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呼吸】記憶?幻覺?
無限列車內, 玩家雙眼緊閉,眉頭沉沉皺著。交疊的雙手不安地動了動,卻沒能從重重夢境中睜開眼。
或者說, 她越走越深了。
不遠處, 鬼殺隊的四人也是如此。炭治郎緊閉著雙眼,自眼角滲出大顆的淚水,喃喃自語說著夢話。
對面座椅上,他隨身攜帶的木箱悄悄被頂開了一條縫。
一個咬著竹筒, 披散著頭髮, 漂亮可愛的年幼女孩探出頭來——她是炭治郎的妹妹禰豆子。
禰豆子認真地朝外面環顧一圈, 發現所有人都在睡覺, 沒有人發現自己後,滿意地“唔”了一聲, 然後小心翼翼從木箱中爬了出來。
不論是尖利的指甲,還是豎狀的瞳孔,都說明了她並非普通人類的身份。然而她表情懵懂, 乖巧的樣子又顯然沒有半點威脅性。
在爬出箱子,又下到地面後,她徑直跑向炭治郎, 好奇地“唔唔”兩聲,似乎在疑惑哥哥究竟是怎麼回事。
可惜炭治郎現在也並不能給她回答。
正準備奇怪地再去看看其他兩個人,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火焰燃起的“呼哧”聲, 讓她嚇了一跳。
眨眼間轉過身,禰豆子上前兩步, 就看見了另一個似乎也困在夢境裡的人——對方手上的指環, 正跳躍出一簇激烈的橙紅火光。
……
希爾維亞推開椅子, 隨手拎起披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 從辦公桌前離開。
她還記得軍部焦灼僵持到今天,還在繼續的那場會議馬上又要開始了,她可沒辦法缺席。
——那場關於戰爭,蟲母,以及‘黎明’計劃是否提前進行的會議。
站在整裝鏡前,看著鏡子中那張相較從前,生氣勃勃的傲氣已然全數被威嚴冷峻與些許疲憊代替的面孔,希爾維亞又想起自己剛剛那個彷彿充斥著金色與希望的夢了。
雖然有點誇張,但比起現在,那個時候也確實稱得上‘金子般美好’就是了。
在約莫五年前,整個戰場的形勢開始慢慢變化。那些奇怪的改變如同逐漸升高的海浪,聚整合足夠高度後轟然拍下,直至現在天翻地覆。
如今的形式已經不像那個時候的輕鬆了——很難想象,過去的戰爭居然有朝一日能被稱為輕鬆。
不過再難以置信也確實如此。
近些年來,蟲獸一再進化,彷彿視基因為隨意捏造組合的玩物,在蟲母指尖撥弄。各色新類蟲獸層出不窮地誕生,衝擊著戰場,曾經的戰線不知道往後退了多少。
星域大片大片失守,人類猶如困獸……在距離前線最近的駐地上,她已經很久沒睡個好覺了。
難道,是因為太累了,所以才會懷念過去嗎?
可惜這個問題她自己也不清楚,且沒空去思考了。
速度極快地打理好自己,軍靴,作戰服,共同包裹住一具修長幹練的身體,最後隨意披上象徵著身份的軍裝外套,希爾維亞向辦公室外走去。
其實不需要這件外套也行,整個聯盟沒有人不認識她這張臉。只不過她現在的副官,曾經的副隊,即便這種時候也在某些地方執著得要命。
一路向外走去,有急匆匆路過的戰士停步恭敬行禮稱呼,“少將!”
希爾維亞點點頭,越過他們,最終走到了今天似乎格外安靜的會議室。
推開門之前,她停頓了片刻。
這些人終於商議出一個結果了嗎?
果不其然。
一踏入其中,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來,蘊含的情緒各異。
元帥的投影栩栩如生站立在最前方,率先宣佈了一個好訊息,“我們的智慧模型成功推演出了蟲母可能存在的星球!”
這是個驚訝多過於驚喜的訊息,在多方譁然中,經由科學院的人逐一解釋真實性後,終於讓喜悅席捲上來。
“這是第一個訊息,第二個訊息是,”希爾維亞抬起頭,看見表情嚴肅的元帥朝她的方向伸出了手,鄭重道,“經全體協商決定,黎明計劃提前實行——”
“希爾維亞少將,聯盟需要你的時候到了!”
黎明計劃,或者更明確一點,斬首計劃,敢死隊計劃。
一個單兵殺入敵方老巢,靠著絕無僅有的強悍戰力,直搗黃龍的,十死無生的計劃。
有可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聯盟史上唯一一位雙3s級戰士,如今徹底把自己磨練成一把利劍的她。以及一臺能夠完全被啟用效能的超星級能源機甲,換言之,就是最大程度激發那顆被聯盟珍藏至今的能源石帶來的恐怖力量。
能讓她從一個實驗室出品的基因改造者,一步步在萬眾矚目下走到這一步,也正是因為這項計劃。
而現在——
希爾維亞上前一步,輕輕閤眼再睜開,以一種步入命運的決絕一字一句道,“義不容辭。”
元帥露出了短暫的笑容,“願老元帥在天之靈,保佑我們。”
隨即,他斂盡表情,肅穆下達指令。
“整個聯盟將全力協助計劃的完成,不惜任何代價!諸位,請牢記,這是我們等待了數十年,能夠扭轉戰局的唯一機會!”
相同的投影在不同的會議室開啟,下達出同一個指令,開啟了早已經計劃無數遍的安排。
“東境,南境,北境精銳軍全數出動,勢必要將戰線推至距離目標最近的瑪安娜星系。”
命令一層層傳出,無數人在各個重要機關匆匆奔走,文書漫天飛揚。
“啟用後備高階機甲,能源庫解放至一級許可權,批准開啟戰時狀態——”
星網通訊滴滴作響,各大星系齊齊發來響應,大批次的航空軍艦和碼頭被啟用。
……整個聯盟都被全數調動了起來。
一系列吩咐的最後,元帥看向了她,“我們已經為你調回了所有願意跟隨你前進的,你從前的隊員和朋友,去和他們敘箇舊吧。願你們一切順利,希爾維亞。”
她訝然轉過頭,看見副官推開了會議室的門,身後站著的,是一張又一張熟悉的面孔。
“隊長,我們回來了!”
……
禰豆子在大哭。
陷入深眠的哥哥怎麼也叫不醒,她用力撞了撞炭治郎的腦袋,試圖把對方叫醒,卻完全低估了自家哥哥的腦袋硬度。
頂著額頭上被撞傷滾落鮮血的口子,她哇哇大哭著,氣到又用力撞了撞。
鮮紅的火焰瞬間沿著滾落的血跡燒灼開來,將睡夢中滿頭大汗的炭治郎倏忽包圍。
這火焰似乎讓禰豆子自己也嚇了一跳。
身後忽然傳來滾燙的熱量,她短暫忘記了哭泣,扭過頭,呆呆看著另一朵同樣大放的火光。
夢境即將匯入混亂的初點。
雪地裡,炭治郎在發足狂奔,遠離那些本應該死在惡鬼手中,此刻卻呼喚著自己的家人。他拒絕美好的虛幻將自己淹沒,試圖找到脫離的辦法,找到最後,他將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另一邊,閉著眼睛的炎柱猛然起身,憑藉直覺將給自己帶來危機的敵人一把掐住,抵在了車廂壁上。
夢境中的善逸和伊之助,也同樣對闖入夢境的敵人發動了攻擊。
水流湧入,淹沒一切氣息,他們在夢境漩渦的沉淪中拼命掙扎,妄圖睜開眼睛。
玩家用力攥緊手,眼珠在緊閉的眼皮下不停滾動,像是突破迷霧,走出沼澤的最後一刻。
而車頂的魘夢,仍在微笑著等待勝利的到來。
……
記憶瘋狂閃回跳躍,如同緊握不住的流沙般紛揚而下,只留下其中最鮮明的痕跡。
鮮血,混亂,嘶鳴。磅礴的群星沉沉壓下,在片血肉塑造的戰場上如同一成不變的背景帷幕。
死亡與背叛,是命運永恆不變的戲劇,正如抗爭與犧牲,是人類反擊命運的勇歌。
支離破碎的記憶如走馬燈般輪轉,邊緣帶著雪花狀褪色模糊的陰影,唯有聲音清晰可聞,刻入骨髓。
“隊長,是陷阱,快走!”
“只能前進,不能後退了,至少蟲母的訊息是真的——”
一個又一個的死亡。
“去吧,隊長,別猶豫了!我來殿後,我的任務不就是這個嗎?”
“你是我們勝利唯一的希望,不論為了甚麼,你必須活著!”
一場又一場犧牲。
“希爾維亞,如果有下輩子,真不想和你生在一個時代,可是缺了你又覺得太無趣了。”
“首席,黎明計劃,我們也算是其中一顆小流星吧?”
從群星擁簇走到孤身一人。
無數雙手推舉著她向前走,無數點火焰匯聚,點燃黎明到來前最壯麗的色彩。
最後離開的,是始終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副官,毫不猶豫從蟲獸口中推開了她。
“隊長,再見了。”自始至終知曉一切,卻三緘其口,心甘情願跟隨著所選之人的副官。眼眸第一次流露出柔和至極的光芒,吐露於她們而言出最美好的祝福,“願我們能在天堂重逢……”
基因編輯出的生命擁有靈魂嗎?她死後會如泡沫般消散,還是懷抱著安寧升入天堂?
縱使自始至終都知曉自己命運的終點,可哪怕現在即將踏入死亡,她也未能思考清楚這個問題。但這已經不重要了,為了與她無關的明天和黎明,她無法後退,只能前行。
然而懷抱希望的人跌跌撞撞衝入了蟲母的誕育場,在拼死斬下蟲母的頭顱,剜出它的胸腔後,卻迎來了另一場更深的絕望——
……
“嗬啊——!”
橙紅火焰在車廂內一瞬爆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熱度,有人猛然睜開眼,如刀鋒般的恐怖氣息瞬間席捲整個車廂。
剛透過從睡夢中自刎醒來,捂著脖子喘著粗氣,仍不忘安撫妹妹的炭治郎渾身一僵。
用力抱住下意識應激彈出指甲的妹妹,他直愣愣地轉回頭,看見了令他幾乎不可置信的一幕。
那個因為他踏上列車,善逸激動蓋章大小姐,無論誰看都覺得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垂著頭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此刻誰也不會認為她弱小了,那一身幾乎能化成濃黑色的殺意如淵似海,簡直是罪大惡極的惡徒遇見也會被嚇跑的程度。
即便那殺氣並不是衝車廂中眾人來的,卻依舊帶給人極大的恐懼感。
怎麼回事?!
炭治郎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靈敏的嗅覺先一步,嗅到了濃濃的恐懼,不可置信,與沖天般的憤怒與厭惡。
而後幾乎是眨眼間,眼前的人不見了蹤影,車廂大門發出雷鳴般的一聲巨響,被硬生生踹開。
寒風裹挾著鬼的氣味猛烈地灌入車廂,瞬間吹醒了沒回過神來的炭治郎。急匆匆安置好妹妹,他立刻三兩步追了上去,果不其然,在列車頂看見了敵人。
——以及正掐著敵人脖頸的女孩。
身形倏忽變換數次,最後抵達目標終點,她一隻手掐住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的惡鬼,眼中仍帶著夢境中未醒的混沌。
她輕聲問,“是你嗎?給我編造了一場滑稽的噩夢。”
那隻惡鬼沒來得及回答。
或許她也不需要回答。
因為下一秒,炭治郎就彷彿聽到了一聲血肉炸開,頸椎骨被硬生生捏碎的悶響——他知道這是錯覺,飛馳的列車頂上風聲呼嘯,他的耳朵並不如善逸那麼靈敏,絕對沒辦法聽得那麼清楚。
他只是看見了,看見了灑落在風中的鮮血,以及女孩鬆開手後,和身體斷裂成兩截的頭顱。
火焰自她手背湧出,舔舐著,將仍沾染在指尖的血液盡數燒灼殆盡,又一路蔓延至鬼的屍體上,如同剋星般輕易點燃吞噬。
做完這一切後,像是累了,她停住不動,垂下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又或許只是發著呆。
“山,山吹小姐……”
握緊了腰間的日輪刀,炭治郎謹慎開口,“謝謝你殺死了這隻鬼,請問你究竟是——”
這句話沒能說完,倏忽變調,變成了大喊的提醒,“小心,身後!!”
尖銳高昂的笑聲倏忽響起,令人噁心至極的血肉咕嚕嚕宛如燒開沸騰的熱湯般湧動,凝聚成一根血肉觸手,共同將一顆滾落的頭顱高高舉起。
下弦一,惡鬼魘夢,捲土重來。
有名有姓的惡鬼果然是沒那麼容易死的,如果遊戲還能彈出副本提示,這個一眼能看掉人不少san值的場景恐怕已經有boss開二階段的加粗提醒了。
炭治郎急衝上前,拔出日輪刀擋在了玩家和惡鬼中間。哪怕剛剛才看到那麼恐怖的一幕,知道玩家大概實力不凡,他依舊下意識履行著鬼殺隊保護普通人的規定。
“為甚麼沒有死?明明頭斷了,是因為沒用日輪刀嗎?”他喃喃自語著,又咬牙看向那顆連線著大片紅殷殷血肉的頭顱,大有上前再砍一刀的架勢。
魘夢卻咯咯笑了起來,“沒用的,沒用的。”
“知道我為甚麼沒有死嗎?因為,我早就融入這輛列車了!聽懂了嗎?也就是說,你們,整輛車兩百多個人,全部在我的身體裡——”
伴隨著它的話語,大片大片的血肉自列車鋼鐵製成的外壁長出,這令人噁心的肉塊眨眼間蔓延開來,直至包裹整輛列車內外。
“他們都是我的食物,我的人質,怎麼樣,你們覺得自己能保住所有人嗎?”
它大笑著,頭顱盤旋,在炭治郎怒吼橫斬時徹底沉入了列車。
“怎麼辦,怎麼辦……”炭治郎握刀的手開始顫抖,從心中湧起莫大的恐慌,“我一個人沒辦法保護整輛列車——對了,大家!”
像是找到了甚麼救星,隔著厚重的車廂,他向自己信賴的隊友用力吶喊,彷彿確信他們一定會出現,“善逸,伊之助,煉獄先生,快醒醒啊!禰豆子,保護好沒醒來的人!”
在這執著的呼喊中,原本僵立不動的玩家忽然眨了眨眼,而後下意識抬起了頭。彷彿打破了甚麼隔膜似的,於是終於從夢境中徹底醒來。
她抬起頭環顧一圈,隨即嘆了口氣,從揹包裡抽出刀來。
“我要開始討厭這種東西了。”她慢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