”祁玥瑤何時如此狼狽過。
衣架上的衣物被拿走,一塊墨玉掛在衣架上一晃一晃的。
就這麼晃進了祁玥瑤眼裡。
祁玥瑤大步上前抓住墨玉盯著他質問:“你從哪弄來的這塊墨玉!”
“奴才撿的。”
“何時撿的?在哪撿的?如何撿的?細說。”祁玥瑤攥緊了墨玉步步逼問。
“公主能否允許奴才穿上衣物。”
祁玥瑤點點頭背過身,摩擦著手中的墨玉,昶府的傳家之物,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塊了。
當年昶府被滅門,她找了許久都未見。
祁玥瑤等了片刻,直到那邊沒有動靜,長舒一口氣道:“說吧!昶府的傳家之物為何在你身上。”
不言跪在地上開口:“昶府被滅門當晚,奴才在。”
“你不許跪!站起來!”
不言愣了一下,看到前方桌上的銅鏡後,站了起來繼續道:“當晚,一群黑衣人不由分說闖入昶府,見人便殺,府內血氣沖天,奴才……”
“你不許…不許再自稱奴才。”祁玥瑤看到銅鏡裡他的眼神,盡是淡然,像是再說一件不痛不癢的小事。
“奴才就是奴才,怎能……”
不言話還沒說完,祁玥瑤放下手中的墨玉出了房間,她不想,也不敢在聽下去了。
這無疑是讓他把那些傷疤在揭開,該有多痛她不敢想。
唯一最好的方法只有逃。
祁玥瑤失神般在街上游蕩,當找了那麼多年的墨玉突然出現時,她卻一時無法接受。
他把自己藏的很好,藏起了所有的銳氣與凌厲,沒了絲毫的放肆與輕狂。
這麼多年,百般隱藏的日子…或許他一點都不好。
銅鏡裡他後背的那個傷疤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看起來反而更加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