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冥府沒有晝夜交替，更無四季，亦沒有人間的漫天星辰和月光，能照亮腳下的路的只有寥寥數幾的昏燈。
阿飄越靠近背陰山，越覺得血光沖天，陣陣腥風令人作嘔，此起彼伏的哀嚎不斷入耳。
無盡的陰森氣息，比忘川還要森然恐怖，入眼只有駭人的地血色。
李遇倒十分淡然，左手牽著阿飄，右手持幽柩燈一步步朝著背陰山走，好似那些血腥氣和哀嚎聲他都聽不見聞不著。
牽手這件事，李遇已經平常，可阿飄不知怎麼，恍惚能感受到星星點點的溫度，儘管那是冷的。
她的感官四食都在漸漸回升。到底為甚麼，阿飄不得其解。
最後阿飄實在受不住，直接彎腰嘔了起來。
李遇連忙撫上她的背輕拍。
嘔了半天阿飄才直起身，慘白的面色上滲出了些緋紅，有點人的樣子了。
她對上李遇擔憂的眼神，委屈巴巴的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感覺有點餓了。”
“你們都是吃甚麼。”我去找。
阿飄看他表情突然想逗他，扯著笑：“仙子都是喝露水的。”
“別開玩笑！”李遇繃著臉語氣嚴肅，他是真擔心。
阿飄看情況不對連忙解釋：“騙你的，我不餓。鬼是沒有飢飽感的。”
李遇沉著臉，好一會才說話：“先坐這歇會兒，等會再走。”
阿飄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她是真的餓了。
鬼雖沒有飢飽感，但也有飲食習慣，大多是一天一頓，走個形式。人間供品也不會浪費。
她四處望了望，這地方哪裡像有東西吃的模樣。讓李遇在這地找吃的，簡直比小鬼登天還難。
李遇警惕的四處遠望，這背陰山太怪異了，陰風颯颯，黑霧漫漫。
阿飄歇了會好多了，叫著李遇繼續前進。
好在有幽柩燈在手，那些邪魂野鬼不敢靠近。雖路險崎嶇不平，但兩人都沒有任何要退之意。
背陰山後，兩人來到一處城樓。
城門大開，“十八獄”三字牢牢掛在城門上方。
阿飄看著門匾，十八獄她從來沒有聽說過。
師傅告訴她，背陰山是禁地，勿入。冥府沒有地獄，人間才是。她都信。
可這“十八獄”讓她膽顫。
“李遇，我有點怕。”她抓著李遇的手攥的更緊了。
李遇回過身把幽柩燈放在她手裡。看看自己身上的搶險服，又瞄了眼她的衣服。
蹲下拉起她的外層裙襬“撕拉”一聲，扯出一條紅布條。
阿飄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遮住眼睛阿飄就不怕了。”李遇說著起身把紅布條放在她眼睛上，在她腦後繫上一個結。
雖然不能擋全，但阿飄確實安心了些。只看那一抹橘色就好了。
兩人原地調整一會又繼續前進。
惡鬼哀嚎聲越來越慘烈。
李遇知道，這才是地獄。人間所說的十八層地獄。
李遇緊了緊手，他有些擔憂，阿飄的師傅對她說了假話。
他斜睨了眼阿飄，她有些落寞，獨自黯然神傷。
“阿飄，或許他是為了保護你呢！”
阿飄吸了吸鼻子強打著精神說：“我沒事，我相信師傅的，相信的。”
她不斷的嘟囔著相信。
李遇看著她硬生生扯出的笑，比哭還難看。
“別笑了，有點醜。一點也沒仙子樣了！”
“喂！小子！你膽肥了！敢嘲笑本仙子了！”
一人一句的鬥嘴比起安慰好多了，這才是阿飄嘛！
注意力被轉移，連著城樓裡的哀嚎好像都薄弱了幾分。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到了十八獄底。
“十八獄底，乃九幽地。可這也沒入口啊？”阿飄說著扯下了遮在眼上的布條，把它綁在了手腕上。
李遇摸著前面這堵牆，手裡的幽柩燈的燈芯突然泛起了紅光。
“阿飄，快抓住我！”
阿飄上前牽起他的手，突然來了一股力量，把兩人捲到其中。
等李遇在次睜開眼，就已經身在九幽了。
詫異一瞬，看到躺在地上的阿飄，他慌忙上前叫她。
阿飄轉醒迷糊的問：“我們這是到九幽了嗎？”
“應該是了。你怎麼樣？”李遇看她的臉上血色更濃。
“我沒事。”說著起身。“那我們走吧！”
李遇扶起她點頭。
幽柩燈燈芯依舊閃著紅光，應該是指引他們，兩人隨燈前進。
此地山洞眾多，洞口大多都貼著符咒，估計都是被鎮壓的惡靈。
他們隨著幽柩燈進入一個山洞，洞內蜿蜒曲折，越走越深，燈芯也越來越閃，越來越紅。
隨著一個向下的階梯，前面豁然開朗。洞內的牆上掛著數百個綠色的小瓶子。
“這是禁靈瓶！用來幽禁千年亡魂的記憶！”阿飄聽孟霜提過。
“那孟清湯呢！”
“有些鬼不願忘記前世記憶，他們不喝孟清湯，會選擇在忘川河裡受河水侵蝕惡鬼撲咬一千年，顧得以保留記憶。”
“也就是說，孟清湯對千年亡魂無用！”
阿飄：“是！”
“那為甚麼記憶又被幽禁了呢！”
阿飄垂眸搖頭，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明明受過了千年之刑為甚麼記憶還會被幽禁！
她不知道冥府那條孟清湯無用者即刻消破靈魂到底是何用意！
她不知道自己一直信任併為此驕傲的冥府到底是不是如她看到的那樣，還是說，那是被人編織的美相。
李遇被一個閃著紅光的禁靈瓶吸引，他緩緩走去，手中的幽柩燈開始發燙。
阿飄緩過神也跟著上前，見他拿下那個禁靈瓶。
李遇開啟封口的符咒條，那縷紅光撲面而來，他的頭突然劇痛無比，彷彿洶湧的波濤以排山倒海之勢湧來，要撐炸他的腦海。
阿飄不明所以也心急如焚的詢問。
“你怎麼了？李遇！”
只見李遇半跪在地上痛苦呻吟，突然又用幽柩燈攢勁的砸向自己的頭，彷彿每砸一下痛苦會減少一分。
阿飄跪地攬住他的腦袋，阻止他傷害自己：“李遇！別砸了別砸！李遇……”
李遇聞聲掙脫開，他蹙著眉，神色呈現出難以辯識的複雜之色。
從前閃現，面前的這張臉。是公主，是雲時，是他所愛。
李遇伸手，指尖輕落，為她撩去右耳邊散落的髮絲。
耳邊的那顆紅痣，小許晏也有。
她是他數千個日夜所思的許晏。
他用發紅的眼眶盯著她，眼眶裡蓄滿了淚水，眼角淚水滑落。
神色幾番變換，最後剩下的都是悲傷和無助。
他的公主，他的雲時，他的許晏，他一世都沒有護好。
阿飄有些不知所措，見他平靜了下來才問：“你…你還好嗎？李遇。”
他又帶著絲絲的笑意將她攬入了懷，答道：“還好…幸好是你…幸好…”
“你在說甚麼啊李遇，你能不能先放開我，你勒的我喘不過……”
“對不起對不起…我太開心了…對不起。”李遇立馬鬆開了她。
“咳…咳…咳……”她調整著呼吸問：“禁靈瓶裡你看到甚麼了？”
“看到了……糟了！十二！”李遇抓住阿飄的手拿起幽柩燈就往外衝。
“唉唉唉！別跑這麼快呀！”
李遇來不及解釋，也不知道怎麼解釋。這些事她不知道也行。
但十二不一樣，他不應該為了他變成那個不人不鬼的攝青鬼，不應該揹負著那些仇恨在冥府飄蕩。
*
背陰山口。
岑寂與攝青鬼十二對立而戰。
“說！她去哪了？！”
攝青鬼絲毫不懼，“她？岑寂，你還敢提她！你配嗎？”他神情自若的瞥著他悠悠然：“你說，待她尋回了記憶，還會不會認你這個師傅？哈哈哈哈！別說師傅了，她連正眼都不會瞧你！”
“你找死！！！”似是被人戳中了痛處，岑寂眼中閃著無法抑制的怒火。
“死，死有何懼。岑寂，你以為我十二是怕死之輩嗎！！！”
岑寂知道無法從他口中得出甚麼，只想速戰速決。
攝青鬼雖享永生，但也有弊端。如若遇到法力比他高的鬼神也挨不過。好處是隻要在本體裡修養一天，就會恢復如初。
阿飄和李遇回到背陰山口，就看到一道綠光一道紫光糾纏不休。
紫光激進，攝青鬼被甩出幾丈遠，砸在石堆上。他口角滲著綠液，躺在地上。
“十二！！！”李遇喊著，牽住阿飄趕緊上前。
十二抬眼去看，眼裡都是笑意，他終於來了。
“哈哈哈哈…二爺！十二等你很久了！”他說著擦去口角滲出的血，踉蹌起身。
阿飄瞪大了眼，眼中的震驚難以掩飾。她的師傅，是送他玉佩的那個人。
岑寂看著阿飄投來審視的目光，閃過些許慌張，可也就那一瞬。
李遇走到十二身邊，轉而看向岑寂。緩緩開口：“原來如此，岑寂。”
岑寂站在原地：“好久不見，江岸。”
他們如常寒暄，好似那些雲煙過往都消散了一般。
岑寂揚手招呼道：“阿飄！快過來！”他堅信，江岸不會告訴阿飄往事。
攝青鬼看此景象，也猜到了，此番回來的只有二爺，沒有十姐。
阿飄也明白了，李遇不止是李遇，是他們口中的江岸。
江岸是為了誰在忘川受刑千年呢？是許晏嗎？
阿飄看向李遇：“對不起，不能渡你往生了。”
她鬆開了李遇的手，一步一步朝著岑寂方向走。
她想問問師傅？為甚麼騙她。
還未走到岑寂身邊，阿飄就看到岑寂雙眸驚愕，顯得有些慌亂不知所措。
岑寂看著眼前變故怔住了。
他瘋了嗎！他怎麼敢用引魂幡！
“住手！阿飄不能被獻祭！”
不知甚麼時候攝青鬼向上丟擲一面七寸大小的藍黑色靈幡。
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咒語。靈幡兩邊的飄帶隨著陰風擺動。
攝青鬼手持一張符咒，以血畫符，口中唸唸有詞：“持幡恭請靈旗現，亡者請將死魂連！”
李遇看到岑寂表情，知道此幡必然對阿飄有危害。
他傾身而上並開口阻攔：“十二住手！別傷她！”
“此符為引，入！”隨著符咒完畢，說甚麼都遲了。
“阿飄，快躲開！”岑寂慌了神，阿飄不能引魂入體。
阿飄聞聲轉身只見李遇朝她撲來，直撞在她的身上。
攝青鬼瞪大了眼，他連忙施法反轉符咒，幸好他做了兩手準備，不至於計劃落空。
果然，二爺不會讓她受一點傷害，無論她變成誰。
阿飄看著那張靈符落在李遇背上。
岑寂看此，從驚愕到安心。幸好阿飄沒事。
靈符生效，攝青鬼獻祭成功，魂魄消散，法力成一縷青煙飄入受符人眉心，化為青鈿。
背陰山某處的一座荒棺內，一具肉身也隨著符咒生效而蕩然無存。
那個被攝青鬼拿走的玉佩，“啪嚓”一聲墜落在地，支離破碎。
本就強撐著的阿飄此刻再也站不住，直直往後倒去。
李遇立馬伸出左手護住她的腦袋右手攔腰，防止她摔倒。
岑寂緩緩走來，眼睛牢牢地盯著李遇：“江岸！這就是你的好兄弟，他差點要了阿飄的命。”
李遇單膝跪地抱住阿飄反問他：“岑寂，你有甚麼資格說他！他為何變成這樣，你最清楚不是嗎！”
“呵，還真是條忠心耿耿的狗，你李遇的死也不外是他作祟。這盤棋他下的可真大！就這麼死了，可惜，真是可惜。”
李遇銳利的眼神狠狠睨他：“你錯了，他無法干預我的生死，也不會干預。倒是你，將許晏囚在冥界無法轉世，欺她騙她。閻君聖殿這頭銜你戴著心不慌嗎！！！”
前世江岸也好，昶朝也罷，他都不想追究探尋。可今世，許晏憑甚麼被囚在這無盡的黑暗之地。
岑寂：“你以為憑著綠鬼獻祭的那點法力就能救她嗎？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兩人雙眼裡都透著相似的敵意，互相瞪著對方，刀光劍影，空氣中也好似瀰漫起一股火藥味。
李遇：“除非我死！否則你不可能再帶走她！”
岑寂知道李遇現在還不能全部消化綠鬼獻祭的法力，此時殺他猶如俎上魚肉。
可他偏不，他更想看到李遇無能為力的模樣，屆時他會親手將阿飄奉上。
“既然如此，那就且看吧！”岑寂說著錯過他往前走，走到那片四散的玉佩前，輕輕抬手讓碎石飄起回到手中。
岑寂慢悠悠的提醒他：“對了，你應該知道閻君聖殿在何處吧！記住了，一定要三拜九叩！！”
李遇不在和他糾纏，抱起阿飄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孟霜是他目前在冥界唯一能信任的了。
孟霜依舊枯燥的重複著熬湯發湯的工作，直到李遇抱著阿飄跑來。
她丟下手中的工作迎去，看到他額間那抹綠鈿就全明白了。
她和攝青鬼早就達成共識。
九重天天帝壽辰設宴，岑寂遵循赴宴。他留下那道旨意時，孟霜和攝青鬼就明白，時候到了。
原計劃是，孟霜盜玉佩，攝青鬼用玉佩去拿引魂幡，而後準備獻祭。孟霜闖九幽找禁靈瓶，待李遇陽壽殆盡後還他記憶。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李遇不知因何突生變故，他們準備順勢而為，讓阿飄帶李遇去尋禁靈瓶。攝青鬼在背陰山口準備獻祭。
孟霜看著眼前的阿飄，面色紅潤，一點都沒有鬼的樣子，倒像是人。
幾番詢問，孟霜才恍然大悟。許晏根本沒有死，死籍冊被岑寂動了手腳，並設法讓她魂魄離體，給了她一個新身份。
她的軀體在何處不言而喻。
她能在冥界存活，靠的是岑寂。
所以岑寂在去九重天時才會留下一塊玉佩，那塊玉佩能保她在冥府平安無事。
孟霜不禁後怕，魂魄離體的鬼魂如果被獻祭，就再也無法回到本體了。幸好，幸好阿飄沒有被獻祭。
李遇雙拳緊握，牙齒被咬的咯吱響。
所以，當年許晏能從海底上來的，是岑寂從中作梗，濫用職權，擅自扼殺許晏的性命，簡直卑劣至極！
李遇雙眼通紅，盯著躺在床上的阿飄問：“那…她怎麼才能醒。”
孟霜搖頭，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靈魂離體的人在冥府沒了閻君庇佑如何生存。
李遇抓起阿飄的手緊握著，他想起了岑寂的話。
或者……求岑寂嗎？
自己又要離開她了嗎？他恨，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每一世都沒能護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