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信下江南
那一年櫻姐兒將黃家酒樓開到了杭州、蘇州、江寧。
家裡要派人到江南去, 正好黃寧也不想待在京城裡,她提出要去,黃娘子頭一個反對。
隨著她年齡漸漸增長, 許多媒人上門, 提親的人並不少。
娘問她的意思,她總是挑刺兒, 不是嫌棄這家裡頭人多, 便是說那一個弱不禁風的, 總之, 哪一家都入不了眼。
一來二去,黃娘子覺出不對勁來。
家裡有個大姐兒不省事就夠她操心了,她急急地拉著寧姐兒, “你別是魔怔了,學了大姐兒那德行!我可跟你說,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是敢亂來, 仔細我揭了你的皮兒!”
“哎唷我的娘嘞,你胡思亂想甚!”黃寧氣得跺腳,“我不管,我要去江南, 娘若是不肯, 我偷偷找船去,到時候你可別哭。”
“你敢!”
黃娘子那段日子盯她盯得緊,做甚麼都跟她一道兒,黃寧沒法子脫身,急得嘴上起了泡。
夏日下了幾場雨, 天兒不見涼,反倒越發熱起來。店裡上了冰涼飲子,有各種味兒的,她最喜歡的還是甜胚子乳茶。
趁著黃娘子遇上熟客寒暄,她捧著一個竹筒裡盛的甜胚子乳茶到二樓上吹風。
這裡東南角屋簷下有一串兒鈴鐺,只要有輕微的風,就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很好聽。
還有一片兒蔭涼,夏日裡的時候,她得空兒便在這裡待著。
她坐在竹椅上,躺倒了,閉上眼睛,將竹筒往臉上冰了冰。
樓下鬧哄哄的,孃的嗓門洪亮,笑聲格外明媚,外頭熱浪湧進來,被蔭涼吸收了些,傳到她肌膚上時已沒有那般難以忍受了。
即使如此,她也感覺到微微的悶熱,臉上燙乎乎的,身上總在出汗似的。
在這樣的時候,她心裡不知在想些甚麼。
她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筒,將臉貼得更近一些,試圖汲取更多冰涼。
她其實很迷惘。娘急著讓她嫁人,她的年紀也不小,連二姐兒,二十歲的時候也成親了。
她認識的一些女孩子,也都嫁人的嫁人,生子的生子。如今她想找人玩兒,都找不著了。
她孤零零的一個人,爹孃不跟她站一邊兒,大姐兒更不必說,上回她回家,彷彿她不嫁人便成了禍害了。
二姐兒總是教她不要急,不必管旁人怎麼說,只看自個兒的心意。
但她的心意……想到崔琢,她又難過起來,好容易喜歡一個人,對方卻不喜歡她。
嫁給娘說的那些人,想想就沒意思。
她嘆了口氣,眉頭緊鎖,很後悔這麼快便長大了,小時候多快活呢!
正亂糟糟地想著,忽有一隻手將她的竹筒拿了去,衣袖拂過,鼻端飄來一股藥香。
眼睛也未睜,她沒好氣道,“王七!”
一聲輕笑從身前傳來,她睜開眼睛,王琰正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她的甜胚子乳茶,彎腰湊過來,笑道,“在想甚,眉頭皺得恁緊,不知道的,以為你家裡生意要倒閉了。”
黃寧有段日子沒見他了,這可是少見的事兒。平日裡這人賴在他們家鋪子裡似的,比她還來得勤。
她本要嗆他幾句,忽然想到甚,不由鯉魚打挺,一把捂住他的嘴。
王琰:“?”
她將人摁在椅子上,探頭往樓下看了眼,娘還跟那人寒暄呢。
“噓!”她警告。
王琰攤了攤手,做了個無奈的動作,眉頭卻一挑,衝她眨了眨眼睛。
黃寧跟他認識說久不久,說短也不短,這是頭一回跟他湊得這樣近。
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她呆了一下。
他的睫毛直直地垂下,那雙眼睛不笑時也帶著笑,日間陽光灑落樹隙,眸底點點碎光,竟給人滿是包容和耐心的錯覺。
她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在她掌心拂過,像羽毛一般,不知怎地,她突然生出不自在,被蟄了似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趕緊鬆開。
她胡亂在裙子上蹭了蹭手心,那股被蜂兒蟄過的滾燙卻揮之不去,她臉有些紅,壓著聲音嘀咕,“你家生意才倒閉了。”
王琰視線掃過她的手,那一串兒細細的鐲子隨著她的動作“叮裡噹啷”響,和著屋簷上的鈴聲,教人心情莫名愉悅。
他沒骨頭似的,就著這個姿勢往後一倒,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輕微的風,鼻端是若有似無的茉莉香氣,許久不曾安眠,竟有些困了。
一股力道將他拽起來,黃寧惱怒,“這是我的椅子。”
他無奈睜開眼睛,笑道,“你今兒怎地磨磨蹭蹭,可不像你的性子,到底有何事兒?”
黃寧一怔,張了張口,忽聞黃娘子的聲音傳來。
她頓時顧不上甚麼過節,忙彎腰湊近,“我聽說你有船去江南?”
陽光就在她身後,刺得王琰有些看不清,他眯了眯眼睛,“哦,你要去江南。”
他語氣篤定。
黃寧眉頭一擰,“對,我要去。”
“你要偷偷去?”
“嗯。”黃寧不情不願點了個頭,氣勢洶洶地威脅道,“你的船上一間房多少錢,我買。”
“你家裡江南有生意,你娘為何不讓你去?”
黃寧扭過頭去,沒好氣道,“我娘說我該嫁人了,不該瞎胡鬧。”
“好。”
“你答應了?”黃寧一愣,還以為以這人跟她孃的熟悉,肯定要費一番功夫的。她都在想怎麼才能讓他束手就擒了。
王琰點點頭。
黃寧竟從他臉上看出乖巧,不由狐疑,“你該不會此刻答應我,轉身便去找我娘告狀罷?”
“若敢騙你,教我家鋪子倒閉,如何?”他笑著道。
黃寧一喜,心道難道是吃了她那麼多糕餅良心發現?她立即拷問起船程來。
她知道王琰的商隊走南闖北,水陸、陸路皆有門路,他的商船她也只是聽說過,不成想細細打聽起來,心裡竟越來越驚訝。
“你說甚?東水門那三日一程的王家貨船是你的?”她瞪大了眼睛。
王琰瞧她眼睛圓圓的,臉也圓圓的,很是可愛,笑眯眯道,“是。”
黃寧咋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彷彿才認識這個人。
王琰手指動了動,忍不住在她頭上揉了一把。
他被趕出門去,聽見後頭叉腰嘰嘰喳喳的聲音,不由失笑。
果然是個炮仗,一點就著。
他搖搖頭,想起黃寧說的嫁人的事兒來,不由有些失神。
“嫁人麼?”他手指無意識撫過殘缺的地方,看向遠處繁忙的汴河。
大熱天兒,力夫光著膀子,汗如雨下,正將一袋袋糧食搬上船。
河上畫舫恍如天宮,絲竹管絃、推杯換盞,歡笑聲一陣陣灑在河面上。
……
黃寧在黃昏時候留了信,說要去杭州找二姐兒。趁著娘轉身去灶房的功夫,立即溜了出去。
門外有一輛車,那趕車的她見過,是王琰跟前辦事的。
見了她,忙上前道,“見過小娘子,郎君已安排妥當,小娘子請上車。”
黃寧打量了他一眼,心底毛毛的。
她跟王琰兩個平日裡針尖對麥芒,少有不拌嘴的時候。
這廝突然又是肯幫忙,又安排得這般妥帖,她有些狐疑,“你家郎君可是打著將我賣了的主意?”
李平一愣,一本正經道,“小娘子放心,郎君與娘子家中皆是知根知底的,便是道上的人,也知道郎君走商最講究規矩,斷不會做拐賣之事。小人以姓名擔保!”
黃寧也就那麼一說。
王琰這人,怎麼說呢,她從小就認識,跟看著長大的一般。雖然嘴貧了些,吊兒郎當了些,她卻從沒有覺得他是個壞的。
換做旁人,她自然不會這樣信任。
牛車駛過酸棗們的時候,她似乎聽見孃的大嗓門了,唬了一跳,忙掀起簾子,“李平,快些快些,萬萬不可教我娘追上了!”
她一路心急火燎,好容易到了州橋,有許多大船過不了橋,都在上游停泊卸貨,小一些的平頭船在橋底下往來穿梭。
燈火已亮起來了,河面上一片燈海,李平引著她往前頭走。
黃寧也出過遠門,光大名府都去過好幾趟,西京和南京也沒少去,但這還是頭一次下江南呢!
她早就好奇了,不由拉著李平嘰嘰喳喳,“你跟著王七有幾年啦?”
“回小娘子,從嶺南便跟著郎君,如今已有十年。”
“這樣久?”她好奇道,“你們的船除了運糧的、載客的,可還運甚麼稀罕物兒?”
“回小娘子,運糧的漕船最多,有十餘條,其次是客船,有六條,其餘還有些運南方果蔬、魚蝦、運東南海蟹、紫犛之類的,也有六七條。”
“竟這樣多!”黃寧咋舌。
她沒想到在李平這兒還能打聽到王琰另一方面的事兒,以前都沒有聽說過。
她是個嘴停不下來的,李平小心領著她往船邊走,一邊回答她的話,很快,黃寧面前出現了一艘巨大的船。
桅杆直有數丈高,仰頭望不到頂,船帆張開,教風吹得鼓滿了,上頭的青布旗子獵獵作響。
船邊管事忙忙碌碌吆喝著力夫搬運糧食,三三兩兩的百姓提攜包裹往船艙裡走。
黃寧探頭瞧了一眼,看見了船艙裡支開的窗子,一個婦人正在哄哭鬧的小兒。
她跟著李平上船,扭頭四處環顧,看甚都稀奇。
頓時甚麼忐忑都忘記了,她滿心只有興奮。
李平將她引到房門口,“這便是郎君替小娘子留的房間。”
黃寧隨手從荷包裡抓出一把錢,拉住他的袖子,望他掌心一拍,眉開眼笑,“多謝,多謝,我請你吃酒!”
不待李平說話,她推開門,迫不及待進去了。
“哐——”
李平看著關上的房門,欲言又止,看了眼手中的錢,想了想,撓撓頭。
只是他才轉身,便聽見黃小娘子聲音惱怒,“你怎在這兒?”
李平張了張口,說出方才被打斷的話,“郎君說他備了飯菜等小娘子呢。”
作者有話說:這張也掉落紅包~