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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晉江文學城 留信下江南

留信下江南

那一年櫻姐兒將黃家酒樓開到了杭州、蘇州、江寧。

家裡要派人到江南去, 正好黃寧也不想待在京城裡,她提出要去,黃娘子頭一個反對。

隨著她年齡漸漸增長, 許多媒人上門, 提親的人並不少。

娘問她的意思,她總是挑刺兒, 不是嫌棄這家裡頭人多, 便是說那一個弱不禁風的, 總之, 哪一家都入不了眼。

一來二去,黃娘子覺出不對勁來。

家裡有個大姐兒不省事就夠她操心了,她急急地拉著寧姐兒, “你別是魔怔了,學了大姐兒那德行!我可跟你說,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是敢亂來, 仔細我揭了你的皮兒!”

“哎唷我的娘嘞,你胡思亂想甚!”黃寧氣得跺腳,“我不管,我要去江南, 娘若是不肯, 我偷偷找船去,到時候你可別哭。”

“你敢!”

黃娘子那段日子盯她盯得緊,做甚麼都跟她一道兒,黃寧沒法子脫身,急得嘴上起了泡。

夏日下了幾場雨, 天兒不見涼,反倒越發熱起來。店裡上了冰涼飲子,有各種味兒的,她最喜歡的還是甜胚子乳茶。

趁著黃娘子遇上熟客寒暄,她捧著一個竹筒裡盛的甜胚子乳茶到二樓上吹風。

這裡東南角屋簷下有一串兒鈴鐺,只要有輕微的風,就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很好聽。

還有一片兒蔭涼,夏日裡的時候,她得空兒便在這裡待著。

她坐在竹椅上,躺倒了,閉上眼睛,將竹筒往臉上冰了冰。

樓下鬧哄哄的,孃的嗓門洪亮,笑聲格外明媚,外頭熱浪湧進來,被蔭涼吸收了些,傳到她肌膚上時已沒有那般難以忍受了。

即使如此,她也感覺到微微的悶熱,臉上燙乎乎的,身上總在出汗似的。

在這樣的時候,她心裡不知在想些甚麼。

她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筒,將臉貼得更近一些,試圖汲取更多冰涼。

她其實很迷惘。娘急著讓她嫁人,她的年紀也不小,連二姐兒,二十歲的時候也成親了。

她認識的一些女孩子,也都嫁人的嫁人,生子的生子。如今她想找人玩兒,都找不著了。

她孤零零的一個人,爹孃不跟她站一邊兒,大姐兒更不必說,上回她回家,彷彿她不嫁人便成了禍害了。

二姐兒總是教她不要急,不必管旁人怎麼說,只看自個兒的心意。

但她的心意……想到崔琢,她又難過起來,好容易喜歡一個人,對方卻不喜歡她。

嫁給娘說的那些人,想想就沒意思。

她嘆了口氣,眉頭緊鎖,很後悔這麼快便長大了,小時候多快活呢!

正亂糟糟地想著,忽有一隻手將她的竹筒拿了去,衣袖拂過,鼻端飄來一股藥香。

眼睛也未睜,她沒好氣道,“王七!”

一聲輕笑從身前傳來,她睜開眼睛,王琰正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她的甜胚子乳茶,彎腰湊過來,笑道,“在想甚,眉頭皺得恁緊,不知道的,以為你家裡生意要倒閉了。”

黃寧有段日子沒見他了,這可是少見的事兒。平日裡這人賴在他們家鋪子裡似的,比她還來得勤。

她本要嗆他幾句,忽然想到甚,不由鯉魚打挺,一把捂住他的嘴。

王琰:“?”

她將人摁在椅子上,探頭往樓下看了眼,娘還跟那人寒暄呢。

“噓!”她警告。

王琰攤了攤手,做了個無奈的動作,眉頭卻一挑,衝她眨了眨眼睛。

黃寧跟他認識說久不久,說短也不短,這是頭一回跟他湊得這樣近。

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她呆了一下。

他的睫毛直直地垂下,那雙眼睛不笑時也帶著笑,日間陽光灑落樹隙,眸底點點碎光,竟給人滿是包容和耐心的錯覺。

她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在她掌心拂過,像羽毛一般,不知怎地,她突然生出不自在,被蟄了似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趕緊鬆開。

她胡亂在裙子上蹭了蹭手心,那股被蜂兒蟄過的滾燙卻揮之不去,她臉有些紅,壓著聲音嘀咕,“你家生意才倒閉了。”

王琰視線掃過她的手,那一串兒細細的鐲子隨著她的動作“叮裡噹啷”響,和著屋簷上的鈴聲,教人心情莫名愉悅。

他沒骨頭似的,就著這個姿勢往後一倒,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輕微的風,鼻端是若有似無的茉莉香氣,許久不曾安眠,竟有些困了。

一股力道將他拽起來,黃寧惱怒,“這是我的椅子。”

他無奈睜開眼睛,笑道,“你今兒怎地磨磨蹭蹭,可不像你的性子,到底有何事兒?”

黃寧一怔,張了張口,忽聞黃娘子的聲音傳來。

她頓時顧不上甚麼過節,忙彎腰湊近,“我聽說你有船去江南?”

陽光就在她身後,刺得王琰有些看不清,他眯了眯眼睛,“哦,你要去江南。”

他語氣篤定。

黃寧眉頭一擰,“對,我要去。”

“你要偷偷去?”

“嗯。”黃寧不情不願點了個頭,氣勢洶洶地威脅道,“你的船上一間房多少錢,我買。”

“你家裡江南有生意,你娘為何不讓你去?”

黃寧扭過頭去,沒好氣道,“我娘說我該嫁人了,不該瞎胡鬧。”

“好。”

“你答應了?”黃寧一愣,還以為以這人跟她孃的熟悉,肯定要費一番功夫的。她都在想怎麼才能讓他束手就擒了。

王琰點點頭。

黃寧竟從他臉上看出乖巧,不由狐疑,“你該不會此刻答應我,轉身便去找我娘告狀罷?”

“若敢騙你,教我家鋪子倒閉,如何?”他笑著道。

黃寧一喜,心道難道是吃了她那麼多糕餅良心發現?她立即拷問起船程來。

她知道王琰的商隊走南闖北,水陸、陸路皆有門路,他的商船她也只是聽說過,不成想細細打聽起來,心裡竟越來越驚訝。

“你說甚?東水門那三日一程的王家貨船是你的?”她瞪大了眼睛。

王琰瞧她眼睛圓圓的,臉也圓圓的,很是可愛,笑眯眯道,“是。”

黃寧咋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彷彿才認識這個人。

王琰手指動了動,忍不住在她頭上揉了一把。

他被趕出門去,聽見後頭叉腰嘰嘰喳喳的聲音,不由失笑。

果然是個炮仗,一點就著。

他搖搖頭,想起黃寧說的嫁人的事兒來,不由有些失神。

“嫁人麼?”他手指無意識撫過殘缺的地方,看向遠處繁忙的汴河。

大熱天兒,力夫光著膀子,汗如雨下,正將一袋袋糧食搬上船。

河上畫舫恍如天宮,絲竹管絃、推杯換盞,歡笑聲一陣陣灑在河面上。

……

黃寧在黃昏時候留了信,說要去杭州找二姐兒。趁著娘轉身去灶房的功夫,立即溜了出去。

門外有一輛車,那趕車的她見過,是王琰跟前辦事的。

見了她,忙上前道,“見過小娘子,郎君已安排妥當,小娘子請上車。”

黃寧打量了他一眼,心底毛毛的。

她跟王琰兩個平日裡針尖對麥芒,少有不拌嘴的時候。

這廝突然又是肯幫忙,又安排得這般妥帖,她有些狐疑,“你家郎君可是打著將我賣了的主意?”

李平一愣,一本正經道,“小娘子放心,郎君與娘子家中皆是知根知底的,便是道上的人,也知道郎君走商最講究規矩,斷不會做拐賣之事。小人以姓名擔保!”

黃寧也就那麼一說。

王琰這人,怎麼說呢,她從小就認識,跟看著長大的一般。雖然嘴貧了些,吊兒郎當了些,她卻從沒有覺得他是個壞的。

換做旁人,她自然不會這樣信任。

牛車駛過酸棗們的時候,她似乎聽見孃的大嗓門了,唬了一跳,忙掀起簾子,“李平,快些快些,萬萬不可教我娘追上了!”

她一路心急火燎,好容易到了州橋,有許多大船過不了橋,都在上游停泊卸貨,小一些的平頭船在橋底下往來穿梭。

燈火已亮起來了,河面上一片燈海,李平引著她往前頭走。

黃寧也出過遠門,光大名府都去過好幾趟,西京和南京也沒少去,但這還是頭一次下江南呢!

她早就好奇了,不由拉著李平嘰嘰喳喳,“你跟著王七有幾年啦?”

“回小娘子,從嶺南便跟著郎君,如今已有十年。”

“這樣久?”她好奇道,“你們的船除了運糧的、載客的,可還運甚麼稀罕物兒?”

“回小娘子,運糧的漕船最多,有十餘條,其次是客船,有六條,其餘還有些運南方果蔬、魚蝦、運東南海蟹、紫犛之類的,也有六七條。”

“竟這樣多!”黃寧咋舌。

她沒想到在李平這兒還能打聽到王琰另一方面的事兒,以前都沒有聽說過。

她是個嘴停不下來的,李平小心領著她往船邊走,一邊回答她的話,很快,黃寧面前出現了一艘巨大的船。

桅杆直有數丈高,仰頭望不到頂,船帆張開,教風吹得鼓滿了,上頭的青布旗子獵獵作響。

船邊管事忙忙碌碌吆喝著力夫搬運糧食,三三兩兩的百姓提攜包裹往船艙裡走。

黃寧探頭瞧了一眼,看見了船艙裡支開的窗子,一個婦人正在哄哭鬧的小兒。

她跟著李平上船,扭頭四處環顧,看甚都稀奇。

頓時甚麼忐忑都忘記了,她滿心只有興奮。

李平將她引到房門口,“這便是郎君替小娘子留的房間。”

黃寧隨手從荷包裡抓出一把錢,拉住他的袖子,望他掌心一拍,眉開眼笑,“多謝,多謝,我請你吃酒!”

不待李平說話,她推開門,迫不及待進去了。

“哐——”

李平看著關上的房門,欲言又止,看了眼手中的錢,想了想,撓撓頭。

只是他才轉身,便聽見黃小娘子聲音惱怒,“你怎在這兒?”

李平張了張口,說出方才被打斷的話,“郎君說他備了飯菜等小娘子呢。”

作者有話說:這張也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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