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魚湯
王琰說通濟渠全程七八百公里, 順水時只需走二十來日。
黃寧瞧甚都稀奇,在船上的日子一點兒也不無聊,再加上跟王琰拌嘴, 其樂無窮, 壓根沒空兒擔心娘如何暴跳如雷了。
除了頭兩日偶爾想起來害怕些,後頭船一路靠泊, 王琰拉著她下船去溜達, 便將娘完全忘到腦後了。
這一路上可真有意思。
他們第一個停靠的是陳留。
商貨雲集, 又有許許多多的貨物和百姓上船, 她趴在窗子上,瞧見船上管事跟在王琰身後,好幾個本地商人面色著急, 與他商議著甚。
王琰生得骨架寬大,正因為瘦, 越發顯得人高,顯得鋒利,像一柄劍一樣。
那圓領袍在他身上空空蕩蕩, 好似那些吃下去的東西,都填補了嶺南那些日子裡的煎熬,再也無法生長出血肉來。
黃寧忍不住盯著他的臉瞧。
這樣一本正經的王琰她還是頭一回見,一路上她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兒, 王琰竟是個不愛笑的麼?
好幾回她看見王琰跟管事商議事兒, 別說笑了,聲音都很冷淡,管事們都很敬畏他。
她本來已經快忘記了大雪裡頭一回見他的印象,近來總是忍不住回想起來。
這才是他的真性情。
她懷疑王琰平日裡對他們吊兒郎當、嬉皮笑臉的,全是裝出來的。
她趴在窗子上, 眼睛裡滿是探究。
雖聽不見他們在說甚,從表情動作也猜得出幾分。
那幾個商人應當有一批急貨要上船,船上空間滿了,託了管事的來找王琰。
王琰聽了他們哭訴,跟管事商議一番,最後答應替他們騰出位置。
那三個商人連連道謝,感激涕零的。
天兒炎熱,碼頭幹活的力夫光著膀子,佝僂著腰,汗如雨下。
王琰似乎察覺有人注視,回過頭來,目光銳利,直直看向黃寧這裡。
“哐——”
黃寧關了窗,忙躲到一旁。
她拍了拍胸口,回過神來,不由懊悔,她有甚好心虛?方才怎麼就不敢跟他對視了。
這樣一想,她一把推開窗子,再看去時,那裡卻已經沒有人了。
只剩太陽熱辣辣曬著,一個跛腿的力夫體力不支,腳下晃了晃,險些栽下去。
黃寧“哎”了一聲兒,看見李平,忙喊住他。
李平唬了一跳,忙低頭,“小娘子,可是外頭太吵了?我讓人安靜些——”
幾個力夫圍著倒下的那人,急得滿頭大汗。
黃寧一指那裡,“讓人給他們些紫蘇飲子解渴,將那人送去藥鋪,我出錢。”
李平順著瞧去,道,“小娘子有所不知,郎君給他們的工錢是其他商號的三倍,比起紫蘇飲子,他們更想拿著錢回家去。那人小娘子不必擔心,郎君早有規矩,會將人送去藥鋪的。”
果然,李平剛說完,另一個管事便教他們將人送到藥鋪去診治了。
李平作了個揖,一本正經道,“郎君的船可是這條水路上人人搶著要上的,大夥兒都知道郎君雖不講情面,但最將講規矩,從不苛責跑商的。”
黃寧翻了個白眼兒,“哐”一聲將窗子闔上了。
這人也真是,見著縫兒就誇自家掌櫃的。
一道笑聲響起,黃寧立即扭頭,果然,王琰站在那半開的門邊,做了個敲門的動作,用那一貫吊兒郎當的聲音道,“李平又怎地招惹你了?”
想到翻白眼兒教他瞧去了,黃寧頓時有些不自在,沒好氣道,“你這人怎神不知鬼不覺的!”
王琰推門進來,黃寧才瞧見他手裡提著一個精巧的籃兒,籃兒裡頭裝著一大塊兒冰。
“哪來的?”她驚道。
王琰將那一塊冰放到桌上,伸手碰了碰,指尖摸上去,很快便沾了水。
他拿出帕子來擦,笑了笑,“你方才不是趴在窗子上盯著我,怎地,沒瞧見麼?”
“誰盯著你了!”黃寧臉都漲紅了,“我,我那是在瞧那些力夫。”
王琰“唔”了一聲兒,挑眉,“好罷,虧我以為這一路上的安排,能得你一句誇呢。”
他點了點冰塊兒,“那幾個糧食商人送的,聽說你昨兒晚上熱得睡不著?”
黃寧乜見他臉上表情,乾巴巴道,“我只是問李平有沒有冰,倒也不至於睡不著,只是不習慣南方氣候,太潮悶了些。”
“怎不跟我說了?平日裡不是話很多麼?”王琰視線落在她臉上,戲謔道,“欠了我的人情,繞著我走?”
王琰就是有本事兩句話挑起黃寧的火氣。
她瞪他一眼,“我欠你人情,我自會還的,不必你提,我也不是那起子還不起的。”
她一把將他轉過去,往門外推趕,“你的冰和你的船資,我一併記著了,你給我出去。”
“怎火氣這樣大了,我叫人煮些苦瓜湯給你下一下火——”
“快走!”
她深吸口氣,不由神情複雜,平日裡她也是很沉得住氣的一個人啊,怎地王琰幾句話便讓她破功了呢!
真是她的剋星。
她鼓了鼓腮幫子,趴在桌上,手臂環著那盆冰塊兒,感覺到風從窗外吹來,經過冰塊兒,化成了雪的氣息,送到她眼前,渾身一下子涼快了下來。
她舒服地嘆了口氣,嘀咕,“王琰真討厭!
有一日,王琰在船邊釣魚,黃寧聽見了大家議論的聲音,她打定主意要保持距離,強忍著好奇不往那邊看。
突然,一陣歡呼聲傳來,簡直像船上的人都去瞧了。
她沒忍住偷偷扭過了頭。
那是黃昏,河面波光粼粼,浮光躍金,一輪金色的太陽緩緩墜落水底,滿世界都是金燦燦的。
遠處還有漁船的號子聲,嘹亮又廣袤,像是隔著幾百年光陰,才傳到她的耳邊來。
王琰兩隻袖子教水打溼了,帽子也沒帶,很有些灑脫不羈,正彎腰將一尾大魚拽上來。
他的手臂露出來,青筋鼓起,臉上汗水淋漓,太陽照著那副畫面,連他眼尾的笑意也一清二楚。
所有人為他釣上來的大魚歡呼,他卻幾乎立即看向黃寧的方向,兩隻手握著活蹦亂跳的魚,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得意地衝她一笑。
魚甩出的水滴在金黃的光線中,凝成了晶瑩剔透的冰晶,王琰的笑也變得單純,黃寧恍惚以為看見了小時候的王七郎。
她心裡湧動著莫名的情緒,視線落在他的手上,頭一回不覺得他在逗他,趴在窗子上,兩隻手舉成喇叭狀,大聲道,“王七!”
人群太吵,王琰聽不清。
“這魚我來做!”黃寧指了指魚。
王琰聽不見她的話,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落日熔金,為他的臉添了許多溫柔。
晚上,黃寧拿出看家本事,將灶房裡廚娘們指揮得團團轉。
幾個廚娘都是船上特意聘的,手藝都不差,見這個嬌滴滴的小娘子要來做魚,心底很不服氣。
等到黃寧將一把菜刀在手裡滴溜溜轉了轉,摸過一塊兒魚肉,幾刀下去,那魚片兒薄如蟬翼,幾能透光。
喝。
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敢置信。
王琰掀簾子進來時,灶房裡已經一片忙碌,井然有序,桌上擺滿了各色五顏六色花樣兒。
黃寧做飯時是不愛說話的,她抿著唇,拿著抹布墊著鐵鍋手柄,翻炒、調味兒。
那幾個娘子見了掌櫃的,紛紛驚歎道,“不知何處找來的,哎唷,那一手功夫真真兒從未見過!”
王琰看了眼黃寧,她正在試那一鍋魚湯的味道,側臉認真嚴肅。
“她家中是開黃家酒樓的。”王琰道。
“啊?!”有個娘子尖叫一聲,“竟是黃家酒樓的!”
黃寧回頭瞪了王琰一眼,嫌棄他打攪自己。
王琰攤手,作投降狀,湊到跟前,“好香。”
黃寧哼了一聲兒,“若是連這點香氣也做不出來,可真是要教二姐兒罵了。”
“讓讓。”她將湯鍋端起來,連湯帶魚骨倒入一個繃了紗布的砂鍋上過濾。
魚骨扔掉,她盛了一碗奶白的魚湯遞給王琰,“喏,嚐嚐?”
王琰從她手中接過,魚湯濃稠,浮著一點兒金黃色的油滴,還有幾粒綠色的蔥花,瞧著很好看。
他低頭喝了一口,眼睛一眯,“真好喝。”
他挑眉,“還是頭一回吃到寧姐兒親手做的飯。”
黃寧不知怎地,有些彆扭,“我是自個兒想吃,不是單單做給你。”
王琰三兩口將一碗喝完,自個兒拿起勺兒,又盛了一碗。
黃寧瞧見他有些乖巧地盛湯的樣子,皺了皺眉。
其他幾個娘子眼巴巴在一旁瞧著,也不敢開口說想嘗。
還是黃寧看她們幾個可憐巴巴的,給她們一人盛了一碗。
這魚很大,她燉的湯足有一大鍋,夠許多人喝了。偏王琰最後說要給他留出來些兒,他明兒再喝。
黃寧聽見,都氣笑了,“不許留,這湯必須當日喝完,不然便倒掉,第二日會壞的。”
看見王琰那捨不得的樣子,她無奈,“明兒你若再釣上魚來,再做便是了。”
王琰一眨不眨盯著她,“你說的,不可食言。”
李平在旁邊看天看地,心裡嘆了口氣。黃小娘子怕是不知,他們主子以前在嶺南餓肚子,都靠抓魚養活自個兒的。釣魚,跟玩兒似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