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飄並沒有帶他去孟霜那裡，而是帶他偷偷回了黃泉。
李遇也說起了他與許晏地相遇。
他八歲那年，跟父母一塊去海邊玩，仗著自己水性好，丟下游泳圈獨自一人撒歡了往海里遊。
李遇越遊越遠，離開了人群。可突然的腳抽筋，讓他措手不及，他拼命的往回遊，可慢慢體力不支，到最後無力掙扎，只能任由身體下落。
人們常說的那句話是對的，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
李遇本以為自己就這樣死了。可沒有，當醒來時，被告訴是一個比他還小的妹妹救了他。
李遇迫不及待的想認識她，可她沒有辦法再醒過來了。她從海里把他推了上來，自己卻沉入了海底。
她叫許晏，河清海晏的晏。
李遇親眼看到她穿著一條藍色的裙子被放進那個盒子裡。她靜靜的躺在那，像一個人魚公主一樣。
可人魚公主怎麼會被海水淹沒呢？
他不止一次的想，如果，如果有如果的話，他寧願自己沉入海底。
阿飄聽他說完，才知道原來她放不下的是許晏。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下地獄，而是他這樣的人還能不能再遇到許晏。
他用與她相同的方式讓生命落幕，以此抵念，以命相酬。
“或許，她真的是人魚公主呢？不然死籍冊上怎麼沒有她的名字？”阿飄托腮盯他看試著寬慰他。
李遇突然笑了，他站起身，衝著無盡的汪海大喊：“你好嗎！我的人魚公主！”
既然不能相見，就在海上告別吧！
李遇回過頭帶著釋然：“謝啦！仙子姐姐！走吧！去喝孟清湯。”他微微彎腰伸出左手拉她。
阿飄拽著他的手起身。
兩人相視一笑。
她的第一個“客人”這是真的放下了嗎？阿飄不明白。
兩人朝忘川走著，李遇一臉坦然，反倒是阿飄，眉頭緊鎖。
阿飄突然快步轉身攔住了李遇。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試試。”那塊玉佩她還沒用，九幽地也可以闖一闖。
李遇看著面前的阿飄鎖著眉頭眼神卻堅定。
他搖頭了。
如果這個辦法能輕易做到的話，她早說了，現在才開口就說明這個辦法應該不是憑她一己之力能做到的，或許要為此付出代價。
“不了，我打算放下，而後往生。喝下孟清湯，才能放下。否則，怎麼都不算放下。”
李遇這一生都是在為追尋許晏而活，當他真的決定放下的這一刻，心裡卻又萬分不捨，不捨又能怎樣呢？
阿飄沒有再阻攔，她師傅說過，擺渡人不該管這麼多。
……
忘川河前。
李遇端著孟清湯，看著阿飄眼裡帶著點期待，她應該挺高興自己能擺渡成功吧！
他眼一閉，索性昂頭幹了。
他以為喝完後會有一個記憶消除的過程，可等了一會，他的記憶都還在，他沒忘。
他眼神明亮的看著她說：“阿飄，我還記得你。”
阿飄瞪大了雙眼：“為甚麼？為甚麼孟清湯對他沒用？！”
阿飄這是第一次遇到喝孟清湯無用者，也沒了頭緒，這算怎麼回事？
孟霜看著兩人沒甚麼表情，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李遇眼睛轉向孟霜，這碗湯和開始那碗一樣，對他沒用。
阿飄又拿了碗湯結巴著：“在…在…在喝一碗。”
孟霜攬過了碗阻止她做無用功：“冥府條例，孟清湯無用者，即刻消破靈魂。”
“不行！”阿飄瞪著孟霜，說著就把李遇拉到身後。
冥府條例她何嘗不知，可無錯者為何至此！
李遇還在想孟霜那句話的意思，就被阿飄護了起來。聽著她說：“他我會處理，你別管！”
孟霜看著被護住的李遇笑出了聲，“阿飄，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阿飄拿出了那塊玉佩，“孟霜姐姐，可他，我偏要管！”
一個通體發黑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岑”字。
孟霜見玉佩隨即行禮：“參見閻君殿下！”
阿飄慶幸這塊玉佩是真的有用。
見玉佩如見本君。
這是岑寂去九重天赴宴前留下的一道旨意，冥府上下遵從。
李遇一番反應，才明白，阿飄說的還有一個辦法應該就是這個玉佩了。
“孟霜姐姐，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玉佩在手，不敢阻攔。”孟霜做出請的手勢。“此路艱難，萬事小心。”
阿飄直覺孟霜一定知道些甚麼，但她沒問，她明白，孟霜職責所在，必然無法多言。
“謝了！孟霜姐姐。”
“阿飄，這塊玉佩可要收好了。”孟霜提點她，玉佩有用。
阿飄應聲：“好。”
孟霜突然抓住她的手，面色嚴肅又問：“你真想好了，這一去就沒法回頭了。”
阿飄點頭，她勢必要送他往生。
……
李遇喝孟清湯無用，許晏在死籍冊上無名。
所經所遇，要想知道緣由，必要去一趟閻君聖殿了，如孟霜所言，從玉佩著手。
“阿飄，為甚麼？”李遇站立不前問她，冥府條例他聽得清清楚楚。
“甚麼為甚麼？”
“我這種人，應當被直接消破靈魂。”李遇垂眸低聲。
“你是哪種人？”阿飄駁回他的話，“我跟著師傅擺渡許久，也見過直接消破靈魂的場面，可他們都是輕生自刎之人。”阿飄看著他：“你不一樣，你是救人，你為甚麼要被消破靈魂。”
當冥府死板的條例遇到活絡的人性，阿飄寧願相信那條例是錯的。
“是我害死了許晏。”
阿飄知道他還是放不下。“李遇，萬事萬物皆有因果定數，事已至此，我們該想的是如何找到許晏，追其緣由，而不是在此自怨自艾。你明白嗎？”
李遇對上她的眼神，目光灼灼，熾熱堅定。
心堅若此，有何畏之。
“好！我同你一起，必要追尋其因。”
便是條絕路，也闖一闖吧，不會更壞了。
憑著令牌到了閻君聖殿前，聖殿前數名鬼差把守。
阿飄那塊身份牌自然是沒法進這閻君聖殿裡。
她看著聖殿大門，摩擦著手中的玉佩，到底是沒甚麼底氣。這玉佩的作用她也一無所知。
只聽那送玉佩的人說了句，遇難事出示玉佩，能幫到你。
她起初以為是夢，可醒來看到手中真的有塊黑玉佩。
孟霜說這塊玉佩乃是閻君殿下所有。
可他現在不在冥府，如何找他幫忙！
“李遇，等會你看我眼色行事，情況不對的話，你立馬跑！”阿飄囑咐他，自己倒無所謂，如果他被抓了，定然會被消破靈魂。
“那你呢？”
“我肯定也跑啊，來時的路記得吧！萬一我們散了，你就去找孟霜。”
“好，知道了。”我們一定一起。
阿飄做好心理建設後，直了直身子，理了理頭髮，挺胸抬頭，闊步向前。
果然被鬼差攔了下來。
“哪來的小鬼！閻君聖殿豈是你能進的！！”兩把長矛相交，擋住了去路。
阿飄舉起手中的玉佩。
同樣的聲音在身邊傳來。
“參見閻君殿下！”
長矛回收，阿飄帶著李遇輕鬆過關，一切異常順利。
可閻君聖殿不是一般的大，阿飄和李遇在殿內轉了大概半個多小時，除了碰到偶爾巡邏的鬼差外，一無所獲。
正當他們在討論下一步計劃的時候，數十名鬼差突然出現，圍起了他們，措手不及。
連那枚玉佩都沒用了。
“鬼差哥哥！你們這是帶我們去哪？”
“是不是閻君殿下找我？”
“鬼差哥哥！怎麼不搭理人呢？”
阿飄一路上嘰嘰喳喳不停的問，可都沒有得到回應。
李遇眼裡則滿是擔憂，他看著此時還在蹦蹦跳跳的阿飄，在她旁邊輕聲：“對不起，害你被抓。”
一個孤魂野鬼的無力掙扎，簡直可笑。
“渡你往生是我的任務，沒有害不害一說，懂！”阿飄被他氣笑：“再說，他們沒收走玉佩，也沒粗魯對待，說不定是玉佩主人讓鬼差來的，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李遇並沒有因她的安慰而安心，反而更擔心。萬一等會出事怎麼能保全她。害人這件事，他不想再經歷一次。
阿飄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是忐忑。
鬼差把他們帶到一間屋子裡丟下一句“在這等著”就紛紛退了出去。
阿飄懸著的心不能放下，關屋裡甚麼意思？！
李遇在屋內環顧四周，沒有窗戶，從門縫裡往外看，門外有鬼差看守，毫無出逃的可能。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轉頭問：“你能瞬移嗎？”
阿飄聽後聳拉著臉搖頭：“我師傅說，擺渡人不用會那些。”
“沒事，我們再想辦法。”
她沒敢說自己最拿的出手的就是那天初遇時她的飛身而下。
阿飄每次讓師傅教她些好用的法術時，師傅都會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你很安全。
可師傅不還是有事不在了，也是沒想到自己第一次擺渡人往生就碰到這麼個難題。
兩人愁眉不展之際，門被開啟了。
李遇下意識的擋在阿飄前面，阿飄躲在他身後探頭去看。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留著立式板寸，穿著深綠色粗布長衫的陰兵。
他緩緩進來，厚長袍加身顯得有些笨重。
冥府萬鬼都沒有體溫和心跳，易無法感受灼熱和寒冷，並且都是統一服裝，實在沒必要穿的這麼臃腫。
像他這個模樣的打扮阿飄是真沒見過。
他進來後鬼差立刻把門關上了。
他就站在門口動也不動，眼眶發綠。不止眼眶，他整個人都是綠色的。
阿飄突然想起來了，孟霜跟她提過。
攝青鬼。準確的說是半人半鬼。
這種鬼，被人以非人手段迫害到奄奄一息將死不死後拋屍荒野，帶著怨恨求生無門，死之有遺，強撐多天後才斷氣。
因怨氣太重，血脈在死的一瞬間逆行，渾身上下全變為綠色。
攝青鬼在三界之外，一般法器對他無用，通常不會死，相當於永生。就算大仇得報，也不會因心願得償而消失，除非……
空氣中充滿著一種怪異的寂靜。
李遇見他沒動靜，先開了口：“你抓我們來的？”
“抓！他們傷著你了？”攝青鬼眉頭緊鎖，有些著急。
他的語氣實在太像關心，弄得李遇和阿飄兩人面面相覷。
阿飄把頭歪向李遇那邊低聲：“李遇，他有點厲害，咱們打不過。”
“我在隊裡也練過。”那語氣一整個就在說，我也不差。
“……。”阿飄差點暈倒，這個時候還計較這，你果然還是不知道他有多厲害。
攝青鬼饒有趣味的看著他們：“你們商量好了嗎？”
商量？我倆商量甚麼？誰先上嗎？
“有事衝我來！跟她無關。”李遇一隻手又把阿飄按回身後。
阿飄哪能讓一個小鬼擋在她面前，直接衝了出來喊：“有事衝我來！我是擺渡人，一切都是我計劃的。”
攝青鬼勾著嘴角笑問：“你倆是夫妻？”
如果鬼會臉紅的話，阿飄此刻的臉應該比那個綠鬼的臉還嚇人。
李遇正在思考怎麼逃，被這問題瞬間問懵了，對面這個到底是敵是友，一時間他也分辨不出。
攝青鬼見他們沒了動靜，又說：“算了，不折騰你們了。玉佩給我吧！”
？？？阿飄滿臉問號，她雖看不清送玉佩人的臉，但絕不是他這樣的。
攝青鬼見她不信又說：“送你玉佩的是閻君殿下，孟霜應該跟你說過吧。”
他認識孟霜姐姐。也是，不然孟霜為甚麼會跟她提攝青鬼呢。
“想要玉佩可以，我要去九幽地。”阿飄也不是一點心眼沒有。
攝青鬼聽她說完，眉頭舒展笑問：“你知道九幽地是甚麼地方嗎？”
阿飄點頭，她當然知道，她聽師傅說過。
上有九重天，下有九幽地。
九幽之地，冥界最底層，乃禁地。那裡野鬼邪魂混跡，魍魎妖魔哀嚎。
據說進入九幽地，法力會化為烏有，所以沒有鬼會冒著法力全失的風險直闖禁地。
“知道還要去？”
“是！”她要去找緣由，探究竟。
孟霜剛剛說了，九幽地裡的秘密最多。
攝青鬼突然狂笑了起來：“好！好！不愧是十姐！”
“甚麼十姐？”
攝青鬼一愣：“沒甚麼！這盞幽柩燈給你，保你們順利到九幽。”
只見他手一伸，阿飄面前出現一個蓮花狀金燈，通體散著金光，只有燈芯是無光的暗灰色。
阿飄伸手接過幽柩燈，把玉佩遞了出去。此刻她別無他法。
攝青鬼拿到玉佩後打量了一番，又說：“你們兩個把手伸出來。”
他們照做。隨著攝青鬼一抬手，兩人指尖如針扎一般，兩滴血飄入幽柩燈燈芯裡。
“它會帶你們找到你們要的東西。”攝青鬼含笑。“背陰山後，十八獄底，乃九幽地。李遇，回見！記住了，我叫十二！”
他瞬間消失不見了。
門口的鬼差也沒了蹤影。
李遇看著她手中的幽柩燈，回想著攝青鬼最後的那句話，他越來越覺得阿飄的堅持是對的。
他身上一定有秘密，而九幽地是他們目前唯一能找到答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