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索性晚照並沒有大礙,是因風寒而致的暈倒。
可祁玥瑤還是不放心,準備第二天一早帶著御醫去落府探望,卻被東啟帝駁了回來,理由是讓她陪同難得入宮的蕭小侯爺遊玩。
祁玥瑤自然滿臉不情願,可為了早些去落府也應了下來。
所謂仇敵見面分外眼紅,兩人雖算不上仇敵,可先前東樓街前的不愉快兩人都記得清清楚楚。
“宮中一日遊倒是有勞長安公主了!”蕭颯知道她不樂意,反而故意應東啟帝的邀請。
祁玥瑤見他並沒有挑破東樓街前黑馬踏人的事,也摸不清他到底認沒認出來自己,敷衍應道:“應該的,應該的。”
沒想到出了殿門他便從上到下的打量著祁玥瑤,點頭咂嘴道:“公主的女裝可比男裝美的多。”
祁玥瑤見他如此輕佻放肆,氣不打一出來,伸手比出挖眼的姿勢說:“在看,在看把你眼睛挖出來!”
想讓她帶他遊皇宮,剛剛還有可能,現在,沒門!
蕭颯見祁玥瑤氣走了,反倒笑了起來,他也不著急,慢悠悠的在祁玥瑤後面跟著。
祁玥瑤回到自己宮殿內,喊著江籬去叫御醫,至於蕭小侯爺,宮中一日遊他自己且去吧。
雖說沒有得到東啟帝的准許,可長安公主的令牌出示又有誰敢阻攔,祁玥瑤順利出宮去往落府。
蕭颯盯著看漸漸遠去的馬車,不急不躁的朝著東寧殿走去。
祁玥瑤此去落府才瞭解到,落晚照與自己的四哥之間竟已經互贈信物,許了終生。
那忘世居的前身便是落晚照贈與祁夜闌的茶樓,可一朝聖旨如破天斧一般生生劈開二人。
躺在床上的落晚照雙眼紅腫,面色蒼白,她喃喃道:“如今白玉簪歸還,茶樓也已轉賣,我們二人之間甚麼也不剩了。可是長安,我的心好疼啊,真的疼。”
祁玥瑤上前摟住她想要安慰,可她也哽咽難言,如何開口!在東啟城,人人都如棋盤上的黑白子,放在哪個位置只有下棋的人知道。
或許有一天,她也會像四哥一般,如棋,不由己。
祁玥瑤更是沒想到因她此次貿然前去落府探望,讓落晚照此刻的處境雪上加霜。
祁玥瑤從落府回宮後就被傳到了東寧殿。還未進入殿內便聽到東啟帝的爽朗笑聲傳來:“不愧是蕭侯之子,好!哈哈…好!”
祁玥瑤對蕭颯的態度下滑嚴重,不過短短兩日,他已經在這宮中如魚得水了。
進入殿內,祁玥瑤福身請安而後瞄向棋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受她四哥影響,她對博弈也略懂,這盤棋下的確實妙,不失風骨又不留痕跡,難怪哄的父皇連連稱讚。
“么兒,快來看看這盤棋,父皇可謂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東啟帝招這手讓祁玥瑤過去。
祁玥瑤哪有心情管甚麼對手不對手,上前掃了一眼道:“果真是好棋局!不知父皇傳喚長安所為何事?”
東啟帝這才收起笑,掃了眼已經起身站到一旁的蕭颯道:“朕記得落家那小女郎身子骨是弱了些,現下好些了嗎?”
“回父皇,醫師說晚照是風寒侵體導致,已給了藥方,修養半月便可無事。”祁玥瑤小心回覆著,怕東啟帝看出甚麼。
“半月餘便是歲除日,屆時北境西蜀賓客皆至共慶歲除,便讓她也一同進宮,藉著歲除去去身上的病氣,小女郎身子骨太過嬌弱可不行,當如么兒一般活蹦亂跳才是。”
“長安替晚照謝過父皇!”
蕭颯看著眼前的父女二人思緒已早早飄遠,他只願自己的計劃順利進行。
*
歲除日是每年的最後一天,是邁向新年的最後一日,也是東啟國最為重要的一個節日,當日,鄰國齊聚,百官朝賀,萬民同慶。
樂聲響起,皇帝陪伴著太后入座,惠貴妃緊隨其後,待眾妃入座後,宴會正式開始。
右邊席位,坐在前排的是長安公主和祁殊同。次排以祁夜闌為首後面都是外姓侯爺和郡主。左邊席位皆是鄰國外使及朝內眾臣。
此時殿內鳴鐘擊磬,樂聲悠揚,歌舞昇平,拂袖飄揚,席間籌光交錯,言語歡暢,看起來倒也其樂融融。
祁玥瑤及其無聊,瞄著離自己位置略遠的落晚照,她依舊心緒不寧。繼而轉過頭去看祁夜闌,沒想到自己這四哥絲毫沒被影響,倒是一旁的蕭颯看著落晚照有些出神。
蕭颯覺察到祁玥瑤的目光後,轉而盯向祁玥瑤無比自若。祁玥瑤見他微微張口好似說了句甚麼,奈何被殿內嘈雜的樂聲蓋過。
又見他拂衣起身準備往宴席中間走去。
這時東啟帝微微抬手,樂聲舞曲隨即停下,側方的內侍不知從哪拿出了一道早已備好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滋聞御史大夫落文元之女落晚照,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太后與朕躬聞之甚悅。今殊王年已弱冠,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值落晚照待宇閨中,與殊王堪稱天設地造,為成佳人之美,特將落晚照許配殊王為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
佈告中外,鹹使聞之。
欽此。”
不止僵在場上的蕭颯,任誰都沒有想到此道聖旨為何在此時落地。
落文員反應過來後攜落晚照上前領旨謝恩。
蕭颯看著這一幕眼裡都是不敢置信,他只差一步,他到底錯在了何處。
隨著聖旨賜婚結束,殿內的眾人都各懷鬼胎,萬官齊思聖意何為?
兩位皇子的賜婚使得朝中局勢分裂更甚。擁立祁殊同一黨的沈相,女兒被指給了祁夜闌,而祁殊同的王妃竟然是不擁立任何一方的落御史之女。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東啟帝在平衡朝中局勢。
宴會過半,暮色漸晚,東啟帝攜眾人前往御樓為萬民賜福。
天空中飄著的萬千福燈,不遠處綻放的火樹銀花,眼下接受賜福的萬民百姓無一不在彰顯東啟國之繁盛。
整個皇宮都被橘黃色的宮燈映照著,看起來暖洋洋的,一切都顯得如此祥和,這等場面會讓人忘了這是寒冷的冬夜和冰冷的宮牆。
祁玥瑤站在御樓上望著眼下萬民,始終沒有找到落晚照的身影。可她注意到一雙凌厲的雙眸。
那雙眼睛似黑夜裡的鷹直勾勾的盯著東啟帝,眾人歡騰接福,唯獨他靜止獨立。似是這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下雪了!下雪啦!”
瑞雪兆豐年,歲除日降雪,引得眾人雀躍,連連叩拜稱吉!
小朵小朵的雪花,一片一片的飄落。
祁玥瑤伸手,雪花落在手掌心上,看上去是透明的,可就一瞬便融化了。
等祁玥瑤再去看時,那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此時的雪花似柳絮般輕輕地飄揚,然後越下越大,一陣緊似一陣。
一年一度的歲除日也因這場大雪而落幕。
夜深人靜,除了星星點點的宮燈和守夜巡邏的軍隊,前一刻燈火通明的皇宮此刻猶如孤城一般,只有漫天的雪與之共舞。
祁玥瑤裹著大氅手提宮燈獨自一人偷偷到了紅梅苑。
深宮牆裡年復一年的白雪紅梅冷豔依舊,她放下宮燈,踮起腳折下一枝紅梅又偷偷溜走。
漸停的雪無法遮蓋掉落在地上的花瓣,也無法抹去雪地上的腳印。
宮牆角落裡一個身影看著眼前的人走遠後,上前撿起掉落的花瓣,抹去了這晚有人踏入紅梅苑的足跡。
祁玥瑤帶著那枝紅梅去了角樓,此時的飄雪已停,灌入耳的只有呼呼的風聲。
她站在高處遠望,而後揚手丟擲那隻紅梅低喃道:“今年的紅梅比去年開的豔,我給你帶來了。”
怕被人察覺,祁玥瑤不敢長時間停留,可她還是被一人盯上了。
那人待她走後,站在相同的位置遠望,從這裡能清楚的看到昶府。
那人拿出剛剛撿起掉落的紅梅花瓣,攤開掌心任由花瓣被風捲走。
“父親,母親,阿朝不會忘記。”
不是沒有忘記,不是不敢忘記,是不會忘記,十年前那個飄著大雪的夜晚猶如紮在他心上的一根銀針一般,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
*
“公主!快些起來吧!真的要遲了!”
祁玥瑤裹著被子不聞其聲,一旁急得團團轉的江籬也無可奈何。
奶孃從殿外進到內間見此景慢悠悠的說著:“公主,皇上讓人傳話,你若再不去演武場,這個月便不允許你出宮遊玩。”
祁玥瑤從被子裡伸出頭喊道:“我起了!”
祁玥瑤晃晃悠悠從床上爬起坐在梳妝鏡前,任由她們折騰。
她確實不願意去演武場,一群人打打殺殺的有甚麼意思,並且刀劍無眼,她可不想成為那個意外。
記得她六歲那年因貪玩跑進了演武場,差點成了將士們的活靶子,若不是有人眼疾手快救了她,她早嗚呼了。
祁玥瑤收起舊思緒往演武場出發,武場正中央兩個身影正在比試。
“么兒,快些入座。”東啟帝見祁玥瑤細聲細語。
祁玥瑤行禮後入座。
“么兒且看,這北境皇子和蕭小侯誰人更勝一籌?”
“回父皇,長安實在不懂得這些,倒不如問問三哥。”祁玥瑤答著看向東啟帝左側的祁殊同。
“兒臣以為,自然是我方蕭侯英勇!”
祁殊同話音剛落,北境皇子就從演武臺上落了下來。
“蕭侯武藝超群果然英勇,墨某佩服!”北境皇子墨崢淡笑開口。
沒想到蕭颯持劍從武場直衝向墨崢道:“早就聽聞墨皇子武功蓋世,今日如此藏拙,莫不是看不起本侯!”
利劍來的迅速,墨崢躲閃不急,只能持劍抵擋。
“墨某並無此意,此次比試意為切磋一二點到為止,蕭侯武功確實在墨某之上,墨某亦是心服口服。”
祁玥瑤坐在觀演臺看著如此場面,很明顯有火無處發的蕭颯找到了發洩口,不打個痛快定是不會放過北境皇子了。
不過這北境皇子墨崢也是個好脾氣的,若換了旁人早翻臉了。
臺下打的火熱,臺上祁殊同叫的更歡:“蕭侯好樣的!厲害!”
時間一點點過去,臺下兩人依舊膠著,祁玥瑤瞄著旁邊的東啟帝,他穩穩的坐在那看著臺下,絲毫沒有想叫停的意思。
墨崢雖能抵擋對峙,可眼看蕭颯紅了眼越來越激進,原是切磋的本意也早已失去,卻依然無人阻止。
祁玥瑤腦海裡瞬間冒出一個念頭,此場比試哪是切磋,分明是在選人,或許是在為她選人。
從讓她陪小侯爺遊玩開始,她就已在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