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
西西里舊夢(八)
訓練場內很安靜, 說完故事結尾的獄寺隼人沉默了好一會,彷彿靈魂仍短暫停留在那段他一度想要忘記的時光中。
其他人也怔然無言了許久,獄寺隼人對往事介懷這麼多年, 可此刻講述描摹出來, 被聽眾聽到的,還是一個無比強大,令人尊崇卻又溫柔的身影,幾乎能讓人切身體會到講述者當初面對她時的心情。
無法忘記的耿耿於懷好像也情有可原了。
而對沢田綱吉他們來說, 比起里包恩簡略到有些簡陋的, 幾乎全是官方字眼和報告傳聞的介紹, 獄寺隼人話語中的人也鮮明生動多了。和他們曾經想象出來的, 遙的媽媽的形象有些偏離,卻又異常的符合。
彷彿確實只有這樣的人, 才能養育出那樣的靈魂。
因此面對獄寺隼人此刻低落下來的情緒,沢田綱吉猶豫了一會,腦袋晃了晃, 嘗試安慰,“獄寺君,事情已經過去了, 你——”
躊躇著斟酌用詞的話沒能說完,獄寺隼人卻像是已經聽完了, 忽然用力一錘身側的地板, 抬起頭,凌亂滑落的銀髮顯露出一雙熠熠生輝的翠色眼睛, 聲音很大:“謝謝您的指點, 十代目!”
他以一種彷彿抱著隨時要赴死決心的語氣, 斬釘截鐵道:“等我們回到十年前, 我會去義大利看望希爾維亞夫人,向她說抱歉的!”
“欸……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指點了甚麼的沢田綱吉呆了一下,結結巴巴道,“那,那很好啊……”
山本武哈哈笑了兩聲,雙手背在腦後,提醒了一句:“既然這樣,回去之後對遙的態度也好一點吧,獄寺。”
沢田綱吉眼睜睜看著獄寺隼人的臉色瞬間肉眼可見變化,不是知道是對說這話的人,還是對某個並不在這裡的身影,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我的態度怎麼了?”
山本武無辜:“你每次像是在故意挑釁啊。”
非得吃虧了才能老實一會。
獄寺隼人咬牙切齒,“誰知道希爾維亞夫人的女兒居然會有一副那傢伙的鬼性格啊!”
“哈哈哈,不是說她們兩個很像嗎?”
“開甚麼玩笑,希爾維亞夫人這輩子也不可能摁著誰的頭往桌子上砸。”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但永遠被欺負,永遠不服輸的獄寺隼人嗤之以鼻,“只是長得像而已。”
“山吹同學也沒那麼兇吧……”沢田綱吉弱弱辯解了一句。
好歹每次也是被挑釁到了才會欺負回去——雖然這個次數有點多就是了。
“就是,遙同學很好的!”坐在一邊的三浦春大聲反駁,“不許仗著她不在就說壞話,小春可是會告狀的!”
濾鏡拉滿的笹川京子輕聲:“遙其實很溫柔的……”
一群人不贊同的目光顯然讓獄寺隼人更氣悶了,又不願意反駁沢田綱吉的話,只能偏過頭,弓著背悶聲悶氣抱怨,“反正除了長相,她和希爾維亞夫人完全不一樣。”
——是啊,沒有人懷疑這兩個人之間的母女關係會不會有問題,她們長得太相似,性格上的差別又太大了。
里包恩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坐了下來,沒有告訴獄寺此刻他所想的事是否能實現,只是垂落目光,半掩在陰影裡的面孔看不出情緒。
對於這些發生在義大利的往事,里包恩多少知道一些,甚至算得上半個旁觀者。朋友的身份總是很方便,他曾從希爾維亞口中聽到過“遇見了一個離家出走的小朋友”這樣含著笑意的話語,也聽到過“我和老師比,果然還是差遠了”的,帶著一點嘆息的聲音。
他大約知道這些代表了甚麼,卻很少去深入探究,就像希爾維亞也從不探究他身上發生的事。直到此刻聽完獄寺隼人的講述,才從另一個角度補全了故事。
不過這一次,片刻後,里包恩忽然開口問道:“……在她身邊的這些日子,獄寺,你從沒有見到過希爾是嗎”
這個問題算得上明知故問,畢竟里包恩親眼見過獄寺隼人最初遇見對方時的態度。那種恍惚之後的懷疑,審視,都是無可辯駁的陌生。
果然,幾息呼吸後,獄寺隼人低低的聲音傳來,“沒有……也沒有聽到過相關的訊息。”
他在卡拉布利亞總部生活的那些年,完全不知道首領還有個女兒存在。哪怕最後預設山吹遙就是希爾維亞的孩子,但或許某些時刻,他心裡也升起過古怪而沉悶的情緒。
里包恩將視線移到沢田綱吉身上,和似乎察覺到甚麼,屏住呼吸看過來的蠢弟子對視。
“阿綱,做好準備。”沒有給一些時間讓弟子思考的意思,家庭教師平靜地給出了自己早有猜測的推定,“希爾的身世,九成可能與艾斯托拉涅歐家族的實驗體,或類似的產物有關。”
換句話說,大概不是普世意義上的,人類。
……
對於獄寺隼人離開這件事,希爾維亞似乎沒有太多驚訝的情緒,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
相對於傳來這個訊息時艾麗莎有些緊張的神色,坐在辦公桌後的女性首領只是停頓了片刻,便偏過頭望向窗外。
“春天了啊……”
她自樹木垂落的枝葉中望見了一點新芽。
“首領——”艾麗莎似乎想說些甚麼,卻又沒辦法開口。
對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甚至隱隱有了代行者稱號的艾麗莎來說,坐在前方的人早已不只是首領這麼一個身份了。恩人,家人,師長,永遠強大,永遠站在所有人後方的存在……可任何事情都沒辦法永恆存在,艾麗莎已經能日漸察覺對方的疲憊了,不是身體上,而是刻在靈魂上的倦乏。
艾麗莎甚至已經對之後會發生的事有些模糊的預感,那是足以令這個家族所有人都恐懼的未來……正如她現在甚至害怕這件事會成為對方的一道傷口。
好在很快希爾維亞便回過頭,像是知道她在擔心甚麼似的,安撫似地露出了一點笑意,瞬間讓所有的擔心都變成了虛幻的泡影。
“讓他去吧,每個人都要走上自己該走的道路。”首領以慣常的溫和語氣道,“讓家族的人在背後看顧一二,不必出面,他已經有能力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如果有一天那孩子回來,你們像從前一樣對待他就好,我答應了,這裡永遠有他的一席之地。”
“首領……”
對待叛逃無比嚴苛的裡世界從未有過這樣事情,這副說在乎又顯得太過寬容,說不在乎卻不少半點愛護的態度,讓艾麗莎幾乎是啞然了片刻。
然而留下這句話之後,希爾維亞很快低下目光,繼續看手上的文件,彷彿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很多時候就像這樣。
玩家想,讓人根本看不清她究竟在思考些甚麼。
玩家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壞毛病。
任性,沒耐心,脾氣差,經常性無視不重要的人。少有跟人解釋,只有別人聽話的份,現實世界裡隔幾天就能把性格冷淡的副隊氣到破功。遊戲裡如果有投訴玩家的功能,那npc估計也是排著隊來的。
雖然對此玩家完全沒有要改正的意思。
但希爾維亞不一樣。
至少從表面上看,她足夠溫和寬容,性格沉穩,行事縝密。玩家能在她身上看見許多人的影子,老師,副隊,甚至是聯盟裡那些老謀深算的老頭……唯獨沒有曾經的她自己。
恍然一個虛假的存在。
這大約也是對著兩張相似的臉,卻從沒有人懷疑過,她們會不會是同一個人的原因。
不過秘密總有揭曉的時候,這場記憶看到如今,也將要落幕,或許很快玩家就能看見自己的出現了。
這個時間也比想象中來得更快。
一眾家族對卡拉布利亞的圍攻終結於艾斯托拉涅歐的第二次覆滅,只不過這一次,是他們自己的實驗體從內部發起了血腥的屠殺與清洗。
手段遠比希爾維亞更殘忍,更瘋狂。
此後一段時間,像是有人在暗中盯住了義大利的mafia們,數個家族被滅門的訊息傳來。最後也是最令人矚目的一次,是一個在裡世界也稱得上強大的家族,據說動手的人是內部有著北義大利第一強者之稱的蘭奇亞。
裡世界人人自危。
風雨飄搖的當下,沒甚麼人還有注意力關注其他危險程度不高的地方,而卡拉布利亞默不作聲擊退了殘餘的圍攻家族,收攏勢力,家族風格轉攻為守,短暫沉寂了下來。
也是在這段時間,一個雨夜中,希爾維亞像是得到了甚麼訊息,獨自外出前往一處艾斯托拉涅歐殘留的研究所,自那裡帶回來一個年僅十餘歲的女孩。
艾麗莎得到訊息趕過去時,只看見黑色的兜帽摘下,女孩露出了一張和希爾維亞幾乎像了八成,只是更加稚嫩的臉。
她安靜站在原地,不聲不響,對任何人或事都沒有半點反應。注視著前方眼珠一動不動時,目光空洞得彷彿出現在這裡的只是一具軀殼,不存在半分靈魂。
艾麗莎幾乎瞬間想到了甚麼,霎時氣到發抖,暴怒道:“他們竟然——他們怎麼敢的!”
艾斯托拉涅歐人體研究的惡魔行徑名聲在外,但艾麗莎從沒想到他們有一天竟然會向自家首領動手,是追剿時受傷留下的血液,還是有其他的洩露?!
相較於艾麗莎的怒火,正垂著眼睛,用手帕擦去女孩臉上雨水的希爾維亞卻顯得平靜多了。片刻後,她直起身體,轉身看向站在身後的家族眾人,輕描淡寫道,“這是我的繼承人。”
她單手搭在女孩肩膀上,如出一轍的面孔顯露出某種宿命般的關聯,指環上橙紅色的寶石熠熠生輝。
艾麗莎睜大了眼睛,驚異於這樣果決的決定。望向首領的神情後又似乎猛然察覺到甚麼,不敢繼續猜測下去,和家族眾人一起低下了頭。
片刻後,希爾維亞低低嘆了口氣。
“她會繼承我的名字,我的目標,走向自己的命運。”女性首領輕聲道,“那場命運裡無關你們的存在,不過有些時候,需要你們給她一些幫助。”
艾麗莎猛地仰起頭,終於說出了那句藏在所有人心中的恐懼,“——您要離開我們了嗎?”
希爾維亞點了點頭,看到家族成員們一瞬間溢位不可置信的目光也沒有半點動搖的意思,只是簡單安撫了一句,“放心,她還需要一些時間醒來,我也會做完該做的準備。”
“……您是累了嗎?”艾麗莎怔怔問。
“不,我只是,”希爾維亞像是罕見有了提及過去的心情,甚至懷念般笑了笑,“在很久以前,就應該和我的世界一起步入死亡了。因為不甘心,想要為它再掙扎一下,才會來到這裡。”
她的目光移向身側熟悉又陌生的稚嫩面孔,語氣中竟然有了些歉意,輕聲道,“不過現在,我只能拜託她來收拾我的爛攤子了。”
艾麗莎她們並不能完全聽懂希爾維亞的話,只能從中察覺出一點無法動搖的決心。真正聽明白了的,是站在所有人身後的,另一個虛幻的影子。
一動不動,沉默許久的玩家垂著眼,凝滯出和希爾維亞身旁的女孩一模一樣的身形。
艾斯托拉涅歐只是明面上的藉口而已。
真正能夠讓她出現的,是‘遊戲’。
【作者有話說】
還剩最後一章就結束西西里副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