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某城殯儀館，阿飄坐在悼念廳房頂的琉璃瓦上，單手託著下巴，神情淡然的盯著今日的第一個“客人”。
遺體淨身，眾人悼念，送去火化，入土為安。
一系列流程結束，天色已晚。
夏季的夜晚，圓月當空，月光穿過樹蔭漏下一地閃閃爍爍的碎玉，剛好灑在那抹橘色的身影上。
阿飄站起身活動了兩下肩膀，飛身而下，輕飄落地。
終於到她的場子了，第一天獨立上班就碰到了“烈士”，阿飄不免有些激動。
她想，一定要開個好頭，漂漂亮亮的送他往生。
阿飄走近，藉著月光，才看清他的面容。
他低著頭，細碎的短髮乾淨立爽，算不上白的臉上嵌著一個尖尖的鼻子，濃濃的眉毛下有一對大眼睛。
可眼裡無光無神，木納呆滯，顯然還沉浸在人間，沒有徹底剝離出來。
“喂！小子！”
他聞聲這才抬起頭，撞上阿飄的目光。帶著疑惑：“你能看到我？”
阿飄點頭。“當然。”
李遇看著一身紅衣的阿飄問：“你是誰？”
“這一片的飄都歸我管！包括你！你說我是誰？”阿飄答。
李遇沒吭聲，臉上那表情好像在說我要是知道還能問你！
阿飄眼看自己的話要砸在地上，咳了一聲，雙手背後擺起了架子：“我可是冥府的擺渡神。”
“擺渡神？”他在電視裡看過，渡亡魂的。神，應該有點權利吧。李遇點頭又問：“那黑白無常呢？”
或許是阿飄首次獨自渡人的原因，不免有些興奮，耐著性子跟他解釋：“你們人死後無憾者自會跟黑白無常前往冥府，有憾者他二位帶不走。就需要本仙子啦！記住了，我是仙子，明白了嗎？”
他嘴角扯笑微微點頭順從：“明白了，仙子。”
“這還差不多。”
他的死因，阿飄在剛剛也聽得一清二楚。二十四歲消防員為救半百跳樓老人不幸墜樓身亡。
她開始打量這人，想著他未了心事估計是跟他救的那人有關。
“喂！小子！一命換一命值嗎？”
“不值，但，得救！”他沒絲毫的遲疑，像是很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一樣。
“嘖嘖嘖。”阿飄咂嘴。“不過你也放心，冥府有規定，自殺輕生者害人害己，不能入輪迴，所以你也不用覺得不值。”
“她會去哪？地獄嗎？那我呢？”地獄會不會冷？她會不會怕。不會的，她那麼好的人，怎麼會去地獄呢！
“地獄？她沒資格！她會被直接破了靈魂，灰飛煙滅。至於你，自然是往生啊！”阿飄答著。“還有你口中的那個地獄，冥府沒那玩意兒，要非說有一個，那就是人間，人間就是地獄。”
“呵…也是，沒有比人間更苦的地方了。”他的眸子裡盡是阿飄看不懂的漣漪。
在人間本就是贖罪的，渡他人易，唯渡己難，自身種種，皆由己心，是為己造善果惡果也皆由己食。
阿飄看著眼前的他又恢復了初始的淡漠神情，喊他：“可以走了吧！小子！”
李遇點點頭，最後一遍看了看這片天，望了望這輪月。
阿飄遞過去右手給他：“吶！牽我手。”
“牽…牽…牽手。”
這是正經鬼說出來的話？
“想甚麼呢你！我這是要帶你去黃泉。你自己能去嗎你！”
“哦。”他點頭，木納的抓住阿飄的手。
阿飄本來沒覺得有甚麼，看他不自在的表情，自己也莫名有些僵硬。
兩個沒有□□同樣冰冷的靈魂觸碰到，竟讓阿飄有了些悸動。
這是她唯二的牽手，如果夢裡那次算的話。
李遇感覺身體有些飄飄然，眨眼間，面前的景色就換了副模樣。
汪洋大海間一葉孤舟，無人掌舵亦可載水前行，他們一紅一橘並立船頭。
這就是是黃泉嗎？倒沒有李遇想象中那麼可怕。
前方的一輪圓月照的海面磷光熠熠，一切都如此靜謐。
“鬆手。”阿飄看他沒反應提高了音：“鬆手！”
“哦哦……”李遇趕緊鬆開了她，思慮著怎麼開口。
雖說是盛夏，可海面颳起的陰風也讓人心生寒冷。
“起風了，你到烏篷裡坐下。”阿飄在船頭背手而立淡聲說道。
李遇點點頭轉身往船身走去。
他有求與人自然事事順從。坐在船內找話：“不知，仙子姐姐高壽？”
他這話一出，阿飄瞬間覺得他腦子有問題。高壽，高你個球球！
“也沒多大，你叫一聲祖宗差不多。”你不是說我大嗎？祖宗夠不夠大。
這女鬼佔便宜呢？！淡定淡定，有求於她，有求於她。李遇心中默唸。“仙子說笑了，你這皮囊看著那麼年輕。”
阿飄給他一記白眼，沒理他。知道還問得出高壽二字！
不過阿飄確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有記憶以來就在黃泉裡的一葉獨舟上，跟著師傅渡人。
工作也是清閒，閒來無事她就躺著小舟上悠哉悠哉，何年何月她也不清不楚。
“不知仙子姐姐能不能幫我找個人？”李遇依舊帶著笑臉。
“我憑甚麼幫你！”阿飄轉身往烏篷裡走，勾著唇又說：“或者，你叫聲祖宗聽聽。”
李遇斂起笑容用一種睥睨的目光注視著她：“喂！你到底有沒有人情味啊！”
他說高壽只是尊稱，可她叫喊祖宗，分明是佔人便宜。
“人情味？我是鬼，要甚麼人情味！”阿飄挑著眉悠悠道。
兩人都在感嘆，面前這人怎麼變臉這麼快！
剛剛還說自己是神，是仙子，這會倒承認自己是鬼了。
李遇偏過頭沒在吭聲。
剛剛還仙子姐姐長仙子姐姐短的，翻臉真快！
阿飄看到了他眼中閃過的一絲苦楚。
半晌，阿飄開口：“叫甚麼名字？”
“李遇。”他答。
阿飄當然知道。“我是問，你找的那人。”
李遇回頭眼睛一亮：“她叫許晏。”
“知道了。”她悠悠答。
“謝謝仙子姐姐！”
人都是這樣嗎？變臉真快。不對，他也是鬼了。
阿飄當然會幫他，這是擺渡人的職責所在。
“去船頭吧，快到了。”
李遇跟著起身站到船頭，不過眨眼間，面前的景色就又換了，沒了月光與海面。
雙腳是站在地上的，周圍昏暗無比，看不真切，空氣中腥氣撲面。
阿飄看他皺著眉頭，嗤笑一聲：“這就受不了了？等會可別嚇暈過去啊！”
李遇好歹是個大男人，哪容她這麼藐視鄙棄，隨即眉頭舒展深吸了兩口氣一臉享受：“嗯，味道好極了！”
阿飄懶得和他掰扯，囑咐他：“等會不聽不看不聞不問能做到嗎？”
李遇連忙點頭答應，只要能查到許晏，讓他怎樣都行。
離忘川越近，腥氣越重。阿飄帶著他走到忘川。
李遇還是沒忍住多看了幾眼，場面確實可怖。
忘川水泛著血腥呈黑紅色，裡面孤魂野鬼滿布，惡鬼哀嚎，煞氣十足。
排隊喝湯的亡魂也都悽慘哀嚎。
阿飄嘻嘻哈哈的跟孟婆打招呼：“孟霜姐姐！忙著呢？！”
孟婆見阿飄，停下手裡的活，淡然回她：“忙著發湯呢？”轉頭指揮著鬼差發湯，探頭去看她身後：“你的第一個鬼挺年輕的啊！”
阿飄直了直身子擋住李遇打哈哈：“是啊是啊…英年早逝了，但就是長的不咋地，不符合你的標準。”
李遇聽了話心裡嘟囔，第一個鬼？原來是個小嘍囉裝大神，自己還以為真碰到了個法力高強的鬼神。
孟霜愛收羅美男子幫忙熬湯這事是冥府皆知，若是個不想投胎的鬼找到孟霜她準收下，前提是你要長的俊。
她收羅這些男子也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天天看著河裡的惡鬼需要淨化眼睛。
孟霜也知道這是阿飄第一次獨立擺渡，絕不會把人讓給她。
既然她擋著，她也不再往前，就算真是個美男子，她也不能薄了阿飄的面子。
“有事就說，不攔你的人！”
阿飄就知道孟霜這姐們能處！她上前低聲：“我要帶他去趟裡面，他還不能喝湯。”
“……”孟霜真的不好回答，凡是要過這奈何橋的鬼都要喝孟清湯，無一例外。
從來沒有擺渡人帶魂往生不喝孟清湯入冥府的先例。
“孟霜姐姐，我知道這很為難，但我絕對會把他帶回來喝湯的。我發誓！”阿飄看她面露難色抬手就發誓。
“你發個鬼誓管屁用！”孟霜嘴上這麼說還是端來了一碗湯。低聲道：“這碗沒用。”
“謝謝孟霜姐姐！你人漂亮心也漂亮！”求人當然要嘴巴甜甜的，不像某人。
阿飄接過碗轉身。
孟霜這才看清男子的臉，她這裡的美男沒一個能比得上。
他那雙眼睛在這暗無天日的忘川前像黑夜裡的貓頭鷹一樣閃閃發光，讓人見一眼就不會忘。
李遇沒猶豫，接過碗直接幹了。
這豪邁，跟喝酒似的。
李遇也不知為何，他沒來由的相信這個擺渡人！說來可笑，連她名字都還不知道，怎麼就相信她了呢？
喝了湯，入冥府，往生殿。阿飄跟著師傅走了無數次的流程，沒想到自己獨自渡人就破了禁。
阿飄拿著擺渡人的身份牌帶他走過了奈何橋。
令牌出示，無鬼阻攔。
李遇瞄到牌子上阿飄兩個字，應該是她的名字了。
過了奈何橋，腥氣逐漸減少，能見度也高了不少。
憑著令牌，兩人暢通無阻，她帶著李遇到了陰陽司。掌管人魂生死命格之處。
李遇被阿飄拉著躲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他為甚麼要相信這個小嘍囉，這都等了有半個小時了，甚麼動靜都沒有。
“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就一定幫你找到，在等會，再等一會兒。”阿飄壓著嗓子低聲。
李遇在她身後貓著，只能無奈的“嗯”一聲。
倏然，啪嗒一聲！一個簿子落在阿飄面前。
牆裡邊傳來聲音：“快點查！”
“好嘞！謝謝鬼哥！”阿飄隔牆道謝。她是沒有這脈絡關係，自然是孟霜找的人。
阿飄拿到死籍冊，找到李遇說的日期，空空如也。這個許晏查不到。
阿飄又翻了一遍死籍冊問：“會不會你記錯生辰了，或者名字不對？”
李遇皺著眉，他也不解，但關於許晏他絕不會記錯。
“那就奇了怪了…你看你的都有。”
最終，兩人無功而返。
死籍冊上查不到的人，就只有一個原因，所以阿飄懷疑……
“你是親眼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