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第二百一十三章
西西里舊夢(五)
自從見到熟悉的里包恩先生後, 玩家想,好像一下子就被摁開了甚麼奇特的閥門,熟悉的人接二連三出現。
當然, 比起玩家曾見過的樣子, 出現在記憶裡的他們身影都更加年輕……甚至年幼。
一間偏僻而陰暗的倉庫內,玩家看著希爾維亞脫下風衣外套,俯身攏在了倚靠在牆角昏迷的年輕女性身上,而後手臂穿過腿彎, 將她抱了起來。
原本抱膝蹲在地上, 眼睛一眨不眨, 發呆似的注視著熟悉面孔的玩家也跟著站了起來, 亦步亦趨跟在她們後面。
棕色的長髮越過外套的遮擋,流水般洩出一縷, 希爾維亞卻沒有在意,只是徑直向倉庫外走去。
身後,數個身形狼狽的敵人已經被壓制在地, 卡拉布利亞的人接管了這處地點,所幸唯一的人質沒有出甚麼意外。
走出陰涼的倉庫,燦爛的陽光照亮地面。身形嬌小的女性像是感知到了光明, 迷迷糊糊醒來,頭掙開外套抬起時, 仰起的臉正對上了希爾維亞垂下的目光。
這位剛被救出來的女性有著一雙漂亮的棕色大眼睛, 面容白皙柔和,是可以被稱得上可愛的美麗……和沢田綱吉幾乎像了七成。
——是年輕時的沢田奈奈。
陰影, 混亂和血腥都被牢牢擋在身後, 她睜開眼時, 只呆呆盯著希爾維亞看了數十秒, 彷彿沒回過神,仍迷糊在睡夢中。
直到希爾維亞走到車邊,腳步停下,她反應過來似的,才猛地睜大眼,臉上驟然湧起紅暈,兩隻手捂住嘴,“啊呀!你,你是——”
問到一半,才反應過來自己用的是日語,而這裡是義大利。
但沒等她切換語言再開口,守在一邊的下屬開啟車門,希爾維亞俯身將她放到座位上,才同樣用日語開口道:“感覺怎麼樣,沒事吧?”
在異國他鄉聽到熟悉的語言顯然令人驚喜,沢田奈奈眼中瞬間湧出喜悅的光,連連搖頭道:“我沒事!”
只是搖著搖著,忽然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她驟然停住,環顧一圈這個陌生的地方,有些迷茫,“這是哪?我不是在羅馬嗎?”
“好像有點頭疼,”她捂住了頭,“我怎麼了?”
希爾維亞頓了頓,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語氣溫和地安撫:“沒事的,你只是遇見了一些猖狂的小偷,不小心被迷暈了。”
許多暗流湧動被輕描淡寫掩蓋,比如在裡世界的情報中,這是一場有關於彭格列殘存敵對勢力的報復。比如他們綁架了一位彭格列的貴客,慌不擇路逃到了卡拉布利亞附近的地盤,才被希爾維亞知悉及時趕到。
比如這位毫不知情的女性,並不清楚,自己竟然和一個裡世界的龐然大物有了牽扯。
“我正巧撞見,所以將你帶了回來。”希爾維亞問,“你應該是來旅行的吧,有甚麼同行的人嗎?我可以替你聯絡他。”
沢田奈奈被輕易轉移開注意力,露出一點甜蜜而羞澀的表情,不太好意思說,“我是和丈夫來度蜜月的,這是他求學的國家——啊呀!”
她像是才想起來,“他現在一定很著急,麻煩您給他打電話吧!”
希爾維亞點頭,單手撐在車門上,徹底隔絕身後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晦暗,“在此之前,先跟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好嗎?我會通知他過去。”
沢田奈奈當然沒甚麼意見,這位許多年後玩家遇見的,溫柔包容的長輩,年輕時也有著迷糊和容易相信他人的天真可愛。
正如她此刻臉上揚起明媚的笑容,眼睛明亮地看著希爾維亞,說著“謝謝……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我叫沢田奈奈”時,露出的幾乎讓人不忍心拒絕的期待。
至少希爾維亞沒抵擋住。
沢田家光趕來得很快——從追查到敵人蹤跡時,卡拉布利亞就將訊息傳回過彭格列,只是希爾維亞不清楚來的人會是誰,又是誰將無知無覺的沢田奈奈扯進了泥潭。
而當看到風塵僕僕,急促匆忙的沢田家光時,即便是她也不免有些驚訝。
在這對年輕的夫妻重逢後,沢田奈奈被帶去檢查身體,沢田家光則私下裡和幫忙的同盟家族首領道了謝。
“謝謝你救了奈奈,”他靠在牆上,彷彿緊繃的弦終於鬆懈下來,高高提起的心臟落回原處,“也沒有告訴她……那些事,甚至沒讓她被嚇到,我欠你一個人情。”
希爾維亞臉上沒甚麼表情,也沒接他的話,只是問道,“你準備一直瞞著她嗎?”
沢田家光沒有猶豫道,“當然,奈奈性格天真善良,不適合知道這些事,我也不會把她帶進這個世界。”
“她已經被牽扯了。”希爾維亞言簡意賅,“如果你能做到,那就做得更好一些,彭格列的年輕獅子。”
沢田家光聽出來面前人語氣裡的不贊同,皺了皺眉,嘆了口氣道,“這次是意外,我沒想到他們能湊巧發現奈奈,又有幻術師在……等我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但以後不會有這種事發生,奈奈待在遠東,也不可能接觸這些——”
他肯定的話沒能說完,被醫生檢查完的沢田奈奈推門走出房間,已經來找他們了。
沢田家光噤了聲,迎向妻子,希爾維亞也不再言語。
這場短暫的相遇只是萍水相逢,不論是對她還是沢田奈奈來說都是如此,雖然有些不喜歡沢田家光的做法,但還不至於一定要干涉其中。
沢田家光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他沒把一個外人的意見放在心上,臉上的表情重歸熱情爽朗。來接人的車已經停在門口,他拉住妻子簡單進行道別後,在希爾維亞的目送中,很快就要離開。
然而向外走了沒兩步,被拉住的妻子卻忽然停步,她掙開了丈夫的手,丟下一句“等一下”,轉身小跑回了目送他們離開的人面前。
在一眾驚訝的目光中,沢田奈奈仰頭看著希爾維亞,臉上泛起一點紅暈,有點羞澀,卻沒有絲毫遲疑,一口氣說道:“——可以給我你的聯絡方式嗎?那個,我是說我們以後可以發訊息……還有,我想再見你的話,可以來找你嗎?”
希爾維亞怔了怔,還是在沢田奈奈逐漸緊張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好。不過,”她頓了頓,“義大利的治安不好,不適合遊玩,還是不要再來了。”
“那你可以來東京嗎?我會好好招待你的!”年輕的棕發女性眼睛瑩瑩發亮。
在她身後,剛剛還說著妻子不會再和裡世界有交集的沢田家光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幾乎是毫無防備地看著這一幕發生。
被安排好的未來輕而易舉發生偏離,萍水相逢眼的兩個人看著就要變成另一段關係。
他看了看新婚的妻子,又看向希爾維亞,眼中清清楚楚寫著一行震驚的大字:‘——只是幾個小時而已,你是怎麼把我老婆哄騙走的?!!’
記憶裡的聲音漸漸模糊成背景音,玩家想起了和奈奈媽媽初見時,那句輕快的“我和你媽媽是朋友哦”,和沢田家光簡單略過,不情願提起的“她救了奈奈一次”。
……原來是這麼發生的啊。
這段記憶逐漸褪色遠去,玩家跟著希爾維亞走了兩步,光影在身側模糊變化,兀然拉快之後,她一抬眼,走入了一段新的清晰場景中。
這次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個小號的,大約才八九歲的獄寺隼人。
這個銀髮碧眼,分明有著一張秀麗面孔的男孩,在某天忽然渾身狼狽闖到了希爾維亞面前。彷彿一頭受傷的幼狼,眼中閃著執拗的光,捂著傷口咬牙問道,“聽說你很厲害,我要加入你家族的話,有甚麼條件?!”
彼時正在處理一場襲擊事件的希爾維亞自廢墟中偏過頭,看向幾步遠的距離外被下屬鉗制住的男孩,微微皺起了眉,“嗯?”
……
彭格列基地裡,被說出來的只有一句簡單的‘見過’,然而獄寺隼人表現出來的情緒,卻顯而易見說明著遠遠不止如此。
至少在沢田綱吉轉頭看過去時,是被驚詫到了的:“獄寺君……?”
其他人的反應也相差無幾,原本垂著眼的山本武意外似的偏過了頭,里包恩的腳步停住,小春“哈咿”了一聲,又連忙在京子的提醒中捂住自己的嘴巴。
連碧洋琪都看向了弟弟,“隼人?你——”
眾人目光彙集之處,獄寺隼人緩緩鬆開了緊握成拳的手,彷彿要做好甚麼心理準備,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看上去幾乎是準備下決心了。
但在他開口之前,沢田綱吉先一步用力搖了搖頭,“獄,獄寺君,不用勉強自己啊,其實不告訴我們也沒關係的……”
沢田綱吉知道獄寺隼人肯定知道一些東西,甚至親身參與過其中。
畢竟很久之前,從里包恩最早提起關於山吹同學媽媽的情報開始,他就一副深有隱情的樣子。對山吹同學的態度也一直很奇怪——呃,雖然這個可能也有他們兩個性格實在相斥的原因。
可也實在不能不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和山吹同學的媽媽有過矛盾,有一些不想再提起的往事。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只是為了解答自己的疑問,就要硬生生挖出來展露在大家面前,也未免太過分了——即便心底再沉重,再擔心山吹同學,沢田綱吉也完全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
“不,十代目!”
面對沢田綱吉擔憂的目光,非常罕見地,獄寺隼人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咬緊牙拒絕。
沢田綱吉微微怔住,但說出這句話後,獄寺隼人翻湧的情緒終於短暫平靜下來,至少從表面上看是如此,連語氣都低了一些,“沒關係的,都是一些已經過去的事情……也許告訴您才是應該的。”
這麼久以來,他認識了很多人,在十代目身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經歷了很多事,和瓦里安的人爭奪指環,跟朋友一起並肩作戰。又來到這個時代,被敵人打敗……甚至還被那個棒球笨蛋教訓了一頓。
如果再沒點成長,還要抱著過去那些事耿耿於懷,真是連自己都要看不過去了啊。
訓練場內氣氛安靜下來,弓著腰盤腿坐著的獄寺隼人垂下臉,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合攏,像是找了個合適的切入點,低聲開始了自己的講述:“我第一次看見希爾維亞夫人,是在彭格列的宴會上。”
那是在他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事,至今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唯一清晰的就是那短暫的一面中,留下的深刻到如今的印象。
義大利黑手黨的社交季宴會漫長而繁多,那位夫人卻極少出現,公認的難以見到。但那一次不同,因為那是一場不管對哪一方而言都異常重要的宴會。
彼時的他仍站在父親的陰影后,被姐姐牽著,懵懵懂懂自衣香鬢影中抬頭望去,便看見了九代目身邊,第一次以公開態度站上同盟家族位置的黑髮女性。
滿場珠光酒氣,眾人遙遙舉杯,水晶和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流光。可當她垂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的致意時,卻幾乎壓下了全場的光芒。
當時小小的銀髮男孩幾乎被懾住了,呆愣愣看著這眾人無聲獻上尊敬的一幕,直至許多年後都印象深刻。
這也讓他在日後走上命運的岔路口時,因為這一面之緣,一頭扎入了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