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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2026-04-01 作者:聞吟初

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西西里舊夢(七)

“從八歲到十一歲, 我在希爾維亞夫人身邊待了兩年零三個月。”

獄寺隼人翻過了搭在膝蓋上的手,修長的手指微微舒展,他垂眸注視著掌心淺淡的紋路。

這雙手從前只有彈奏鋼琴, 讀書寫字留下的痕跡, 後來添上了握住火藥的繭子與不可避免被炸傷產生的疤痕。冬天流浪時生過一點凍瘡,又很快在好藥下癒合,外表上看連絲毫的印記都沒有。

就像他在希爾維亞夫人身邊,羽翼籠罩下的那幾年。

那是一段只要提起就足夠為人豔羨的時光。溫暖舒適的住所, 合身恰當的衣物, 美味豐盛, 被記住喜好的食物, 一切理所當然地被擁有。

而他能見到的,卡拉布利亞家族的所有人都對他照料妥當, 乃至態度也如同對待本家的後代——只因為他是被首領接納下來的存在。

他重新拾起了書本,和家族的孩子們一起接受教育。鋼琴變成了可以遵循本心選擇的喜好,即便想要訓練自己, 也有最好的老師指導。

希爾維亞夫人很忙,可只要提出請求,他總能有一點和對方獨處談心的時光——雖然總是他說著自己這段時間的生活, 讀到的書,而希爾維亞夫人耐心地聽著, 偶爾問一句是否有需要, 或者不適應的地方。

甚至在他提出想要繼續自己使用炸藥的攻擊手段時,那樣強大的存在也會親自站在訓練場上, 指點他怎麼更好地保護自己……

現在想起來, 如同手上沒能留下痕跡的凍傷, 這些記憶也像虛無縹緲的幻夢一場。

“既然她對你很好, ”有聲音在上方慢慢問,“那你後來又為甚麼選擇離開?”

攤開的手指微微抽搐著蜷曲,獄寺隼人恍惚了一瞬,彷彿有熟悉的身影隔著記憶遙遙向他回首,問出這麼一句話。

他張了張口,語氣艱澀起來,“……可是她不需要我,她的家族也不需要我。”

——那個明明是寬容將他庇護在身下的存在,卻拒絕了獄寺隼人想要向她走去的未來。

……

記憶中的時間仍在流動。

玩家看著希爾維亞真的開始養孩子的畫面,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動了。

雖然這個養也用不著對方親自上手,只是交給下屬,再多叮囑關照幾句而已,但也足夠離奇了——所以獄寺隼人之前天天一副耿耿於懷著甚麼過往的樣子,感情是真有這麼回事啊!

站在記憶裡的玩家看著希爾維亞和獄寺隼人談心,心情異常複雜。

哪怕已經覺得對方和自己是兩個人,但看到這一幕,體感依舊不亞於正面見了鬼。

玩家不太能理解她為甚麼會做這些,至少玩家完全不覺得自己會有耐心養孩子的一天。

可看著對方頷首聽著面前男孩說話的樣子,身影與老師過去的模樣相似到幾乎重疊……恍惚一瞬,下意識又感覺,這個畫面似乎也沒那麼難接受了。

可她又為甚麼會變成這樣?來到這個地方,又到底想做甚麼?

沒有人回答玩家的問題,玩家自己也看不清楚。

記憶終究只是記憶,不會有遊戲語音的旁白,也不會有突然開始解釋自己行為的主人公,只有一個人所見所聞的畫面,以及層層堆疊,遮掩了一切的秘密。

玩家只能繼續看下去,注視著記憶中時間的參照物增加,在越來越成熟幹練的艾麗莎之外,又多了一個變化更多的銀髮男孩。

或許這個年紀的孩子正處於生長最快的時候,常常畫面切換,他就又變了個模樣。

和希爾維亞對話時從拘謹到自然,從總是不太好意思表達自己的需求,到敢拽著衣袖小聲抱怨最近總見不到她的身影。從一個人在訓練場偷偷練習炸藥,到受了傷之後,乖乖坐在希爾維亞面前等著被上藥。

彷彿一隻被養熟後,逐漸開始親人的貓。

時間如同一首舒緩的鋼琴曲,彈奏著流淌的金色陽光,將許多東西都短暫地掩埋沉寂了下去。

行走在卡拉布利亞總部莊園的男孩身形拔高成小小少年,無論是外形還是性格,都開始接近玩家最開始見到過的樣子。只是更少了一點總是藏著心事的陰鬱,和刻入骨子裡愛鑽牛角尖的執拗,多了一些自然而然的驕傲。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

直到某一段時間之後,玩家忽然開始重複聽到一個熟悉的詞——

艾斯托拉涅歐。

這本來是一個專攻研究和武器製作的家族,曾出產過許多含有特殊力量的子彈,於裡世界算得上聲名赫赫。甚至比起mafia家族,他們更像是甚麼研究機構,披著一張偽裝的外皮。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做出的東西在裡世界大肆流通,廣受好評,有口皆碑。

他們鑽研的武器都有著奇異的力量,獨特到讓很多人都好奇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是上帝給予了靈光,還是魔鬼的大方交易?

可惜他們將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沒人能探究到。

直到某一天,陰影下的晦暗被捅到陽光中,大白於世界。所有人都看清了,原來沒有上帝,也沒有魔鬼。一切成果都歸功於他們背地裡完全踐踏人倫道德,使用人體實驗進行研究的行為,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本身就成為了魔鬼。

裡世界翻起了軒然大波。

這樣蔑視人形和道義的做法,即便是mafia們也沒幾個能接受的,作為龍頭的彭格列很快集合眾家族對艾斯托拉涅歐做出了審判。

判決的結果本應該是無可辯駁的摧毀絞殺,至少明面上必須如此,甚至連那些曾經流透過的武器也要一併銷燬——

可是力量動人心。

總有家族默不作聲,私底下藏起手上的武器,甚至藏起一些艾斯托拉涅歐逃脫在外的成員,不難猜出之後想要幹甚麼。

簡直像是捅了一個大毒蟲窩,表面上的毒害消失了,各家各戶卻都開始滋生小蟲窩,遺害遍佈整個裡世界。

面對這種情況,即便是彭格列也束手無策,只能在表面上嚴防死守地管控,下達一旦發現,立刻剿殺的命令。

這些風起雲湧的變幻本來不關卡拉布利亞家族的事,畢竟希爾維亞最開始就沒讓下屬用過那些東西,她也並不多看得上所謂奇特的力量。

但是——

玩家想起了里包恩先生說過的話。

“你的母親,當初可是追剿艾斯托拉涅歐家族出力最大的一位。”

——最開始所有人都不認為希爾維亞會摻合到這汪泥潭中去,她在外的名聲向來還不錯,近年來也少有大動作,眼看著就是一副要退居幕後,培養接班人的架勢。

可事情出乎意料,面對艾斯托拉涅歐家族這副後續結果,這位女性首領竟然罕見地強硬起來。沒給任何包庇的家族面子,一旦被抓到蛛絲馬跡,現場只會剩下一片廢墟。從前遇事極少直接下狠手,也總會給敵人留有逃脫的餘地的作風,也變成了毫不留情地斬草除根。

伴隨著殘存的艾斯托拉涅歐風聲鶴唳,淪為陰溝裡躲藏的老鼠,許多家族被揪到明面上受到損失,絕大多數人對希爾維亞投來的審視目光也開始發生變化。

而伴隨著交惡的勢力越來越多,卡拉布利亞逐漸成為了一塊顯眼的靶子,周圍佈滿了引線被點燃,岌岌可危的火藥桶。

斷斷續續的試探性襲擊開始頻繁出現,即便造成不了甚麼損傷,也足夠一個龐然大物煩惱。

所有人都以為希爾維亞瘋了,下了一步徹頭徹尾的壞棋,為了討好彭格列連家族未來都不顧。

雖然在她的威懾下,旁人一時半會動不了卡拉布利亞的地位,但她總有力不從心的一天。

只有站在一場雨夜記憶中的玩家,看著車燈交錯刺破夜幕,人群喧譁,血液自屍體中湧出。而希爾維亞一手持槍,一手握刀,迎著數不盡的槍口,帶著下屬自化為廢墟研究所中走出時,才恍然看見了一個真實的存在,掙脫了外殼短暫浮出水面。

爆炸產生的火光硝煙已經被大雨撲滅,匆匆趕到的敵人們正用武器對準她,卻沒一個敢真正動作。

雨夜安靜到死寂,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混合著雨聲響徹。艾麗莎安靜地撐著一柄黑傘,隨立在希爾維亞身側,擋下墜落的雨幕,身後是數個同樣平靜的下屬。

她們就這樣一步步向外走去,敵人也隻眼睜睜看著,直到最後,都沒一個人敢開槍。

都說這樣的希爾維亞是失去理智的瘋子,可誰會知道——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她。

這場大雨過後,彷彿走到了甚麼命運的審判點,那些交惡的家族對卡拉布利亞的襲擊終於從小打小鬧升級成為了真正的攻擊。

家族的生意停擺,駐地被攻擊,連她自己都常常遭遇暗殺。

彭格列曾想要提供威懾和庇護,但被希爾維亞拒絕,排行第一的殺手先生提出過要幫忙,也同樣被否定。

希爾維亞的態度很平靜,“過一段日子就好了。”

在她看來,某種意義下,這甚至對卡拉布利亞算得上是個機會。

希爾維亞從沒有讓家族永遠保持在最頂峰位置的想法,畢竟她要做的事已經快做完了。

她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可如今的卡拉布利亞仍有大半的根鬚倚靠在她身上,一旦消失,就註定一場巨大的動盪到來。

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收縮勢力,休養生息,留下個好用的名頭,日後或許能為艾麗莎她們在彭格列手中換取一些籌碼。

其他人大約不能理解她這樣的思考,連家族的眾人也只是秉持著這是首領的命令,才毫不猶豫地執行她的想法。

所有人中,唯有被希爾維亞帶回來的獄寺不同。

過去的男孩已經長成少年,並且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幫助輔佐首領,想要讓這個善待他的家族長長久久地繁盛下去。

於是面對暗處無數敵人圍攻,家族卻只能被動防禦的這段艱難的時間,他成了反應最大的一個。

他不能理解希爾維亞只要求家族成員減少外出,防備攻擊,卻不去解決被圍攻根源的行為。並決心要自己行動,幫家族解決麻煩。

小少年離開總部,前往了一處家族的重要據點——這是很容易的事,卡拉布利亞沒人會對他設防。

在這處據點中,他在計算推測出的時刻如願等到了敵人,併成功帶領留守的家族成員對敵人進行了反擊,甚至找到了在背後襲擊他們的其中一個家族。

而這場作戰除他自己受了一點不輕的傷以外,沒有任何損失,稱得上大獲全勝。

對當時的小少年來說,這足以令他帶上一點興奮的驕傲情緒,想要在嚮往的人面前好好說一遍了。

可在希爾維亞知道這件事後,後續發生的所有情況,卻全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一時間,希爾維亞封禁了他在家族內的所有許可權,明令禁止他排程成員的行為。

雖然從最開始,也並沒有任何人賦予他這樣的許可權,只是因為首領的態度才預設他的地位而已。

而現在,首領的第二個命令是將他禁閉在總部中不允許外出,第三個命令,是收走了他手上的那些炸藥。

當時的獄寺隼人萬分愕然,丟開所有人衝到了希爾維亞面前,受傷地質問她為甚麼?

希爾維亞的回答卻是:“這樣的事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了,你不需要為家族做這些。”

他幾乎在委屈中生出憤怒了,“我只是想幫你忙而已,難道這也有錯嗎?我明明做得很好啊!”

“這不是你違反禁令的理由。”希爾維亞注視著他,“我有我的安排,況且……”

和初見時沒甚麼變化的首領嘆了口氣,伸手落在他肩頭的傷口上,語氣依舊是無奈且溫和的,“你也不需要幫我的忙,好好長大到有能力離開的那天,這樣就夠了。”

“離開……為甚麼?”獄寺隼人全然怔愣住了,彷彿意識到甚麼,呆呆問道,“我不是家族的人嗎?我不是你培養的下屬和學生嗎?”

彼時的希爾維亞微微驚訝了一瞬,像是才知道他居然是這種想法,沉吟片刻後道,“你可以是我的學生,但沒必要加入我的家族。”

她的目光和獄寺隼人對視著,說出下一句話時甚至仍含著一點笑意,確定道:“你的未來不在我這裡,你會去到更適合你,也更讓你喜歡的地方。”

篤定得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

曾經的獄寺隼人不明白為甚麼,不可置信於這樣果決的,彷彿命運劃定的審判。

他一直覺得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放棄。

明明從踏出家門,走進裡世界黑暗中的第一天起,當初八歲的男孩就已經做好了會面對些甚麼的準備。血腥,受傷,乃至死亡。

他不願意自己這雙手永遠乾乾淨淨地彈著鋼琴,握著紙筆。他想要強大,想要力量,想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不論是反抗家族,還是讓那些討厭的大人不敢打自己的主意,抑或走上自己選擇的道路。

所以他握住了炸藥,任由硝煙的味道浸染指尖,也如願以償有了一些能夠保護他人的力量。

為甚麼還會被拒絕?

過去的獄寺隼人認為自己又一次被拋棄了,無法忍受繼續待在這個地方,於是三天之後,他再一次離家出走,逃離這個地方。

遇到沢田綱吉之前,他甚至下定了從此絕不加入任何家族的決心,甚至痛恨一切對他伸出橄欖枝的人。

他也曾以為這就是自己的終點了。

直到不久前的獄寺隼人才徹底想明白,那個遇到自己真正歸屬前的男孩,究竟有多執拗,多狹隘。

目光永遠只執著地注視著前方蜿蜒在黑暗中的路,手上永遠像握著救命稻草似的,緊緊抓著哪怕會傷害自己的力量。

這樣的他讓夏馬爾選擇了抽身離開,大約同樣,也讓希爾維亞夫人否定了他的選擇。

當初耿耿於懷的結局,現在看來,或許很多故事在開頭就埋下了註定分離的伏筆,也寫下了預測未來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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