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呼吸】美夢?噩夢?
窗外無垠的星空從來平靜, 億萬年不變地運轉著俯瞰人類,是熟悉到讓人習以為常的景色。
在副隊面孔徹底變色的前一秒,原本各自做著自己事的隊員們齊齊聚攏了過來。等到玩家仰起頭時, 上方已經變成了一張張日夜相處的面孔, 大片投落的陰影籠罩遮蔽燈光。
原本行為稱得上‘撒嬌’的娃娃臉也不逗樂了,仗著偵查兵的敏捷徑直擠到了最前方,擰著眉喃喃,“甚麼情況, 蟲獸的資訊素致幻?還是哪裡潛入我們看不見的新蟲子了——我就說隊長怎麼聽我說話聽著聽著就睡過去了, 還以為是我話太多了呢!”
“唯獨這個沒冤枉你。”醫療已經上手摁住玩家, 開始檢查了, 抽空白了他一眼,“距離上一次遇見能放資訊素的高階蟲子還是半個月前, 憑隊長的身體素質,甚麼資訊素的影響能堅持到現在?”
“況且,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她的語氣凝重了起來。
“——懷疑蟲子, 不如懷疑那些反對派的老不死。”遠端雙手抱臂,語氣極冷。
“就知道那群傢伙肯定不會放任不管!”近戰咬牙切齒。
副隊顯然也想到甚麼了,臉色霎時黑沉, “先確定一下問題有多大,航空艦還有一個小時抵達北星系前線戰場。如果實在不行, 聯絡上級推遲或取消作戰, 以隊長身體情況為重——”
“況且對於這個任務,如果沒辦法以最好的狀態完成, 那麼不如不要開始!”
他們的交流語速極快, 利落乾淨, 在玩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就已然初步確定好了一切。
“好了,那麼現在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來了。”
醫療連線好儀器,一通操作後抬起頭,在眾人的緊張目光中看向玩家,鄭重問道,“還記得你是誰嗎?”
你是誰。
在分辨人類是否被蟲獸資訊素影響時,這是首要問的問題,也是最容易判別情況的問題。
因為人類一般不會張開口,先發出蟲子的鳴叫。
那麼正常的回答應該是甚麼樣的呢?
在隊員們的目光下,玩家雙手搭在膝上,慢吞吞道,“希爾維亞。”
她是希爾維亞,聯盟軍校四年級的首席,第九金牌小隊隊長,北境一級軍官預備役,被捧上高臺的明星戰士,是‘黎明’……
一堆頭銜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讓玩家第一時間想起那個笑話,‘這裡放不下這麼多人’。
可惜現在笑出來好像有點不合時宜。
儀器一切如常,穩定傳出帶著電流的人聲,眾人長長都鬆了口氣。
副隊代替醫療問出了後面的問題,連珠炮似的,“你在哪?要去做甚麼任務?任務代號是甚麼?”
你在哪?
玩家再一次將目光投向外面的星空。
這樣的景色似乎已經見過無數次了,周圍的隊員們也是,他們都穿著相似的黑色作戰服,一次又一次地乘坐相似的航空艦,被投放在各個戰場上完成任務磨練自身。然後一身破破爛爛地回到學校,直到在畢業之前把自己徹底變成戰士的模樣。
一切都讓人沒有半點記憶點。
玩家的表情又開始逐漸迷惘。
副隊似乎看出甚麼了,她頓了頓,將儀器放回了原位,噠的一聲輕響後,問,“需要我提醒一下嗎?”
“——你馬上就要走到這個世界所有人面前了,‘救世主’。”
聲音落入耳中,恍如雷鳴,在分辨出來的那一剎那讓所有記憶瞬間回籠,裹挾著無數片段湧入腦海。
情緒歸位,時間明確,整個世界便似乎在眨眼間活了過來。
玩家猛然坐直,恍然大悟道:“對了,‘救世主’任務!”
——‘救世主’,這個由她作為戲劇主演的,即將到來,讓所有經手的人都會緊張的任務。它的完成需要足夠強大的執行者,在鏡頭面前製造一場絕對無可辯駁的勝利。
玩家還記得這個任務的由來。
縱使在星海茫茫的宇宙中,時光也總是會在某個角落無聲無息地摧毀些甚麼,來展露自己的存在感,實物是,心靈也是。
一場戰爭的時間線,如果拉長到以數十年記,那麼會發生甚麼呢?人們會逐漸習慣,接納它,就好像生命中本來就擁有這樣一個東西嗎?
或許會,但前提是,他們不曾見過或已然忘卻那個沒有戰爭的時代。
漫長的戰爭哪怕偶有勝利,也從來不予人慈悲,有的只是高壓和麻木。
於是不知甚麼時候,曾經想要驅逐敵人,守衛家園的思想壁壘轟然倒塌。畢竟這個世界星球實在太多,星域也太廣袤了,總有人生活了許久卻只在星網上見過蟲獸的存在。
戰爭結束的未來實在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疲憊,妥協,妄圖求和的心理佔據高地。
人民需要一個希望的寄託,來對抗如今廣泛蔓延開的消極厭戰的情緒,而聯盟軍部戰鬥派商議已久,最終決定打造一位明星戰士。
本來就肩負另一個職責的玩家和第九小隊,是無可爭議的人選——畢竟她早晚都要走上那一步。
而現在,她即將去往北境戰場,在面向數萬億人的直播下完成一場空前艱難的戰役。
她的目標,是一隻代號“軍師”的,曾指揮族人侵吞了人類多個星球,無數次試圖衝破北境防線,徹底佔據這片星系的高階蟲獸。
玩家露出了慣常面對戰場時的表情,紅色的眼瞳灼燒出火焰,勾起的笑容戰意勃勃。
她站起身,將手摁在副隊肩上,環顧眾人,“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當然!”“還用說嗎?”“一如既往,不會有意外。”
回應此起彼伏,是第九小隊毫不猶豫的銳利鋒芒,與對勝利的勢在必得。
“說起這個就精神了。”副隊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的樣子,休息室外倏忽傳來“即將抵達”的電子提醒音,她神經立刻又繃緊了,“注意!馬上就要到了。”
……
無限列車。
剪票的車掌衝入了最後一節車廂,隨即便淚流滿面地伏趴在地,顫抖著開口,“我已經按您的吩咐剪了票,讓他們睡著了。求您,求您讓我也進入夢裡吧,讓我再看一眼死去的親人!”
“可以哦。”
輕柔的聲音忽然從他的頭頂傳來,一隻斷手“啪”一聲落在地上,眼珠咕嚕嚕轉了一圈,手背上裂開一張嘴,溫柔說,“你做得很好,睡吧,做一個和家人團聚的美夢。”
“——睡吧。”
車掌渾身一抖,繼而渾身癱軟,一頭栽倒在地上,徹底沒有了聲音。
列車在荒野中疾馳,頂上噴出濃濃黑煙,在冷風中飄散。
監視車廂內部的斷手在列車頂蹦跳著,最後回到了它正站在車頂享受寒風的主人身體上,完好無缺。
而不遠處,鬼殺隊所在的車廂內。
四個年紀不大的少男少女一一將繫繩綁在了選定的鬼殺隊成員身上,他們同樣是對惡鬼有所求,因此與虎謀皮的內應。依照吩咐和安排,他們小心地武器,隨之慢慢閉上了眼。
他們將要憑藉這些東西,入侵鬼殺隊成員們的夢境,在其中找到核心,然後,摧毀。
“美夢?還是噩夢?”斷手的主人溫柔笑著,“人類都是脆弱的生物,只要靈魂被摧毀,即便□□再強大也會輕易死亡。”
它活動著自己回歸原位的手,彷彿也透過這隻手看見了自己的計劃順利執行,鬼殺隊全員如願死亡的未來,它陶醉於這種順利感。
“只要在他們毫無防備的夢境中,毀掉核心,那麼一切都結束了……真是輕而易舉啊。”
“睡吧,睡吧,沉淪在夢中吧——能在睡夢中死去,多麼美好啊。”
車廂內,晦暗不明閃爍著的燈光中,鬼殺隊的成員們在睡夢中露出了微笑,更深的沉湎在酣甜的美夢。
炭治郎和煉獄杏壽郎看見了自己還未被摧毀的過去,而另外兩個,沉浸在另一種童話中。
不遠處,玩家雙手交疊,緊緊握著。毫無發覺緊硌著指節的指環上,那顆寶石越來越滾燙,逐漸翻湧出灼目的明亮色彩。
……
玩家自高空作戰飛船上一躍而下。
狂風席捲,高高束起的馬尾髮絲在風中散開,她的腳下是一望無際的蟲族戰場,密密麻麻的蟲子聚合起恐怖的嘶鳴,間或有機甲炸出絢爛的光芒。
在她頭頂之上的天空也沒有空閒,飛船和大型帶翼蟲獸瘋狂對轟著,一朵朵血肉煙花炸開,牢牢守住對空戰線。
極速下墜造成的氣流衝擊猛烈,到達一定高度後,她猛然甩出手裡的機甲鈕,“全員準備!”
後半句被機甲包裹的電流聲代替,在小隊頻道內迴旋,“目標最後方,切入戰場!”
被特批使用的能源石鑲嵌在黎明二號機甲的胸口,同時也讓這具機甲展露出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姿態,銀白色的機身勾勒出數段鎏金的線條,其中彷彿有滾燙的能量在燃燒。
這樣一具機甲帶著隊員切入,頃刻就成了整個戰場上的絞肉機,大口徑能源炮極速充滿,毫不猶豫傾斜,讓目之可及處的大型蟲獸都化為了焦炭。她卻毫無顧忌,在戰場上橫闢出一條直線,無可阻擋地衝破阻礙抵達目標面前。
“靠,這傢伙瘋了嗎?!”有差點被誤傷的同期怒罵。
“讓讓她吧。”邊上的人正給蟲獸補傷,涼涼道,“沒看見她身上那隻星眼正在攝像嗎?今天她可是主角。”
有人大笑一聲,“她甚麼時候不是主角了?”
高大的銀白色的機甲綻開一米多長的能源刀,在近距離不方便用火炮覆蓋的地方輕易劈斬蟲獸,將戰線推進到前所未有的深度。
她身後,來時開闢的直線已經再度被蟲子淹沒,除了緊跟著的隊友再沒有任何支援。
然而這些都絲毫沒有被考慮,她眼中只有前方的地下堡壘,以及無數次奮力搏殺後逐漸靠近的敵人。
她看見了那隻彷彿無數竹竿支撐起來的,螳螂似得節肢類蟲獸,此刻前肢高舉摩擦著不停發出召喚的聲音,口中也在高鳴著刺耳的音節。
無數蟲獸聽從資訊素召喚,前赴後繼以肉身擋住玩家前行的路。包圍圈越縮越緊,直至能源石大亮,黎明二號身後倏忽噴射出火焰的翅膀,高高躍起——
“隊長!”
在身後人急促的吼叫中,在透過星眼實時傳播的影片中,無數人眼睜睜看著磅礴的火光從天而落,徹底斬下了‘軍師’的頭顱!
蟲群一瞬發出震顫的嘶鳴,而另一邊,人類歡呼擊掌,大聲叫好。
榮耀,掌聲,歡呼,狂熱的愛。那是她最絢爛的十八歲,那個時候的她,彷彿一切都唾手可得,無所不能。
夢境濃霧閃動,徹底將一切淹沒,記憶倏忽遠去。
26歲的希爾維亞從夢中醒來,眼前是辦公桌,武器和文件凌亂堆放著,只有她趴著的那一小塊地方勉強還算整潔。
她揉了揉額角,缺揉不開濃濃的疲憊,低聲喃喃自語,“怎麼突然夢見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