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的長街
黃寧在江南待了一年。
她幾乎是很快便喜歡上這裡。
娘寫信催了幾次, 她只是拖著不肯回去。她甚至在心底隱隱生出念頭，想在此處長久地住下來。
他們店裡生意蒸蒸日上，杭州城南又新開了糕餅鋪, 她忙前忙後, 整日裡打理生意。
偶爾閒暇，便跟著王琰到處玩兒。
她總是驚奇, 王琰竟去過那樣多地方。他好像甚麼都見過, 甚麼都知道。
有幾回, 她瞧見王琰總是去一個茶館裡頭。那茶館有個噱頭, 喚作阮娘子茶肆，乃是一個貌美寡婦經營的。
黃寧經過幾回，也見過那阮娘子, 坐在樓上，懷裡抱一把阮琴, 琴彈得真好聽！
聽說阮娘子之前嫁了杭州城裡一個富商，膝下並無所出，那商人病逝, 族人便奪了家產，將阮娘子趕了出來。
她便開了這個茶館。
這日黃昏時分，黃寧正在店裡打算盤，瞥見李平進來, 立即喚住他, “李平！”
李平忙上前，“小娘子。”
黃寧手中算盤“噼裡啪啦”打個不停，手上一串兒細細的金鐲兒也“叮裡噹啷”，她不必看，手指撥得飛快, 眼睛看向李平身後，沒瞧見王琰人影兒，不由抿唇。
“郎君在茶館裡頭，小娘子可是有事兒？”李平很會察言觀色，立即察覺她不高興。
黃寧打趣兒，“那茶館裡的茶那樣好喝？你家郎君連著喝了半旬了罷？還不膩呢？”
“小娘子萬萬不要誤會，郎君有正事兒要辦呢。”
“哦？”黃寧翻過一頁兒賬本，舉起算盤“啪”地一甩，清零，重新開始打，聲音漫不經心的，“我怎不知他有甚正事兒？”
李平有些心虛，低著頭不敢看她。
黃寧笑了一聲兒，將最後一頁算完，理了理衣襟，“他讓你買甚糕餅？走罷，我也去聽聽那阮琴，陶冶陶冶情操。”
遠遠地，已經聽見一陣圓潤清脆的琴音飄來，那琴音平穩、柔和，她這樣不懂琴的人，也要感嘆一聲彈得好。
夕陽灑滿青石板街道，市井裡煙火氣瀰漫，她抬頭看向樓上的人，那娘子抱著琴，表情陶醉，青絲隨風飛揚。
她久久佇立，內心彷彿受到衝擊，一股強烈的情緒橫衝直撞。
她大概明白了，為何這位阮娘子徐娘半老，依舊有許多人慕名而來聽她的琴音。
她不懂琴，但有些東西是共通的。
就像二姐兒做出的糕餅，她會感到震撼，心底鼓譟著欽佩和激動。
此時此刻，也是一樣的心情。
王琰的視線偶爾落在那彈琴的人身上。
黃寧進去的時候，夕陽為他披上了金色的光。
他捏著茶盞，視線看向阮娘子，側臉稜角分明，眼神平靜。
黃寧坐下來，給自個兒倒了茶，低頭啜了一口。
王琰一愣，“你怎地來了？”
黃寧哼笑，“茶館是你開的不成，你來得，我來不得？”
她看向彈琴的娘子，那琴音灑在夕陽之中，她整個人、她的琴聲，整個兒都與金色的光融為一體，溫暖、平靜，像太陽曬過的海水，深邃、無垠。
“真好聽。”她感嘆了一句，挑眉，“怪不得七郎君喜歡聽呢！”
王琰對她那樣熟悉，哪裡聽不出她的打趣。
他笑了笑，突然喚她，“寧姐兒。”
“幹嘛？”黃寧雙手托腮，聽痴了。
王琰聲音溫和，“你為何來找我？不是不愛喝茶？”
“我來瞧瞧這裡到底有甚古怪——”黃寧回過神，瞪大眼睛。
王琰喉嚨裡發出輕笑，揉了一把她的頭，惹來黃寧發火。
“她是我娘。”王琰輕聲道。
黃寧臉色都漲紅了，忽然愣住。
“你，你娘？”她結結巴巴。
王琰笑了笑，“對啊。”
他起身，抓住黃寧衣袖往外走，任那琴音飄蕩。
黃寧莫名洩了氣，很有些心虛，乖乖跟他出來了。
李平默默跟上，遭她瞪了一眼。
李平憨厚一笑。
黃寧也不知道王琰要往哪裡去。他們在街道上走了好久，太陽落山了，市井點了燈燭，各家店裡水汽蒸騰，香氣襲來。
“你娘她——”
王琰笑了笑，“我娘當初便說她要去杭州的，如今過得也好。”
“你不跟她相認？”
“不了罷。”王琰笑著搖頭，突然停下腳步。
黃寧撞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不由捂住額頭，抬頭瞪他。
“抱歉。”王琰突然低頭湊近，笑得玩世不恭，“你還沒回我，怎地突然對我好奇起來？連我去茶館也要管？”
黃寧一時愣住，隨即臉色漲紅，“你，你，你渾說甚，誰管你了。”
正好兩個人從旁邊經過，王琰拉了她一把，免得教人撞到。
黃寧回頭看了一眼。
王琰很高興似的，不經意道，“你瞧，他們擔子裡挑的是喜燭和紅色被褥。定是快要成親了。”
黃寧不知道他說這個作甚，乾巴巴的，“哦。”
王琰卻繼續這個話題，“按理來說，這些該由家中長輩準備，他們卻自個兒採買，想必家中沒有長輩，亦或者是私定終身。”
黃寧：“！”
她瞪大眼睛看向王琰。
王琰笑得彎腰，“你娘說你精明，怎地說甚麼你也信？”
他指過去，前頭有兩個娘子正笑著跟那兩個年輕人說話。
“當是他們家人。”
黃寧生氣了，她一把甩開王琰，氣呼呼往前走。
王琰笑著走在她身旁，他個兒高，一步邁她兩三步，跑也甩不掉，黃寧更氣了。
最後還是王琰笑著低頭求和，“我錯了。”
黃寧叉腰，“錯哪了？？”
“不該騙你。”
“還有吶？”
“還有？”王琰不太確定，“不該去茶館？”
黃寧跺了跺腳，“哎！我不跟你說話了！”
她哼了一聲兒，紅了臉，扭頭就跑了。
微風拂過她的裙襬，像一朵花綻開。
晚風中飄來茉莉香味兒，和著滿街食物的氣味兒，有些像夢裡溫暖的味道。
王琰跟著她的影子，慢悠悠走過長街。
他抬頭，欒樹枝頭掛著一輪圓月。
他想到“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這首詩來。
“王七！”黃寧跑累了，甩不掉他，靠在牆上，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到那一輪月亮。
她也想到那一首詩，看著月色下王琰臉上溫和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王琰看過來，她慌亂移開視線，扭過頭去，臉色紅得厲害。
最後走得太遠，是王琰將她揹回去的。
青石板上映出兩個人長長的身影，王琰緩緩說著走商時候的見聞。
黃寧腦袋耷在他肩頭，慢慢睡著了。
王琰摸了摸她的頭。
月色照著他們，照得他們頭髮都白了似的。
月亮看見那個郎君側了側頭，眼神溫柔，輕輕碰了碰小娘子的臉。
作者有話說：原本計劃寫更多內容，現在覺得到這裡挺好的，太滿了總覺得缺了甚麼。故事雖然在這裡結束，但是他們的生活一直在繼續著。
那麼，這本書就此結束。
福利番外要一週後才能發，這一週我會盡量都寫完，一次發上去。
最後，跟所有喜歡這本書的小可愛說再見，真的很感謝大家！祝大家天天開心呀！
慶祝完結，這章當然也要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