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二百一十四章
西西里舊夢(六)
偌大的訓練場內安靜得要命, 只有獄寺隼人的聲音響起,在牆壁上盪出一點空曠的迴音。
“十代目,您知道的, 我很早就離開了出身的地方。”
獄寺隼人沒有看任何人, 目光只落在目光下方一小塊空地上,低聲講述的語調也沒甚麼情緒,“後來為了證明自己,也為了能生存下去, 我嘗試過加入其他的家族。”
那時候的他剛得知關於母親, 關於自己身世的真相, 過往的人生在一夕之間轟然崩塌。
所有人都在欺騙他, 所有人都背叛他,他成了一個不被期待出生的私生子, 連一年只能見到三面的親生母親也在一場離奇的車禍中死亡。
說不上是反抗還是憤怒,抑或只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在這種地方繼續生活下去,獄寺隼人在八歲離家出走, 從此再也沒回過頭。
但八歲的孩子在mafia的世界太難生存下去了。
雖然學了一點使用炸藥的攻擊手段,可比起這個,他在裡世界更出名的顯然是隻會彈鋼琴的文弱少爺。
“那些家族沒有一個願意留下我, 就算有,也只是把我當成可以消耗的報廢品而已。”
獄寺隼人放在膝蓋上的手又一次握緊了。
“獄寺君……”
沢田綱吉有些擔心地叫了他一聲, 但又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些甚麼安慰。畢竟那段時間無論如何也被對方熬過來了, 如今說再多好像也只是空話。
好在獄寺隼人完全不需要安慰,只是聽到沢田綱吉的聲音, 他就立刻轉過頭, 表情絲滑切換成非常不屑的冷笑, 順便踩一捧一, “放心吧十代目!那群傢伙沒一個有您的眼光,根本看不到下屬的價值,您完全沒必要把他們放在眼裡!”
“……哈哈。”最開始也完全沒想要下屬,甚至覺得獄寺隼人太嚇人了的沢田綱吉乾笑兩聲,默默移開了目光。
不遠處,碧洋琪收回視線,垂落的煙粉色長髮遮蔽面孔,讓人看不出她黯淡落寞了些許的神情。
“後來呢?”
稚嫩的聲音恰時響起,打斷無聲湧動的情緒,將話題拉了回來。
“後來,”獄寺隼人頓了頓,重新垂下眼睫,“雖然碰了很多次壁,但我還是想再試一次。”
義大利的冬天對於八歲的孩子來說太冷了,撞了數不清南牆,甚至從此開始討厭那些大人的獄寺隼人在獨自掙扎中,偶然聽到了‘希爾維亞’這個名字。
那些輕視他,不將他放在眼裡的大人們分明粗魯又傲慢,卻只是談論起這個名字,語氣中便會添上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嘆與尊敬。就像他們談起彭格列,談起任何一個足夠輕易捏死他們的大家族。
區別在於,這只是一個人名而已。
於是男孩想起了自己曾短暫見過的身影,想起了那份始於強大的從容——
他決定再去試一次。
說不上是幸運抑或不幸,在走投無路之前,他成功被接納了。
……
面前的男孩實在太狼狽了。
看得出他已經想盡力維護自己的體面,但不論是和冬天格格不入的衣著,還是他灰頭土臉地彷彿剛從哪個戰場上摸爬滾打下來,還染著焦黑色澤的臉,都顯得異常落魄,甚至那頭銀髮也灰撲撲的。
這種模樣下,哪怕他盡力想展示出自己兇狠的,不容小覷的一面,卻依舊顯得可笑又可憐。
簡直像甚麼被拋棄流浪了很久,遇到另一隻被母狼帶領的族群后想要加入其中,於是挺直了身體,齜牙咧嘴,想盡力變得有用一點,威風凜凜一點的幼獸。
然而玩家沒甚麼同情心。
站在記憶裡的玩家第一次看見這副樣子的小獄寺隼人,稀罕又驚奇的繞著他看了一圈後,緊接著冒出來的就是這裡沒辦法拍照的遺憾。
這樣難得的一面居然沒辦法留下來,拿回去嘲笑某個暴躁的傢伙,未免也太可惜了啊。
好在希爾維亞比惡趣味的玩家擬人多了。
面對這麼一個突然衝出來,喊著要加入家族的陌生孩子,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覺得胡鬧,也不是讓屬下將他帶走,甚至沒有問一句‘為甚麼’。
視線短暫地相對,沉默片刻後,或許是看出了男孩藏在兇狠外皮下的色厲內荏,抑或許看見了一點他幾乎已經走到被執念折磨邊緣的未來。
她向幼獸走去,示意下屬放開禁錮對方的手,而後脫下了大衣。
厚重的衣物殘存著溫熱的體溫,在靠近之後,兜頭落下攏住了在冬季寒風中無知覺顫抖著的瘦小身體。
希爾維亞屈膝半蹲下來,目光平視著驟然僵住,瞪大了眼睛看著她的男孩,無奈似的嘆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你選擇我……但算了,先在我這呆一段時間吧。”
“在長大之前,”她摸了摸獄寺的頭髮,“至少先讓冬天過去。”
小獄寺顯然沒預料到這樣的發展。
族群的母狼頭領收留了在寒冷中煎熬的幼獸,給予他庇佑,如此輕易而寬容,彷彿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昔日印象中強大的,不可攀登的身影和麵前的人重合,遙不可及的固有形象在此刻被徹底擊碎,重新捏塑成一個具體的人。
一個……溫暖如母親的人。
……
“後來,我成功加入了卡拉布利亞家族,在那裡呆了一段時間。”獄寺隼人低聲道。
這樣完全算得上好的結果,和他如今表現出來的態度完全不一樣,讓以為又會聽到一場拒絕的眾人都有些訝然。
“可獄寺君你……”沢田綱吉有些遲疑地開口。
山本武倒是比所有人都乾脆多了,坦然自若直白問道:“難道是在遙的媽媽那裡被欺負了?”
“棒球混蛋你在胡說甚麼!她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怒氣來得易如反掌,山本武的話音剛落進耳朵,獄寺隼人當即炸毛,立刻暴躁地吼了回去。
山本武:“……”
山本武無辜地眨了眨眼。
眾人無言地向獄寺隼人投去了一言難盡的目光。
耿耿於懷歸耿耿於懷,你這維護的意味倒是非常明顯啊。
獄寺隼人對自己顯然沒有半點認知,梗著脖子生了一會氣後,又洩氣似的胡亂抓了抓頭髮,才道:“希爾維亞夫人……對我很好。”
只是有時候,正是因為感受到了足夠的溫暖,失去時才更讓人難以接受。
……
事實上,直到被帶回卡拉布利亞的總部,洗漱乾淨被換上厚實合身的新衣服,又重新被帶到希爾維亞面前時,小獄寺才終於回過神來。
房間內溫暖如春,鋪著編織繁複的地毯,壁爐的火焰“嗶啵”跳躍燃燒,帶來具象化的暖意。
將他帶回來的人正坐在窗邊的一方小圓桌旁,翻閱著甚麼報告文書,手邊的紅茶蒸騰出熱氣。
她的對面擺著一份同樣的紅茶,只是加上了牛奶,與搭配的兩份蛋糕。
看見進來的小獄寺後,對方頭也不抬地將甜品碟子往對面推了推,顯而易見是給他準備的。
畢竟現在還不到吃晚飯的點,而對於一個如果餓著肚子的小孩來說,用這些先墊墊足夠了。
但小獄寺站在門口,一動都沒有動。
對他而言,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由這段時間跌跌撞撞生存,接二連三碰壁所滋長出的警惕心一下下發出遲來的報警。一邊不停地告訴他:沒有大人會無條件對一個弱小的孩子好,那些強大的mafia不可能會有善意這種東西,她一定是有所企圖。
一邊又有自嘲的聲音響起:就憑現在的自己,就算拿出去賣掉估計也換不回值得對方注目的錢財吧。不夠強壯也沒甚麼本事,只剩下一張還算不錯的臉,但在她面前說出這個都顯得可笑了。
小小的銀髮男孩緊繃著站在那,胡思亂想,天人交戰,全然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正在變來變去。
半天沒等到人過來的希爾維亞看完一頁文書後,抬起頭就看見這一幕,像是被逗笑了。
她伸手敲了敲桌子,打斷了小獄寺的糾結,“現在才想起來警惕,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小獄寺渾身一僵,心事被人戳中,臉上倏地騰起羞窘的熱意。
希爾維亞卻沒有在乎這些的意思,只是輕描淡寫道,“來吃點東西吧,不餓嗎?至於其他的事情——你有足夠的時間來問我。”
顯而易見,她並不是有閒心才坐在這喝下午茶,而是為了讓一個孩子安心。
意識到這點,銀髮的男孩心絃忽然就鬆下了,抿了抿唇,低頭到椅子上坐好。
窗外明亮的陽光透過切割的花窗落在桌子上,氣氛安靜地流淌,直到希爾維亞手中的文書逐漸翻到了底,小獄寺的蛋糕也被吃完了大半個,才終於有聲音低低開口了,“你知道我。”
“是。”希爾維亞合攏了文件,毫無隱瞞的意思,隨意道,“離家出走的鋼琴小王子,想要加入新家族的炸藥小子,你的訊息在裡世界還算新鮮。”
“那為甚麼你還願意留下我,他們都不想要一個沒用的人,還是說你也缺人形炸彈——”
“我不缺。”乾脆利落的聲音打斷了小獄寺的話,希爾維亞終於抬頭看向他了。對視三秒後,一人狼狽地躲開了目光,停止了不知為何忽然湧起的委屈和發洩,一人則輕輕嘆了口氣。
“和這些都沒有關係,”希爾維亞平靜道,“我留下你,只是因為你來到我面前了。”
其實倘若如今的獄寺隼人年紀再大一些,便會敏銳從自己的經歷中察覺到不對。
無論甚麼組織,想要長久生存,都要補充新鮮血液。他找過那麼多mafia家族,怎麼可能一個都不接納他。一個長相俊秀,受到過良好的教養,自小從裡世界長大,炸藥也用得不錯的苗子。無論怎麼看都比街邊上的小混混更有用,絕不可能淪落到被拒之門外,甚至被浪費在隨便一個戰場上的地步。
他找的那些小家族拒絕他,甚至恐嚇威脅他——只是為了將他趕回家而已。
獄寺隼人的父親從沒有放棄過這個孩子,一直在背後關注著,並早已向裡世界展現出了自己在教導兒子的態度。而他出身的姓氏也足夠富裕,有實力讓那些附近的小家族願意演一場戲,收取些好處。
即便是真的有心將他收下的人,礙於父子的關係和交惡一個家族的代價,也只能選擇冷眼旁觀。
在這張無形的網裡,想要破局,只有兩個選擇:硬扛著一個人熬過去,或者去找那些強大到不在乎這些關係的大家族。彭格列,加百羅涅,以及更遠一些的北義大利。
但一個孩子再遠能去到哪裡呢?他甚至不會有自己正被困在一張網裡的意識。
希爾維亞曾偶爾聽過這件事,雖然覺得這種方式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卻也沒有硬要向著另一個地方插手,去幫一場忙的想法。
直到如今陰差陽錯,男孩忽然闖出了那片區域舊有的包圍,一頭紮在了希爾維亞面前。
更恰好的是,他最後一次選擇的家族,願意,也有那個實力去解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煩。
——事實上就在幾分鐘前,他的父親才剛向卡拉布利亞來過電,隱晦說過關於自己和孩子正在鬧彆扭的事情。
只不過在希爾維亞不動不搖的態度下,對方最終還是敗下陣來,選擇了體面的“那就請您照顧這孩子一段時間”的說法。
如此輕易。
“別胡思亂想了,好好休息。”
思緒收攏,看著面前的小身影,希爾維亞的語氣中多了一些溫和的意味,“至少這個冬天,我不準備省一份飯錢。”
她沒有選擇將這些事告訴獄寺隼人,對尚且年幼的孩童來說,這太殘忍了。
而對面的小獄寺垂著頭安靜了很久,胡亂垂落的銀髮遮掩了神情,再抬頭時,只有眼尾多出了一點紅色的痕跡。
“那冬天之後呢?”他悶聲悶氣地問。
希爾維亞怔了怔,看著那雙緊緊望過來的眼睛,忽然露出了一點笑意。
“想留多久都可以,我的家族也還算富裕。”她含笑道,“足夠養一個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